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四】鮫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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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問她:“曾姐,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她沒有聽見他的問話。

她的神智,停留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她此時此刻,只覺得想要跳進大海里,把自己泡進去,舒展她的魚鱗。

讓她的魚尾,能夠在水裡伸展開。

大海,大海,她想要大海。

但她所在的城市沒有海,在她的記憶裡,能夠讓她舒展身體的,只有游泳館。

她說:“我想游泳。”

然後直直地走進了游泳館,一頭扎進了游泳池的深水區。

小王錯愕地跟著她,目睹了這一幕。

這不是最詭異的。

最詭異的是,平常人溺水會掙扎,會叫喊,但她沒有。

而且她本身會游泳,她朝著水底游過去,游泳池深度不足,她就停留在了泳池底。

“曾姐?曾姐?”

小王趴在岸邊喊她,意識到不對,立刻跳進去把她撈了出來。

她不肯離開游泳池,在他懷裡拼命掙扎說:“放開我,放開我。”

直到她在水裡淹得失去了意識,小王才能把她拖了出來,送進了醫院。

醫生說她沒有大礙,但是就是沒有醒過來。

小王束手無策。

小道報紙記者鍾原,像只蒼蠅一樣,嗅到了新聞的價值,趕來採訪這件事。

經過他添油加醋的描述,這個故事成了《女子深夜神秘溺水游泳館,該館前任老闆亦死因離奇》

徐珠姍姍而來,在她病床前喚醒了她。

“我記得,我變成了鮫人。”

曾露白茫然地回想,那天晚上喝下了珍珠粉之後的事情。

她發黨自己變成了皎人,最後那一刻,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

她恍惚覺得,自己是徐宴,想要回到海里,想要拋棄人類的兩條腿,重新做回餃人。

如果不是小王,她現在已經淹死在游泳館裡了。

“你把那顆珍珠吃掉了?”

“對,磨成粉,泡水喝了。”

然後,這顆珍珠把她和徐宴連起來,讓她最後一次感受到徐宴的存在。

李閱也來看望她,帶著一束紅玫瑰,坐在一旁問她怎麼會溺水?

她笑笑說:“魚也有淹死的時候。”

“我討厭醫院。”李閱忽然說:"這裡是痛苦的聚集地。”

她心念一動。

想起了鍾原說過,李閱陪著何繁繁進過醫院,暗示何繁繁懷了孕。

“你還在等她嗎?”她問道。

“沒有。”李閱低著頭像在回憶:“她死了。”

曾露白吃了一驚,以為這件事確實有不可告人的內幕。

但李閱接著說:“繁繁之前就生了病,乳·腺癌,不是晚期。明明可以治的,但是她不肯做手術。你知道的,這種手術要切掉一邊的,她會老得很快,會變得不好看,身體不完整。她接受不了,為了留住青春,她什麼都肯做。”

“鄭唯同知道嗎?”

“她不會讓他知道的,從鄭唯同為了前途拋棄了她開始,她的一切,都跟他無關了。”

“那天夜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讓我放手,所以我放了手。”

說到這裡,李閱恍惚地笑了一下,“現在,她終於永遠年輕了。”

……

南海魚館,在城市的深處,從七拐八拐的小巷子繞進去。

平常人大多數會在交錯縱橫的巷道里迷失。

曾露白跟著徐珠一路走,只記得,路上有家院子裡,栽種著桂花樹,已經開了花。

半條巷子都聞得見香氣。

轉過一個轉角,面前忽然出現一個小院子。

門前掛著紅燈籠,門扉大開著,顯然是傢俬房菜館。

剛走近門口,就聞見一股飯菜的香味,應該是做的魚湯,聞著鮮香甜美。

“他們家魚做得很好,位子很難訂。”

兩人隨著服務員走到包間坐下。

徐珠漆黑的眼珠轉來轉去,“你該見見他們的老闆娘。”

她伸手推開正對著院子的窗戶。

窗外是廊下種著的竹子,穿過修長的竹莖,能看見對面的廚房。

服務員從那裡端出做好的菜餚,繫著圍裙的老闆娘來回忙碌著。

她不像一般的廚師那樣微胖圓潤,而是清瘦修長,十分好看。

徐珠凝望著老闆娘,“你瞧她,來這裡十年了,你分得出來她和你的區別嗎?”

