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七】袖珍花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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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終於開口了:“碩恩。”

“嗯?”

“你還記得你的十歲生日嗎?”

這又是什麼問題?

“記得。”

我回答,“媽媽給我買了一塊巧克力蛋糕,我們那時候錢不多,但媽媽還是送了我一直想要的遊戲機。”

“嗯,你媽是個好人。”爸爸置評道。

我受刺激般地扭頭看他。

還沒等我說什麼,他又接下去道:“碩恩,你是不是把我給忘了?”

“你?”

“對,那天晚上我也來了,你記不記得?”

哦!

我想起來了:爸爸確實來過,像瘟疫似的,出現在玄關口。

當時,我看著他的嘴臉,心裡馬上湧起了不適感。

想起以前在這個玄關口,他的各種摔門而出,和媽媽聲嘶力竭的哭嚎……

“焦碩恩,生日快樂!”他一貫虛偽地笑道,手裡提著一袋肯德基全家桶。

右手還擱在背後,好像還有什麼禮物的樣子。

至於我當時的反應,總結一個字,就是“頂”。

像是一頭被憤恨澆灌的小蠻牛,埋頭直衝向門口的爸爸,尖叫著,硬是把他給頂下了樓。

那香噴噴的全家桶,在我鼻子裡,簡直是讓人作嘔,臭味至極。

“你也來過,我讓你走了。”我儘量簡短地回溯道。

“啊,是。”

爸爸苦澀地笑,“我當天就覺得特別難受……”

那是你自找的。

我悻悻地想。

“……我也知道是我自找的。我幹了不是人乾的事,傷害了你媽媽,也傷害了你。”

“……”

“我是個操·蛋的丈夫,我根本沒臉說我愛自己的老婆。”

“你確實不愛她。”我說。

“是的吧。”

爸爸痛苦地把臉埋進手掌裡,下面一句話就聽著悶悶地,“但是我愛你的啊,孩子。”

“嗯,這是人類都有的本能。”

可能是我這句話有點絕了,致命的沉默,再度降臨。

我想起這段對話展開的初衷——是與爸爸和解,承諾每週都去探望他,然後按照那姓普的娘娘腔說“以共通的深層邏輯,達到拯救世界的效果”。

為拯救世界,我決定慢慢地做出讓步——

“我不應該趕你走。”

我說,“別的先不管,我們一年沒見了,你好心過來給我過生日,我……”

“其實,我本來是不敢來的。”

“什麼意思?”

“我想來,但是我不敢來。”

爸爸說著說著,就哽住了,“你、你生日前一天,我接到你媽她的電話,她說我可以過來——我應該過來。”

又是一個紅燈路口,停好車後,話幾乎從我的嘴裡竄出來:“是媽媽叫你來的?”

爸爸點頭,顯得特別憔悴:“是的。”

“可是——”

“她還是恨我的,但她希望,我還能多少與你有些聯絡。”

此話一出,我先是怔住了,後聯想到幾小時前妻子的話:“……志恆沒有外公外婆,隔輩的家人,就只有你爸爸了。”

“我希望志恆可以多和他爺爺見見面,吃飯什麼的。保持聯絡……”

保持聯絡……

“慧怡是個好女人。”

張慧怡是我媽媽的名字,“我就是個傻·逼,是個人渣,是個壞人。”

“爸……”

“我這幾天其實挺開心的。”爸爸抹著眼角,“特別是和你一起畫圖的時候。”

他指的是——那給哈嘍兵團參考的“房型戰略圖”。

“哦,那你還得謝謝那些惡魔了。”我開玩笑。

爸爸格外認真地點頭:“是啊……”

接下來的路程,我們一言未發。

剛才的狀況,對我們父子倆來說,講真,是有些“反常”。

到了舊新村的居民樓底,爸爸終於想起似的:“碩恩啊,你到底跟普普利亞說了沒有?”

“說了。”

“然後呢?”

“然後,我們上樓。”我說著推開車門,“看我剛才是不是成功拯救了世界。”

邪魔之卵被打碎了。

像蛋黃一樣噁心的漿體,灑滿床頭。

當然,在我們看來,這些也都是樹脂凝膠固態的。

然後,那些支稜八翹的醜陋惡魔,全都像是垃圾似的,殘肢斷臂堆成一座山。

所以,贏了?

