第49章 談一筆生意(1 / 1)
吳昌浩將民工帶回專案部辦公室,摒退眾人。這人看上去五十出頭年紀,頭髮花白,臉色黝黑,身材有些單薄,估計是收車記賬、庫房保管、材料配送等類工種,也只有這類人,才能下班不抓緊時間休息,四處閒逛。
民工見吳昌浩緊緊注視自己,有些誠惶誠恐,只得不住地認錯道歉,保證下不為例。
“你叫什麼名字,哪裡人氏,來這裡之前是幹什麼的?”吳昌浩倒了一杯茶給他,讓他坐下來。
“我叫喻醒才。”民工見吳昌浩態度比剛才要和善許多,也放鬆不少,“本省周至縣人。我從二十歲開始打工,修過公路、鐵路、水庫、房子,幹過瓦工、磚工、扎過鋼筋,當過倉庫保管,還開過塔吊,基本什麼都幹過。”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猜是專案經理吧。”喻醒才圓滑而不失小心地打量了一遍他。
“哈哈,算是吧。”吳昌浩從喻醒才的舉止言談上判斷,喻醒才就是一個膽小無識、喜歡說怪話、發牢騷的普通民工,有些失望,不再有談話興趣。
“經理,如果有機會,你可以給你們老闆提一點建議。”喻醒才討好似的道,“用民間流傳的辦法來驅鬼,完全是瞎胡鬧,花再多錢也辦不了事。”
吳昌浩吃了一驚,難道當真是真人不露相?幾十年商海和江湖經驗告訴他,沒摸清對方底細之前,任何一個人都不能輕視,否則非栽跟頭不可,當即打消請他出去的念頭,笑道:“大量集中的彈頭彈殼不能流散到社會上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我沒收你的袋子,並非要處罰你,而是請你來聊一聊。聽剛才的話,你對驅鬼也懂得一些?”
喻醒才道:“我叔叔是道士,曾對我講過,人世鬼世不一樣,對人起作用的東西,對鬼不一定起作用。”
“你叔叔在哪個道觀?”
“二十多年前我叔叔就死了,我原本要拜我叔叔為師,學些驅鬼辟邪術,那錢賺得容易。叔叔死了我只能出來打工,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
吳昌浩覺得他叔叔大概也是他口中的神棍、騙子一類,靠裝神弄鬼忽悠事主討生活,他原本也想過那樣的日子,可人算不如天算,叔叔一命赴陰,他只有混跡民工之中,靠苦力掙錢,不過又是一個命中註定、強求無益的活例。
吳昌浩叫人進來,送喻醒才出去,並囑咐給他半天工資,算是對他扒半天土堆的功夫補償。喻醒才千恩萬謝而去,經打聽才知,跟他談了半天話的人就是公司老闆吳昌浩。
幾天後,工地又不清靜起來,施工中事故不斷,嚴重影響和干擾進度,吳昌浩幾次拿起電話,想打給鄒飛龍,有兩次都撥出號碼,又摁斷了,最後放下電話,命人去請喻醒才。
等了很久,手下人才帶進一個陌生人來,吳昌浩有些惱怒。那人笑道:“吳主席,不認識我了?”
吳昌浩仔細一看,原來是穿著西裝革履的喻醒才,因跟上次穿工裝差別太大,不細看認不出來。
“你是不是在土堆裡刨出了還沒炸的炮彈,走私軍火發了財。哈哈哈。”吳昌浩開玩笑道。
“上次你是老闆,我是你僱的工人,可這次我身份不同了,是來跟你談生意的合夥人,當然要穿得振作一點。”喻醒才道。
“談什麼生意?”
“這幾天我都在工地上,非常清楚所發生的事情,對吳主席請我來的目的也心知肚明。上次我們已經談過了,不用再拐彎抹角,我幫你驅鬼,你願出多少錢?”喻醒才一掃第一次見面時表現出的拘謹,神態自若,口詞清楚,儼然一副對等生意夥伴派頭。
“你有多大本錢?”此人詭秘而狡黠,吳昌浩有些不快。
“我的資源就是我的本錢,我找人替你驅鬼,事成之後,你送我一套鯤凌谷的別墅。”
喻醒才滿不在乎的神態使吳昌浩充滿警惕,平庸者敢在強者面前說大話,要麼有異能,要麼有強援,不能等閒視之,吳昌浩字斟句酌,並儘量放緩語氣,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牴觸:“我們公司開發的都是高階私人定製產品,戶型、面積、朝向、裝修等都是根據客戶需要定製,一套一價,因此公司對客戶要進行背景調查,並非有錢就能買到。我可以給你一套別墅的錢。”
“多少錢一套,一千多萬?”
