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霜降 (六 下)(1 / 1)
“對,不能放過那施冷箭的傢伙!”馬方對雷萬春一向崇拜得很,不肯接受對方受傷的現實,揮舞著拳頭嚷嚷
“算了!”雷萬春伸出沒受傷的那支胳膊,用力將宇文至攙扶起來,“你能平安出獄就行了至於報復不報復的話,休要再提我半夜偷聽人家的秘密,不小心被發現了人家不拿箭射我,才怪!倒是你,以後做事千萬仔細些我雖然老是呵斥你,卻也不希望被冤死在獄中!”
“大哥教訓的是,小弟記下了!”宇文至點點頭,低聲答應
秦國用、秦國楨兄弟兩個聽得滿頭霧水,好不容易等大夥再安靜下來,才湊上前,低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雷大哥什麼時候受的傷?與子達的案子又有什麼關係?誰能告訴我一下?我們哥倆都快成傻子了!”
“是啊!雷大哥,莫非你去萬年縣令家裡,拿刀子嚇唬他了?”小馬方的思維方式與大夥截然不同,滿臉欽佩地問道
“讓明允跟你們說我先去喝口茶!”雷萬春笑了笑,抬腿往屋子門口走
大夥這才意識到,他跟張巡兩個還被堵在院子裡站著趕緊笑著讓開一條路,放二人入內王洵命令小廝添上了茶具,給每人面前都斟滿了水然後整理了一下思路,把當日雷萬春如何在赴宴歸來的途中遇到了賈昌,賈昌如何拜託雷萬春想方設法拖住萬年縣捕頭薛榮光,為宇文至的案子爭取時間雷萬春如何夜探薛宅,發現有人在裡邊密謀之後如何被發現並且受了箭傷,如何又湊巧被虢國夫人所救,引得楊國忠出手的經過,從頭到尾,細細描述了一遍至於雷萬春是前半夜遇到的賈昌,還是後半夜遇到的賈昌,跟虢國夫人兩個之間又有什麼交情,自然是用了春秋筆法,略過不提
整個過程其實很簡單,但這背後牽扯的各方勢力可就太複雜了聽完王洵的描述,所有人,包括稚氣未褪的馬方,都一起陷入了沉思當中好一會兒,秦國楨才第一個從沉思中回過神,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這潭水,恐怕越來越渾了咱們本來只想救子達脫險,誰料竟陷到了這麼深的地步!好在京兆尹那邊還不清楚夜探薛宅的人是誰!楊國忠又急於抓住對方把柄,主動將事情攬了過去否則,恐怕大夥很難招架!”
“都怪我,給大夥添麻煩了!”聞聽此言,宇文至又敏感地站了起來,團團向眾人作揖
“他不是抱怨你!”秦國用伸手扶住了他,“這場風波來勢太猛,恐怕沒有你的事情,大夥也難遠遠的躲開要怪,只能怪咱們先前把自己都看得太有本事了,絲毫不知收斂,方有今日之禍!但是,眼前說這些都也沒什麼用了你能平安脫身,已經是老天爺的恩典!”
“是啊!若非機緣巧合,恐怕咱們幾個根本救不出你來!”王洵也點點頭,低聲插了一句
安撫住了宇文至,秦國楨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但我總覺得賈昌慫恿雷大哥去對付薛榮光,並非為了給子達爭取時間那麼簡單恐怕,對薛宅裡邊的佈置,他已經早有覺察只是不想自己惹火上身,才讓雷大哥出面頂缸!”
“這心機狡詐的王八蛋!真是作死!”聞聽此言,馬方立刻跳將起來,破口大罵,“他家住得離我家不遠,走,咱們打上門去,將他揪出來給雷大哥賠罪!”
“恐怕大夥都冤枉了他!”王洵見狀,趕緊替賈昌解釋“其實子達這回能平安脫身,還多虧了賈昌我以前也覺得他心眼子太多,不像個好人但經過此事,反而發現他的許多好處!”