戰鬥結束了?

是我的功勞嗎?

雖說前有普普利亞不二的語氣,我卻仍是覺得不可思議。

就給了爸爸一個簡單的承諾,然後,這些異世界的玩偶就……

驢唇不對馬嘴,真是驢唇不對馬嘴!

“是普普利亞?”

爸爸問,“你打電話,提醒他救場的?”

我無暇回答這個問題,忙著尋找庫爾多西他們——也就是哈嘍兵團在決戰裡的幾位殘餘。

他們都在床腳下的那個營地裡。

令我訝異的是:除了副指揮官庫爾多西,偵察兵多多和三名狙擊手以外,其他成員都也還在。

戰蛙騎士和他們的鉑金戰蛙,突擊兵和醫療兵們……

他們貌似正在收隊,整齊地排成一排,兵營帳篷也被整齊收起來了。

我靠近瞧,大夥的臉上,滿是勝利的振奮與愜意。

咦?

庫爾多西明明在被俘虜時,告訴我,除了他們五個,大夥全部都死了的……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想,我猜到是怎麼回事了。

“爸,我們先出去一下。”

我把摸不著頭腦的爸爸,給拉出房間。

還沒等他再開口問,我就悶頭把自己鎖在衛生間裡,重重地敲撥號盤,給庫爾多西打去電話。

“啊,焦先生,你——”

“你們合計著把我耍了,對不對!”我的聲音不響,但卻足夠凌厲地質問道。

“嘿,你小子下一句如果不是實話,我發誓,會把那些惡魔的殘屍,一個個用膠水粘回去!就問你信嗎?”

“我信的。”

庫爾多西戰戰兢兢地說,“別衝動,焦先生,我跟你說……”

如我猜測的那樣,決戰其實很成功。

依靠我和爸爸畫的戰略地圖,哈嘍兵團贏得了勝利。

而往後,從“縫紉機失策,被俘虜”到“惡魔信使”的一大堆,都是那些小不點玩具演的戲。

“很抱歉,這都是普普利亞的主意。”庫爾多西說。

“你和你父親,幫我們打敗惡魔軍團,拯救了世界……我們就是想回報——”

“這算是什麼回報?”我脫口而出。

“排程官察覺到你,和你爸爸的關係不好,說不定我們幫忙推進一下,可以重拾一些溫存?”

說到最後,庫爾多西像是在照本宣科,搞得有些生澀。

特別是那“溫存”二字。

或許是直接轉述普普利亞的,他本身不大知道這個詞語……

“真是謝謝你們啊。”我窩火地嘀咕。

“所以……焦先生!”

庫爾多西問,“你們重拾溫存了嗎?”

“等等再說這些。”

我將沒用的打住,“所以說,你們贏了,世界不會毀滅了?”

“是的,是的,多虧你們贈予的地圖,它真的是太實用了——”

“結束了?”我又確認地問道。

“是的!”

庫爾多西叫我放心,“那個,你和你爸爸……”

“最後一個問題。”

我又打斷他,“那個惡魔信使是誰扮的?不會是你吧?”

“沒錯,就、是我。”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語調又回來了,果然是他,“焦、碩、恩……”

我欲要結束通話電話,庫爾多西趕忙用正常的語調阻止我:“等等,焦先生,我知道我們惹你不高興了。我們也不是惡意的不是?別生氣啦,我們以為自己在做好事。”

“沒事,我沒有生氣。”

我嘆氣,“你們其實挺好的,拯救了世界,還試著挽救了我們的父子關係……”

“我們那一仗打得園滿。”

庫爾多西另起話頭,“沒有傷亡,惡魔被全殲了。現在我們要回去了……”

“焦先生,我們會把自己裝好,勞煩你把盒子口扣上,然後再快遞寄到發過來時的地址就好了!”

“呃,那……”

“運費到付就行了,不用擔心。”

“不是,我的意思是,那些惡魔‘殘骸’……我要怎麼處理?”

