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勝三郎(1 / 1)
身為一個年輕人,十六歲的勝三郎還沒慘遭社會蹂躪,稜角猶在,還抱有稚嫩的理想。
從名字就能看出來,他在家排行老三。江戶時代的武士家庭實行長子繼承製,長男才是全家的核心和未來,身為男性的老二老三連混吃等死的機會都沒有,要麼給大哥當僕役,要麼就自尋出路。
之所以會這樣,主要是保證家族的實力,財產不被分流。
如此制度下,出家為僧就成了大批次男、三男的第一選擇,他們最想進入的就是淨土真宗的寺廟。
十二世紀的時候,淨土真宗的祖師親鸞帶頭打破戒條,以聖德太子託夢為由,吃肉娶妻,令佛教界譁然。這種違規的做法在客觀上使得淨土真宗大肆擴張,在數百年間都是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那個在戰國時代最喜歡搞事情的一向宗,其實就是淨土真宗的別稱。
歷史上直到明治五年釋出《肉食妻帶解禁令》之前,淨土真宗是全日本唯一許可僧人肉食妻帶的佛教教派。
勝三郎的父親是藩裡的劍術教頭,從小耳聞目染,四歲便跟著父親習武,朱子學和兵法書也讀了一些。等到了十五歲,這小子已經不甘心將來給大哥當催巴兒了,也不願出家。
他的目標是要憑藉一身武藝“出仕”,最好跟父親一樣,給某位藩主當劍術教頭。
當然,他的想法遭到了家人的一致反對,甚至是嘲笑。但是勝三郎不甘心啊!於是在過了十六歲生日後,他就偷偷離家出走了。
誰知在去往江戶的路上,從路人口中得知了巖木山火山噴發的訊息。
勝三郎雖然脾氣倔,可心地還不錯。他決定趕往弘前藩,看看自己是不是有機會幫受災的地方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這一路倒黴透了。
他先到了江戶,結果剛到就在城下町被人偷了行李財物,身上就剩了二十枚寬永通寶。還好刀沒有被偷走,否則就糗大了。
雖然報了官,可要知道在這個時代的江戶城南北二町內總共居住著幾十萬居民,而南北二町的奉行所總共才有五十名與力和二百名同心。雖說幕府還招募了不少“御用聞”--古代的協警,可不掏錢誰拿你當回事啊。
丟失的財物一時半會也找不回來,他便寄居在一家武道館給人打工謀生。等好不容易湊夠去弘前藩的路費,三個月過去了。期間奉行所的同心只找到了勝三郎被偷幾件衣服;至於被偷的錢,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勝三郎一看那衣服就不是自己的,他明白這是隨便找了些衣服來搪塞自己。可又能怎麼辦?將軍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人家奉行所至少還裝模作樣的辦事。
時間到了七月上旬,江戶以西三百里的淺間山火山爆發。淺間山北麓五十五個村莊受災,其中有幾個村子全部被毀。
當時天空中颳著偏西風,於是火山灰便飛向東方及東南方向,就連相距甚遠的江戶也落下了一寸厚的灰塵。
火山灰飄來的時候,各家糧鋪的米價頓時飆升,城下百姓怨聲四起。
勝三郎打工的武道館館主也很同情他,就勸他趕緊回近江,還贈送了一些盤纏。
都到了這種情況,按說勝三郎要是一般人,也就趕緊回家了,可勝三郎是誰,他是有遠大的目標的人啊。偏執的勁頭上來,任誰勸也白搭。
於是,這小子踏上了前往弘前藩的旅程。
勝三郎不知道的是,津輕家所統治下的弘前藩,已經大亂。
當年三月份的巖木山火山爆發之後,四處的求援使者紛紛來到弘前城,於是津輕家的家主津輕信寧也向江戶的德川幕府派出信使急報。
話說津輕家統治下的弘前藩本來就不富裕。津輕家原本是南部氏的家臣,趁著南部氏內部混亂才獨立起來;桃山時代,關白秀吉承認津輕氏為大名,領地收入才共有4萬7千石;等到了德川幕府時代,石高數不變,可謂窮的一逼。
津輕家還到處借貸呢,根本無力自行賑災。而江戶幕府這邊,身為老中的田沼意次因為上一年“山背風”而帶來的各地災情,已經被搞得焦頭爛額。
於是,幕府告訴信使,積糧自守。說白了就是將軍這裡顧不上你們了,自己管自己吧。
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趙新帶著作為僕人的利吉志乃夫妻,以及幾十個路上救助後願意投靠的饑民,在一路向南走的途中,遇到了暈倒在路旁的勝三郎。
這回他的刀是真丟了!
自從遇到趙新後的十幾天來,利吉愈發覺得自己帶著老婆一起投靠趙新是無比正確的選擇。
他們一路南行的途中,看到很多逃難的農民大批的倒斃在路旁。有餓死的,也有因天氣寒冷被凍死的,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成年男人也有。
只有利吉這些人,在趙新的帶領下,一路不愁,每天都能煮粥充飢,偶爾趙新還讓志乃做頓大米飯吃。
如果只是這些也還罷了,在利吉兩口子眼中,趙新大人就是個神!