“他?”馬方不信,瞪圓了眼睛抗議
“子達是他幫忙放出來的?”“你剛才沒說完的話,是他?”秦國用,秦國楨兄弟先後問道
“嗯!”王洵輕輕點頭,“剛才我沒來得及把話說完,被馬方給打斷了子達這次能平安脫險,的確多虧了賈昌昨天他帶我去了安福門外一處不起眼的酒樓,藉著吃飯的由頭,往裡邊送了一大筆錢今天子達就被放出來了!”
在場的都不是外人,王洵也沒必要向大夥隱瞞什麼,便將昨日被賈昌拉去喝酒的離奇經歷,仔仔細細向大夥描述了一番很顯然,這等離奇事情,也遠遠超出了其他幾個人的承受能力聽完他的話,大夥一個個瞪著眼睛互相張望,誰也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在夢中
“居然是明碼標價,明碼標價!”張巡受到的打擊最重,左手拳頭在胸前揮動,五指分分合合,一會兒握緊,一會鬆開聖賢書裡邊,可從沒教導過這種東西半輩子所學,令他經綸滿腹可滿肚子的墨水,關鍵時刻卻抵不上半包金銀這種事情,讓全天下讀書人情以何堪?
“我覺得挺好啊至少是拿了錢就給辦事兒比那些光拿錢不給辦事的傢伙高尚得多!”馬方看問題的角度,永遠不可能與張巡相同無法理解對方的憤怒,笑了笑,以商量的口吻說道
“小傢伙,你就別給張大人添堵了!”雷萬春看見張巡已經快抓狂了,趕緊單手扯了馬方一把,笑著命令
“啊!嗯!”馬方一臉無辜,看在雷萬春的面子上,閃開數步,閉住了嘴巴
雷萬春搖頭苦笑,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本已經發黃的書冊,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已經有了些年頭,“這是一本刀譜與你平時見到那些決不相同我從一位渤海國的朋友手中得來的據傳是前朝某位大將軍所創上次我把刀給了你這回,索性給你補成全套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琢磨,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
“好啊,謝謝雷大哥!”馬方的注意力立刻被刀譜所吸引,接過來,迫不及待地翻看,躲到陽光好的地方揣摩去了
安頓好了馬方,雷萬春又把頭扭向張巡,“大人,這種事得分兩方面看.......”
“你不用來安慰我!”張巡發出一聲長嘆,瘦削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我以前見識少,多經歷幾次,也就習慣了能收下錢,第二天就讓子達出獄的人,皇宮裡邊恐怕也屈指可數這場禍事,恐怕越來越麻煩了!”
“不關咱們的事情就好!”王洵對時局一直不怎麼關心,笑了笑,低聲開解
他的話引來了三雙憤怒的眼睛不只是張巡,秦氏兄弟也把頭轉了過來老大秦國用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怎麼還不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京師裡邊就要再次血流成河了!”
“沒這麼嚴重!”王洵被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反駁“不就是又多了幾個太監麼?原本李林甫和楊國忠兩個也沒消停過!”
“你啊!”秦國用氣得直搖頭在場中的人,不是閱歷太淺,就是年齡太幼根本不清楚當年中宗、韋后,睿宗、太平公主等幾方勢力交替時,京師裡的悽慘光景包括張巡和雷萬春,恐怕也是偶爾聽說過幾句不像秦家這般,從頭到尾目睹了幾場權力爭鬥的始末,並作為一份秘密的家訓,詳細記錄了下來以防自家子孫不肖,胡亂站隊,步了長孫、上官等名門的後塵
“原本李林甫和楊國忠明爭暗鬥,基本上保持了勢均力敵態勢所以幾番交手下來,倒黴的都是些小魚小蝦雙方誰也沒傷筋動骨!”不愧是中過探花的人,張巡幾句話,就跟愣在一旁發傻的王洵、雷萬春和宇文至三個解釋清楚了其中關鍵“宮中那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看他救子達的速度,很有可能就是高力士本人以往,他基本兩不相幫如今,突然出手干預了萬年縣的事務,就等於宣佈自己準備站到楊國忠那邊原來李、楊雙方的平衡,便徹底向楊國忠一方傾斜了萬一李林甫補救失當,恐怕.......”