庫爾多西說隨便,扔幹垃圾桶裡就行了。

“……或者有害垃圾?”我有的沒的說道。

“歐克。”庫爾多西覺得,這句話很是幽默。

我不敢說,哈嘍兵團他們做的、讓我和爸爸“重拾溫存”是否必要……(話說,這個詞語不應該是形容情侶複合的多一些?)。

但經歷了整件事後,特別是被普普利亞驅使,在車上艱難給出承諾的那一段……

我感覺,自己多少是頓悟了一些問題。

雖然我依舊無法原諒爸爸。

但就像我妻子說的,我媽媽生前也說過——“聯絡”。

是的。

雖然有些不適應,但在我們爺倆合力“拯救了世界”後,我努力恪守承諾,每週專程去看他,一到兩次。

有時候,也帶著焦志恆一起。

隔三差五,我們還會邀請他,到家中吃晚飯。

試著讓他融入我這個兒子的世界。

“這不難嘛!”一次,送爸爸回去後,妻子笑著跟我說。

我知道,她指的是剛剛飯桌上,因為志恆的一句話,我和爸爸同時開懷大笑。

是啊,這並不難。

……

今天,是2021年1月1日,爸爸在五天前走了。

趕在了聖誕節後的首日,酒精終是把他徹底摧毀了。

而距離我們與哈嘍兵團拯救世界,已經過了半年多的時間。

這些日子,我在這顆有我一份力、才得以留存的地球上,過著和以往並無不同的日子。

上班,下班,吃飯,孩子幼兒園的事,和愛人的小拌嘴大拌嘴,還有爸爸……

爸爸的加入,沒有讓我的生活更好。

同時,也絕沒有讓它變壞。

我恪守了承諾。

雖然承諾的當時。並非真誠,但到要履行時,卻格外看開地恪守起來了。

擱在以前,“父子沒有隔夜仇”這句話,是我自認為最無法理解的。

現在我驚訝地發現,確實,父子不會有隔夜仇的。

就算那長夜綿延了整整23年,等天亮起來,堅冰多少都會消融。

……

媽媽恨他。

是的,因為他對媽媽,真的很糟糕。

我恨他,是的,也是因為“他對媽媽真的很糟糕”。

換句話說,爸爸對我的傷都是“間接”的,從媽媽那兒,折射到我幼小的心裡。

爸爸不愛媽媽,所以爸爸傷害她。

但爸爸從沒直接傷害過我,在記憶裡沒有——

印象裡,爸爸壯年時,一直是個橫衝直撞,品行極差,並且嘴無遮攔,在外在裡,都一副蠻橫樣的傢伙。

他真的非常蠻橫,所以,才沒把媽媽的悲痛,放在眼裡。

但再蠻橫的人……我想啊,對自己的孩子。也是愛的。

那年生日,我用頭,把那個想給我過生日的“蠻橫人”,給頂了出去。

他是我的爸爸,他愛我,他想給我過生日。

但我沒有準許。

這給他造成了不小刺激。

以至於往後數年,直到我大畢業,他都沒怎麼敢同我聯絡。

我認為,自己當時並沒有做錯。

正如半年前,我終於選擇和爸爸冰釋前嫌一樣——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談不上什麼錯對。

……

“碩恩?”

“碩恩!”

在爸爸的葬禮上,妻子開始低聲喚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對頭的事情。

我回過神來:“怎麼?”

她用兩個指甲,夾著個戒指似的東西:“志恆在地板上撿到的……”

我湊近一看:那是一個袖珍花圈。

只有一枚五角硬幣——或者說,“戒指”那麼大。

“誰啊!”妻子生氣地說,“鬧著玩吧?這麼小?”

我錯愕地抓過花圈,那熟悉的質感——普普利亞?庫爾多西?

還是……

我在花圈的背面,艱難讀出那一行附字,實在實在是太小了——

哈嘍兵團贈,偵察兵多多手作,願英雄安息。

好、好傢伙。

一想到我和爸爸,已儼然成了另一個世界的“救世主”級人物,我只覺得好笑。

“你笑什麼?”

妻子顯然為我在自己父親的葬禮上笑,而感到驚愕,“花圈你送的?”

“不是啊。”

“那你知道是誰送的?”

我告訴妻子,是我和爸爸共同的一群“戰友”。

“戰、戰友?”

“是啊。我們……”我舔了舔嘴唇,“我們一起拯救世界來著。”

聽罷,妻子努力地憋住笑。

我卻驢唇不對馬嘴一般,哭了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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