他們曾親眼看到趙新大人每次都是轉到大樹後“做法”,很快,一箱用那種透明袋子裝著的大米就出現在地上,還有鹽、醬油和各種美味的醃肉和鹹菜。
這讓利吉驚訝的下巴幾乎掉在地上!他和志乃決定一定要替趙新大人保守這個秘密。
身為神的僕人,利吉和志乃覺得自己和旁人是不同的,結果就是粥能比別人多喝一碗,醃肉能多吃兩片。
雖然逃難的團隊已經擴充到三十多人,但伺候趙新和分發口糧的事一直被利吉和志乃緊緊掌控著,絕不允許他人插手。
利吉夫妻的舉動,讓趙新也哭笑不得。
憑良心說,這兩口子對自己的侍奉十分周到,吃飯喝水乃至洗臉刷牙時,志乃都在一旁低頭服侍。可趙新覺得彆扭啊,等到有天夜裡志乃還羞澀的提出伺候自己歇息的時候,趙新都傻了,他連忙擺手拒絕。
好吧,志乃當時感覺很受傷。
天啊,這時候的島國農村女人的樣貌……
即便有天利吉十分自豪的提到,志乃是巖木山周邊村子裡有名的美女,能娶到她讓利吉極為滿意。
可這在趙新看來,去你個腿兒的吧。志乃身高連一米五都不到,看上去跟營養不良的大頭娃娃似的,就這還美女呢!
有天他隨口一問志乃的年齡,才知道這姑娘今年剛滿十七歲。
一路上投靠來的難民們,身高就沒有超過一米六的!大部分人都在一米五左右。這讓趙新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帶著一群初中生去郊遊的老師。
這不,一個剛投靠趙新沒兩天的,名叫萬造的農民,就看到了一個倒在路旁的男人。
“哎,還有口氣。快來人。”萬造伸手一探,發現這個男的還有呼吸,就連忙喊著人。
過來了兩個人,大家一起把這個人抬到路旁剛剛搭建的營地中。而幾個農民家的女人們,已經煮上了一大鍋米粥。
這些難民都是最近剛剛投靠的,趙新可不敢讓這些人上來就吃飯糰子。這會把腸胃吃壞的,於是這兩天都是熬粥就鹹菜。
可這已經讓難民們覺得過著神仙般的日子了,要知道他們這近兩年的時間裡,因為凍災和火山爆發,都是靠著野菜樹皮度日的,連稗子都吃不上了。
隨著幾口熱粥喂入口中,已經昏迷了一天的勝三郎才悠悠轉醒。
“我的刀呢?”他喃喃自語著,本能的伸手摸刀。
“小夥子,我們發現你的時候,可沒看到什麼刀吶。”蹲在一旁,端著大碗吸嘍吸嘍喝粥的萬造聽見了,回了一句。
“咦?難不成你還是個武士?話說武士跑到這裡做什麼。”另一個叫虎吉農民腦子活分,一聽說勝三郎有刀,就猜他可能是個武士。
萬造咬了一口嘎嘣脆的鹹菜,吸嘍了一大口粥,滿足的嘆息了一聲。這才又對勝三郎道:“先別管刀不刀的了。我看你也是餓的,先把粥喝了再說其他的吧。”
勝三郎聞言不再多說,慢慢的坐了起來。虛弱的他從一旁的喂粥的婦人手裡接過粥碗,要了雙筷子,盤坐著便吃了起來。
“你真是個武士?”
“我不是。”勝三郎冷冷的回了一句。
萬造將粥喝完,又伸著舌頭將碗裡的殘渣舔的乾乾淨淨,隨後抬起頭,意猶未盡的盯著勝三郎的粥碗,道:“看你吃東西的樣子,還真不像是個農民。”
“你們,你們怎麼會有糧食?居然還是精米。”勝三郎吃了一口粥之後,注意到這煮粥的大米居然不是玄米,而是拋光的精米!
“嘿嘿,我們是遇到貴人了。你看,就在那邊坐著的那位就是貴人。”
“他?看上去很年輕啊。”勝三郎順著萬造的手指看到了坐在樹下的趙新,疑惑的說了一句。
趙新也端著碗粥,不過他那個碗不大,正笑眯眯的和身邊的利吉和志乃一邊吃一邊聊著什麼。
“菩薩保佑。我是三天前遇到貴人的,否則我們全家現在也是路邊的幾具屍首了。”萬造嘆了口氣。
“你們村子怎麼樣了?”勝三郎問道。
“別提了,全完了。能走的都逃了出來,餓死的就有十幾個。”另一個難民插嘴道。
“去年就開始有老人和孩子餓死的,能活下來的,都是年輕力壯的。聽說有的村子已經有人吃人了。”萬造撇了撇嘴說道。
“哎,你可別嚇我。”旁邊的一個婦人驚呼了一聲,惹得周圍十幾道目光看了過來。
這時趙新也聽見了議論聲,於是放下碗起身,走了過來。利吉和志乃兩口子也放下粥碗,緊緊的跟在趙新身後。
“怎麼樣?都吃的飽嗎?”
聽見趙新問話,眾人除了勝三郎,都連忙放下碗,跪伏在地上。
只聽一人感激零涕的道:“多謝大人收留,還讓我們吃上精米熬的粥。實在是神仙般的日子。嗚嗚……”
說著,那人居然哭了起來。
趙新身後的利吉道:“茂助你哭什麼哭,能有大人的收留,都是你等的福氣。吃飽了好好為大人效力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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