“恐怕跟著李林甫一系,不知道多少官員要去嶺南走一遭了!”不用他把話說完,即便雷萬春這種粗線條的人,都明白其中後果了笑了笑,大聲補充“你為他們擔什麼心,那些人裡邊,又有幾個好鳥!”
“話雖然這樣說,但此事絕非社稷之福!”張巡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總結氣歸氣,屋子中的沉重氛圍,卻被雷萬春不負責任的話徹底打散了大夥或點頭,或搖頭,呵呵笑了幾聲隨即便岔開話題,說一些與時局無關的事情
事關家族的前程,秦氏兄弟急著回去跟父輩通氣,無心再多逗留,聊了幾句,便準備告辭回家見秦家哥倆要走,張巡也無心再跟著大夥坐著閒扯,藉著雷萬春需要靜養的藉口,一併起身告辭王洵本來想在家中擺一頓酒宴,給宇文至沖沖晦氣,見秦家哥倆和張巡的目光中總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沉重,便笑了笑,起身送了出來
腳步剛剛踏出會客廳,還沒走到前院,小廝王祥又笑嘻嘻地跑了過來離著老遠,就衝大夥奮力揮手,“小侯爺,幾位老爺,趕緊到前門看看去,宇文老爺來訪!”
看到貴客在前,下人們還如此胡鬧,王洵有些不高興了,把臉一沉,低聲呵斥道:“哪個宇文老爺?讓你高興得連點正形都沒有了?我平素就是這麼教導你的麼!”
“是,是宇文公子的大哥!”小廝王祥嚇了一跳,停住腳步,低著頭回應
“讓他滾蛋,老子沒功夫見他!”王洵一聽,立刻如同火上澆油,豎起眼睛,大聲命令
“他,他.......”王祥苦著臉咧嘴,“他,.......”
“怎麼了,沒聽到我的話麼!”王洵上前踢了他一腳,怒氣衝衝地命令
腳上力氣不大,小廝王祥打了個趔趄,委屈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他,他光著膀子,背後背了幾根木條,說,說是負荊請罪來了門口,門口圍了一大堆人!”
“負荊請罪,他跟我請的哪門子罪?”王洵徹底愣住了,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
宇文德怎麼著也是個實授的員外郎,卻跟自己一個白丁請罪,這不是個大笑話麼?正驚疑間,張巡忽然插了一句,“恐怕,是衝著子達,和救子達出獄的那個人來的他先前做出那種齷齪勾當,所憑的就是子達背後沒人撐腰而現在,忽然發現子達背後站著一個誰也惹不起的大靠山,怎會不嚇得要死?”
聞聽此言,大夥又是哭笑不得幾頭臭魚爛蝦,卻捲進了楊國忠、李林甫、高力士三方勢力的角逐中,連自己下一步將被風lang拍到那處都不清楚,又怎可能威脅到宇文德大人?可他們自己心裡明白,其他人又如何能分辨得清楚其中貓膩?真個是做夢時一腳踏入了黃河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
“我出去!把他儘早弄回家去,別讓他給二哥惹麻煩!”畢竟是自己的嫡親哥哥,縱使先前再恨,宇文至也不忍心讓其繼續丟人現眼嘆了口氣,低聲建議
“去!”王洵讓開半步,嘆息著道外邊的事情永遠出乎他的想象,一波接著一波,增長著他見識的同時,也衝撞著他對人性的認識底限
大夥默默與宇文至拉開一段距離,半途轉向另外一道側門,以免看到對方的尷尬出門之後,偶爾回頭,還能看見宇文德白花花的光膀子,揹著兩個碩大的荊條,在秋日的照耀下,竟是分外地扎眼!
已經是落過霜的天氣,虧得他有一身肥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