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真假莫辨(1 / 1)
悠悠醒轉,吳昌浩覺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原本點著一盞孤燈,洞裡還有些昏暗光亮,如今在他眼裡也變得一片漆黑!在人間的歲月多麼高光,誰知到陰間還不足一天,就陷入暗無天日的境地,呼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做人時的權勢、財富在死的一瞬間已全部失去,以孱弱之軀面對兩個年輕力壯的強鬼,又在這與世隔絕、地牢一般的山洞裡,別說毆打折磨,就是將他殺掉分屍,也了無痕跡,不為外界所知!
李正坤站到吳昌浩面前,開始解褲帶,吳昌浩絕望地閉上眼:不是吧,還來!一念未畢,又一泡辛辣的熱尿劈頭澆下,吳昌浩死的心都有了。
兩鬼折磨吳昌浩,踢打溲溺,輪翻取樂,吳昌浩渾身骨碎膚裂,稍一動彈,就巨痛難忍,又臭不可聞,自已都快被薰暈過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數個日夜,兩鬼終於有些意懶神疲,吳昌浩也已對脫離苦海不抱任何幻想,只在心中祈求:下手再狠些吧,死了就好了!
禇雄兒忽驚道:“哥,我們出來這麼多天了,恐怕娘要著急了。”
李正坤道:“把這個老鬼關在這裡,我們先回去一趟,過兩天再來。”
兩鬼又對著吳昌浩各撒一泡尿,便跳入水中,潛出洞來。
鍾花正著鬼四處尋找兄弟倆,見了他們,責怪道:“你們跑哪兒去了,四五天不見影兒!”
李正坤說玩得興起,不小心走得遠了些。鍾花讓他們不要再亂跑,明天去二百里外的山峰上曬太陽療傷。兄弟倆被套上緊箍咒,每天早上隨鍾花外出療傷,半夜才得回來,天天如此。
夏去秋來,進入初冬時節,因陽光衰減,療傷意義不大,鍾花對他們有所放鬆,兄弟倆這才得到出門玩耍的機會,忙急急趕來山洞。
整整半年時間,吳昌浩被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中,身上拴著鐵鏈,重傷無治,飢無可食,雖離水很近,因鐵鏈長度不夠,也喝不到水,傷口時時巨痛,飢渴難捺,黑暗寒冷,與世隔絕,任他如何呼叫辱罵,除開石壁迴音,水波湧動,絕無別的聲響。吳昌浩很奇怪,鬼怎麼不死呢?這他媽不生生作孽嗎!
因此,當李正坤兄弟倆再次進洞,點亮石頭上那盞如豆的油燈,吳昌浩竟高興地哭了,似乎從暗黑的地獄中看見一絲外面的光亮,從而不切實際地生出大片的希望,不由喊道:“你們可算來了!”
禇雄兒笑道:“半年沒喝我們的尿,想了吧?”說完就要掏傢伙。
吳昌浩嘆道:“尿不尿的不算什麼啦!這半年我終於想明白你們是什麼人了。”
禇雄兒一邊衝尿,一邊撇嘴:“我看你還是糊塗,半年裡並沒想清楚,我們都不是人,而是鬼。呵呵呵。”
待他尿完,吳昌浩才能張嘴說話:“我知道你們是什麼鬼,你們原來住在鯤凌谷,後來被我找道士驅逐,失去家園,現在來找我報仇,對不對?”
“哦——怪不得你這老小子壽星老兒上吊——嫌命長,原來你早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李正坤恍然道。
吳昌浩道:“去年我坐在樓上俯看全鎮,綠樹紅房,人流如織,整個鎮子花團團般可愛!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這時候有人要來強佔我的鯤凌谷,我怎麼辦呢?”
禇雄兒好奇地問:“你怎麼辦?”
“我肯定傾盡所有跟他拚了!”吳昌浩道,“於是我又想到另一個問題,當初我從你們手裡奪下這塊地盤,也許你們的家園也正是這般美麗,你們為了保衛家園,進行了激烈的抵抗。我們打了一仗,以前我認為自己打贏了,那天我才突然明白,其實我打輸了!我為什麼非得要跑到深山裡來強佔鬼的家園呢?”
“所以你這老東西該打!”禇雄兒抬腳又要揣,李正坤止住他。
吳昌浩的話讓李正坤產生挫敗感,李正坤原想著嚇唬逼迫吳昌浩,毀了他的事業,散了他的家人,然後再收了他的魂魄折磨羞辱,方才能解心頭之恨,可吳昌浩卻在去年便已捉摸明白,今年竟獨自棄世,隻身來到陰間承擔可能遭遇的一切報復和痛苦。此舉有著常人不具備的睿智和大膽,也表現出對家人、家族的情義擔當,還透露出對對手的深刻悔意!
李正坤不由對吳昌浩恨意減去幾分,反生出幾分佩服,對這樣的鬼魂,折磨和羞辱已無多大意義,便讓禇雄兒將吳昌浩拖進水中洗淨,帶出了山洞。
回到家中,將吳昌浩帶到鍾花面前,李正坤跟禇雄兒一起,向娘坦白稟告了一切。
鍾花嘆道:“他能悔過,也屬不易,事已至此,時光不能倒流,法外追究他也沒什麼用,我鍾花也不是那等刻薄之鬼,就送他去無常殿,按律領罪吧。”
跪在地上的吳昌浩,一直在偷覷鍾花,神情頗為猶豫,當聽到她嘴裡說出“鍾花”二字時,再無遲疑,猛然磕頭大喊道:“老祖宗在上,受後世兒孫吳昌浩一拜!”