“不低於一千萬。”
“好,那就一千萬。”喻醒才爽快地道,“我們要籤一個合同,怕你到時候賴賬。”
吳昌浩冷笑一聲:“我吳某人講究的就是信義二字,事情辦成,自然兌現,我也不怕你耍詐,但此事玄妙,如何確定效果才是問題關鍵。”
“白天晚上除開正常風吹雨打,再無任何異常響動,各項施工正常進行,否則視為無效。以一年為期,因為滿一年都無動靜,說明鬼已驅除。”喻醒才顯得胸有成竹。
鄒飛龍是成名已久的大師,都在鯤凌谷折戟沉沙,喻醒才名不見經傳,生活在社會底層,按說吳昌浩不應相信他,但吳昌浩思維跟一般人不同,朦朧地意識到喻醒才說過一句正確的話:人世跟鬼世不同,對人起作用的東西,對鬼不一定有用。也許喻醒才才能找到真正的驅鬼高人。
吳昌浩命專案部準備合同,雙方簽字,即時生效。喻醒才辭別而去,約定少則半月,最多一月,他帶驅鬼師傅歸來。
喻醒才回到老家,備下一份當地人走親串友常帶的尋常禮物,租摩的翻過兩座大山,來到一個名叫石龍村的村子。村裡的一戶人家,父親早亡,遺下一子,由半瞎的老孃拉扯長大,娶了媳婦,一家三口過活。兒子名叫柏叢心,當年三十來歲,十二三歲時得過肺結核,一直沒好脫體,至今稍有勞累,便臉色蒼白,氣喘不已,娶親三年無子。一家人的生活非常窘迫,為當地政府建卡貧困戶。
喻醒才來到柏叢心家,柏叢心沒在家,他的半瞎老孃已變成全瞎,媳婦頭腦有些不清爽,因此無人招呼喻醒才,喻醒才將禮物交給柏叢心傻乎乎的媳婦,就坐在街沿上等。
天快黑時,柏叢心才牽著牛從外面回來,人還未到,咳嗽聲就先傳來,見到喻醒才,柏叢心頗為意外。
喻醒才拿出兩千塊錢,懇請柏叢心打聽點事兒,柏叢心冷冷地將錢推了開去。柏叢心是喻醒才叔叔徒弟的獨子,當年喻醒才叔叔跟徒弟一起失事,死於非命,遺下此子,叔叔無子,臨終前曾囑咐喻醒才,多多關照柏家幼子。喻醒才頭幾年還來,後來便逐漸稀少,再到後來,除非有事,無事便不登三寶殿矣。
喻醒才神色悲慼地道:“叢心侄兒,叔知道你日子過得悽惶,可叔也過得不得勢,這麼多年來,這裡做小工,那裡打零工,掙的辛苦錢還不夠養家餬口。這次叔碰上一個大買賣,如果成了,能得跑腿費十萬塊錢,你我叔侄一人一半,你看怎樣?”
柏叢心指了指瞎眼老孃的屋:“才叔,不是我不幫你,我這身體你也看見了,我要再走這條路,要不了兩年就得一命歸陰,我老孃和傻媳婦怎麼辦?”
喻醒才咬咬牙:“三七開,你七萬,叔三萬。就這一次,以後叔再不來讓你為難。”
柏叢心眼裡亮光閃了閃,最終還是熄滅了,嘆道:“錢有命掙,還得有命花呀,當年我父親和他師父就是為了掙一座金山銀山,搭上了性命。才叔,你大老遠來了,我也不讓你白跑一趟,此去五十公里有一個伏龍觀,觀主玉清道長,與我有舊,我給他發個微信,你去找他吧。”
喻醒才沒聽說過玉清道長,但既得柏叢心推薦,那一定錯不了,雖說天神沒請到,來了個地仙,也算是沒白跑,當下歡天喜地,向柏叢心道謝。
喻醒才在柏叢心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辭別柏家,往伏龍觀來。
伏龍觀位於蒼雨山中,座落在名為青筍峰的峰頂,屋宇錯落,鋪排凌絕,規模雖不甚大,但常年雲遮霧繞,仙氣拂拂,方園百里信眾頗多,香火十分旺盛。
喻醒才租的摩托車一直將他送到青筍峰底的石階,由石階往上爬,兩個多小時後就來到伏龍觀山門。
雖然時已過午,進觀燒香求籤之人仍是絡繹不絕。有求必應,才有人信,看來玉清道長絕非泛泛之輩,喻醒才心中更加有底,進觀求見玉清道長。
玉清道長年約五十歲,身材清瘦,已收到柏叢心微信,聽喻醒才介紹了相關情況,沉吟半晌,表示雖有難度,但可以一試,須打羅天大醮,方能鎮邪驅魅。
喻醒才見他說得模稜兩可,擔心驅鬼不濟,巨財落空,便申言在先,驅鬼一切所需由他提供,事成願以五十萬元相謝,勞而無功則無一分錢進項。玉清道長洞悉人心世道,掐指測算一番,說羅天大醮各項費用至少得二十萬元,必須先行收取,如若無功,自然不談酬謝,但打醮所費亦不退還。喻醒才咬咬牙,與道長約定十天之後帶二十萬元來,一手交錢,一手籤合同。
離開伏龍觀,回到老家,喻醒才愁破腦袋,也想不出去哪裡籌措二十萬元錢,整日愁眉苦臉,唉聲嘆氣,似乎成捆成捆能堆滿半間屋的鈔票,眼睜睜就要成為水中月鏡中花,使等待半生才終於等來唾手可得的富貴機會,白白消散。他心頭有著千般惱恨,萬般不甘,真恨不能變身江洋大盜,穿牆破屋,去籌措本錢。
眼看著十天之期將到,喻醒才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