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七】長遠來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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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爸爸問。

“什麼怎麼了?”

“你臉色很難看吶。是不是地圖……”

我取出那張A4紙,地圖已經被縮小成手指印的大小,印在紙的右下邊緣。

“跟地圖沒關係,就是剛剛……”我頓了頓,感覺有些不適應。

在迄今為止的人生裡,我從未和爸爸,扯過任何形式的家長裡短。

“剛剛怎麼了?”爸爸追問道。

我嘆了口氣。

把志恆這段日子,和同學張子傑的矛盾,和盤托出。

“那個張子傑……”

爸爸聽後一臉嚴肅,“他真的在罵志恆?”

“我不知道啊,志恆說他在罵他——”

“你應該去搞清楚。”爸爸說,“這很重要。”

好一副育兒百事通的嘴臉!

我頓時有些不爽:“這該怎麼搞?去班級裡,揪著人家的領口,叫他把之前可能說過的髒話,全盤複述一遍?”

“我就是說,我們應該想辦法……”

“得了吧!還‘我們’!”我跳了起來,“焦志恆是我的兒子,不是你的!”

“但你是我的兒子。”爸爸憋著氣強調,“他是我的孫子。”

我無語。

爸爸哽咽著吸了口氣,又搖搖頭,還好沒哭出來。

他一把拽過我手裡的A4紙,進廚房拿剪刀,把迷你地圖,工整地裁了下來。

“你給庫爾多西說一聲。”

爸爸沒什麼精神的樣子,“啊,就是,問他,我要把地圖放在什麼地方?”

我撥過去問了。

庫爾多西,正在率領小隊,和惡魔打游擊戰。

他直喊我稍微等等,我就讓手機離自己耳朵遠了些:子彈齊飛,廝殺聲,還有咕嚕咕嚕的奇怪聲音。

估計是那兩隻鉑金戰蛙發出來的——

這些既真切又迷幻的戰鬥音效,讓我此刻的心情,更加糟糕起來。

“我去!”只聽庫爾多西大罵一聲,然後他就開始說話了,“怎麼了焦先生?什麼事?”

“你還好嗎?”

“我還好!”他嚷嚷,“不好的是齊洛,魯賓斯和裡奇!他們死得英勇,是的!”

“啊……那你們剩下的人安全了?”

“算是吧!”

庫爾多西說道,“我們打算順著床頭櫃靠床板的側面,偷襲強攻來著,結果被它們發現了。”

“我們正面抵不過惡魔,就一路找掩體撤退,現在好……哎,好歹是退回來了……你到底什麼事?”

我說,“是地圖的事。地圖做好了。”

“地、地圖!”庫爾多西驚呼,“你給我們畫了地圖!”

“我不是跟你說好的嗎……”

“啊哈哈,我以為你在開玩笑。你知道的,你們這些巨人,就喜歡開玩笑——你現在不、不是開玩笑吧?”

“我以我的人格擔保。”

“你的……好吧好吧!所以你給我畫了地圖。”

還沒等我再問,庫爾多西就告訴我,“放在我們兵營門口好了,希望地圖大小適中吧!”

“這你放心,我把地圖縮小了。”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我一個激靈。

爸爸剛把廚房剪歸回原位,拖著腳步回來看我:“放哪兒?”

“就兵營門口。”

“好的。”

爸爸好像比五分鐘前憔悴了。

跟畫地圖時候的精神狀態,更是完全不能比。

我看著他開門進臥室,頗不情願地意識到:剛才我言過了,爸爸受到了傷害。

在正常情況下,這番對話,明顯我是混蛋。

但……

我開始糾結。

潛意識裡,那股複雜到無以命名的衝動湧了上來。

要說那句話嗎?

我痛苦地衡量著,在過去現在,甚至未來中衡量……

我應該為爸爸開啟那個豁口嗎?那進入我如今生活的豁口?

不!

這是不明智的,這只是我一時的愧疚在作祟!

長遠來看的話……

是這傢伙間接害死了媽媽,讓我的童年水深火熱,是這個家……

以長遠來看的話,對!我還是別長遠來看啊……

爸爸從房間裡出來,依舊苦著個臉。

我看著他眼眶一圈不健康的深紫色,和微微佝僂的姿態。

長遠來看?

要知道,時間老人可不像聖誕節那位——他是皮包骨的老吝嗇鬼。

爸爸都這樣了,他還能給爸爸多“長”?多“遠”呢?

……

那天晚上,我邀請爸爸到我家吃飯。

名義上的理由,是為了幫我們把焦志恆與同學的矛盾梳理清楚——

可能在不常見面的爺爺面前,他不會鬧多情緒,事情就容易解決了。

“那個,我爸要來、來、來吃晚飯。”我尷尬地告知妻子。

妻子知道我們家的故事,以及爸爸過往的行徑。

本以為她會有所牴觸。

誰知,她只是啊了一聲,在話筒那頭笑了笑:“那太好了,我再多叫份外賣,夠的,讓他來吧。”

**歲的時候,經常是三更半夜,我會被房間外的吵罵動靜叫醒。

令我最記憶猶新的一次,是二年級的那個暑假。

那年我8歲,正常不該有過多煩惱的年紀。

媽媽在11點多出門,壓低所有動靜,有意不想讓我聽見。

但是我聽見了。

我聽見,她碰到鞋架上那盒鐵瓶鞋油的叮哐叮哐。

聽到她換鞋、把拖鞋踢開去的咻咻聲。

聽到換衣服的窸窄,和她糾結難過的呼吸……

我屬虎,可能也是最像貓科動物的小男孩:一點輕微的聲音,都能干擾我睡眠。

有時候不會醒,介於半夢半醒之間,潛意識努力甄別著干擾來源:爸爸又怎麼了?

那次,我聽著媽媽在玄關輕聲折騰。

最後是大門的關合,如同細針墜地,微弱而刺耳。

媽媽走後,我便又睡去了,同時惴惴不安地想:她肯定是去找爸爸了,爸爸在別的女人那裡。

兩個小時後,我被客廳裡的驚天動地驚醒。

爸爸惡狠狠的罵聲,媽媽瘋潑的哭喊——每到這種時候,我都像是被釘在床上似的。

四肢動彈不得,腦子清晰得不行。

“以後我出去辦事,你別打擾我。”只聽爸爸甩下這句話,就重重地摔門而去。

留媽媽一人在客廳尖叫。

這是什麼意思?

我那時不瞭解,只覺得可怕、和噁心至極。

聽著媽媽徹夜的哭聲,在床上被無數的氣樁,釘了整晚。

一年後,他們終於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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