事起倉促,鍾花嚇一大跳,瞠目難語,李正坤、禇雄兒也很驚訝。侍立堂上的雷誅厲抖劍喝道:“昏憒老鬼,胡喊什麼,當心爺用劍斫了你!”
吳昌浩泣道:“老祖宗容稟:我們吳家是個大家族,祖居終南山,現今開枝散葉,分至全國各地,歐洲、美洲、東南亞也都有分枝。但我們家這一支,卻世居終南山,祖上傳下來一本古譜,有確切記載的祖先是宋朝人,名諱吳亢,字士高,是宋仁宗年間進士,曾做過無錫知縣。族譜就是宋朝老祖宗吳亢修訂,在前言中說明,我們吳家有譜可查的老祖宗可上溯至唐朝武德年間,名諱叫吳鬲(ge),女祖名諱就叫——”
“叫什麼?”禇雄兒聽得入神,見他停下來,急問道。
“就叫鍾花!”
鍾花渾身一顫:“字怎麼寫?”吳昌浩乞筆一支,寫出“吳鬲”兩字。鍾花道:“這個字不念ge,念li,吳鬲(li)。”吳昌浩慚道:“老祖宗息怒,我沒上過大學,初中畢業就去當兵,沒多少文化,弄不懂這個字到底應怎麼念。”
鍾花道:“宋朝怎知唐朝的事,許是同名罷。”
吳昌浩道:“祖宗豈敢亂認,我家古譜前有男祖女祖畫像,女祖畫像與老祖宗您非常相像。剛才進來我就覺得老祖宗眼熟,但不敢冒味,直到聽老祖宗親口說出名諱,才不敢不據實稟報!”
禇雄兒拍手跳道:“娘,原來搶我們家府第的就是您的後代子孫,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呵呵呵。”
吳昌浩磕頭流血,哭道:“不孝後人吳昌浩糊塗昏憒,竟然驚擾唐突祖先,犯下十惡不赦之罪,不敢求老祖宗原諒,只求老祖宗不要生氣,保重鳳體,就讓不孝後人吳昌浩下地獄受苦,來贖罪於萬一吧!”
鍾花一時不知該怎麼辦?一千四百多年,從她那一代算起,至吳昌浩這一輩,不知傳好幾十代了,人間又戰亂頻仍,遷徙甚繁,他說的什麼古譜又不是唐代,而是宋代才修成,中國人修譜多喜附會古人,他口中的族譜未必當得真。
吳昌浩見鍾花沉吟不語,知她心中還有疑問,便道:“我聽說人死可託夢,不知是真是假,如果真有其事,求老祖宗讓我給兒子託夢,我讓他把古譜拿到這裡來,供老祖宗驗看;我還要讓兒子將鯤凌谷拆除復綠,將此美地還給老祖宗。”
李正坤問吳昌浩,他兒子見過古譜嗎,吳昌浩說當然見過,李正坤便對鍾花道:“娘,不用這麼麻煩,我去將他兒子魂魄拘來,不讓他們父子相見,如果他兒子也能根據畫像認出你來,就說明吳昌浩所言不假。”
鍾花覺得有理,問吳昌浩可知他兒子現在哪裡,吳昌浩說他大兒子如今執掌元宜集團,經常出差、度假,國內國外很難說,但他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五個孫輩、兩個外孫輩,他們全都見過古譜,隨便拘哪個來,都能證明此事。鍾花便讓李正坤到新東市去,將吳昌浩成年子女或成年孫輩請一人前來。
李正坤領命,立即啟程趕往新東市。禇雄兒身上也帶有黑白兩粉,鍾花讓他拿出回身粉給吳昌浩療傷。吳昌浩的傷口一撒上白粉,立馬平復如初,疼痛全無,忙磕頭謝老祖宗恩典。鍾花命禇雄兒扶起,又傳令擺宴給吳昌浩壓驚。
“吳——哎——”禇雄兒嘻嘻道,“娘,我該怎麼稱呼他?”
鍾花想了想:“就稱吳先生吧。”
“吳先生,對不住啦,我和哥哥不知道你是孃的後人,將你狠狠折磨了一通,還將你丟在山洞裡半年不管。”禇雄兒道。
“我是罪有應得!”吳昌浩忙道,“我還得感謝你們兄弟倆替老祖宗懲罰我。只是還罰得不夠,不能贖我輕狂不孝之罪,也不能消老祖宗心頭之恨!”
鍾花見他說得真誠,到底心中有些不忍,溫言安慰道:“如果真是我的後裔,你也不用到我跟前領什麼罪,不知者不為怪嘛;更不用拆除山谷,我如今已在京城裡居住,不會再到終南山來修府第。倒是我們現在住的房屋,是你當初修來供鐵算道長師徒的,那師徒二鬼早已領罪重入輪迴,我將這裡擴建了一下,就充作歸鄉別墅,還能享受供奉,倒也不錯,你也不用太自責了。”
吳昌浩又慚又悔:“都怪我瞎了眼,驚擾自家祖宗,卻供奉兩個有罪的惡鬼,真是萬死難以贖罪!真是悔不當初!”言罷又哭起來,聲啞流血,痛悔萬端。
鍾花溫言慰勉,良久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