曾露白吃驚地看著老闆娘。

徐珠笑了笑,伸手關上了窗戶。

她說老闆娘人很好,來了這個城市十年了,不少皎人前來,她都會幫他們,給他們找工作,幫他們辦假證,教他們做人。

“她愛上了個海邊的漁夫,於是上岸洗手做羹湯,可惜沒過幾年,那個男人就愛上了更年輕漂亮的姑娘。”

“他們分開後,她卻沒有再回到海里,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自已的尾巴長什麼樣?”徐珠輕笑。

“那徐宴呢?”曾露白忍不住開口問。

“徐宴啊,他媽媽酷愛熱鬧,常常變成人去村子裡遊蕩,特別喜歡參加人家家裡的喜宴。”

“兩邊新人的親戚,都以為她是對方的家人,從來不懷疑她是來蹭吃蹭喝蹭熱鬧的。她懷孕後,還是不改這個習慣。”

“後來有一次,喜宴才吃到一半她忽然肚子疼,要生了,嚇得人家滿場找她的家人,才發現沒一個認識她的。就把她送到新人的新房裡給她接生,生下了徐宴。”

生在了岸上的徐宴,最終又回到了岸上。

上岸後成了個風流偶儻的男人,最後也死在了岸上。

“你不該對我們這麼好奇,這跟你的生活無關,你也不該吃那顆珍珠,有些人類會高價收購那種珍珠,就是為了體驗某種美妙的幻覺。”

吃下鮫人的珍珠,你會迷失在皎人的世界裡。

如果你沉迷得夠久,你就會忘記你到底是不是人。

你會嚮往大海,彷彿受到召喚,義無反顧地跳進海里,沉進海水的深處。

徐珠轉頭看著關閉的窗戶,彷彿清瘦的老闆娘就在眼前。

“老闆娘離婚的時候很傷心,她帶著她前夫回到了故鄉,將他們定情時候送給他的珍珠磨碎,當著他的面泡進水裡。”

“說喝下這杯水,就意味著他們恩斷義絕。前夫猶猶豫豫地喝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曾露白想到了何繁繁。

李閱口中,為了留住美麗的何繁繁。

她在海上喝下那杯混雜著珍珠粉的酒,她又是變成了誰?沉溺在了誰的生平裡?

失去了作為人的意識,最終跳進了大海。

“何繁繁是人,她不是自殺。”曾露白難以置信地說出這幾句話。

漆黑的海面之上,一艘豪華遊艇,靜悄悄的停在那裡,像被命運拖進了深淵。

甲板上的男女各懷心事,他們喝掉了很多酒,酒瓶遍地。

何繁繁從欄杆上翻了下去,李閱想救她,卻被酒瓶絆倒。

但是,他還是及時抓住了她的手腕,想把她拉上來。

她告訴他:“放手。

他一向聽話,何繁繁說什麼,他就聽什麼。

於是他放了手。

何繁繁落入海中,她幻想自己是一條人魚,在幽深的海水中,翻轉巨大的魚尾。

潛進海的最深處,所以她沒有掙扎,沒有叫喊。

就這樣,平靜的淹死在了大海里。

窗外有個男人說話,“我找人,定位子的人叫徐珠。”

服務員領著他進來,曾露白看見撩開簾子的男人,是鄭唯同。

報紙上寫了,他跟何繁繁相識多年,何繁繁拼命留住青春,卻難掩年紀。

然而,他現在跟報紙上刊登出來多年前的照片一樣年輕。

徐珠淡淡地說:“你還是沒有明白嗎?何繁繁吃掉的那顆珍珠,到底是誰送的。”

何繁繁不是鮫人,但她有跟他們相似的魚鱗紋身,有皎人的珍珠。

還有一個人也跟她一樣,那就是曾露白。

她為了徐宴,紋了一樣的紋身。她的珍珠,是徐宴送給她的。

何繁繁的珍珠,是鄭唯同送給她的。

曾露白轉過臉來愣愣地看著他,他點點頭,面色晦暗不明,“幸會。”

……

何繁繁的案子,最終以失蹤結了案。

李閱關掉了迷途酒吧,不知去向。

而徐珠在跟她講完一切後,也不見了蹤影。

人們嘆息,美人魚一去不回。

只有鄭唯同,他依舊在這個城市做著生意,時不時出現在八卦雜誌上,沒人能想到,他不是人。

很快的,大家都忘記了何繁繁的故事。

只有一天夜裡,她接到李閱的電話。

他的聲音很低,聽筒裡傳來陣陣的海浪聲,他說:“我打給你,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我錯了。”

“什麼錯了?”

“繁繁不是自殺的,報紙上說的沒錯,是我害死了她。”

他在那邊笑,聲音像哭。

曾露白大聲說:“你在哪?你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掛掉了電話。

不久後,她在網上看見李閱失蹤的訊息。

他最後一次出現在南海海邊的小鎮,旅館老闆說,那天夜裡他出了門,說要去看海,就再也沒有回來。

那天,也是他最後一次打電話給她。

執法者調查過他的通話記錄,找到了曾露白,讓她協助執法者調查。

她將她記得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告訴執法者。

執法者問:“這麼說,李閱承認是他害死了何繁繁?”

“不是的,不是他害死了何繁繁。”

曾露白沉浸在回憶裡,不知不覺笑了起來。

何繁繁溺斃於愛的幻覺,與李閱無關。

……

南海之外,有鮫人。

水居如魚,不廢織績,其眼泣,則能出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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