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 1)
臨盞的宅子在黑珏山的深處。離山往東十里是南風村,村民以釀流光酒為營生。南風村再往東十五里,便是此時的皇朝大都,金陵。
金陵城乃神州之明珠,天下之文樞。王氣蒸蔚,物寶天華,勾連各地,四通八達,是凡間最繁華富足之地。
妖精們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地利人和俱佳的好去處。
錦官城的城主墨白大人在凡間官辦的大市旁邊開闢了一條長街,設了結界。各族各家大小妖精們便來此處擺攤設點,開鋪建店。
……
棠引揹著手站在街上,仰頭望著自家鋪子上的招牌犯愁。
墨色牌匾上用泛著月華之色的鎏光銀漆寫著“蓮棠齋”三個字,用了蓮諾和他自己的名字。
蓮諾是他在築過山天諭之境上學時認識的小仙娥。
雖說只相處了三個月,棠引卻認真想著與她天長地久的。
可惜一個月前的那個夜晚,他與蓮諾在學堂後面的小溪旁幽會時,被人瞧見了,要死不死,還是被山主身邊的那位幻境仙姑給瞧見了。
當時蓮諾一把將他推開,說他輕薄自己的時候,他內心深處還沒有什麼波瀾,待到山主面前時,他才明白,事情鬧大了。
蓮諾一把鼻涕一把淚,每一聲嚎哭都像一道天雷,劈得他五內俱裂,肝腸寸斷。
他尋思自己還沒到歷天劫的歲數,怎麼就先歷了場情劫,不知是不是九天上那位想吃溫鼎了,缺道主菜,順手拿他開涮,
山主浮黎大人沒有偏頗,問那位幻境仙姑的看法。
他當時心裡還存僥倖,兩人分明是濃情蜜意,傻子也能看得出來。
等著那仙姑還自己一個清白,不料那仙姑卻道:“我一向不諳風月,不予置評,”
清冷冷的一句話像一股陰風拴住他的脖子,嗚呼哀哉。
虧得浮黎大人看在與她阿孃是舊相識的份上,沒有責罰他,只讓他主動退學了事。
……
本想在家悽悽慘慘地飲幾杯傷心酒,賦幾首悲情詩,待整理好心情再出門見人,不料,鋪子裡修理卷軸的長工山貓枝椒,在他最需要人慰藉的時候,請了長假,追她小情人去了。
無可奈何打起精神上工,卻發現枝椒丟給他的活計實在太多,只好到處求人聯絡,問有沒有願意來幫工的匠師。
昨兒個昔日同窗樂安派小廝來,說給介紹了個大匠師,問他鋪子地址,那匠師會自己尋來。
當時他想說“蓮棠”二字,卻硬生生嚥了下去。
“你只跟他說是妖市北街第二十號鋪子吧,店名我明兒就改了。”
費了很多功夫才調製出泛著月華之澤的銀漆,寫“蓮”這個字的時候他心裡還帶著濃濃愛意。
可惜這麼快,就得塗了!
……
臨盞使了妖術,慢悠悠落到妖市長街的牆頭上。
一邊是凡間,一邊是妖界。
一道屏障隔了兩個乾坤,卻是一樣的喧囂熱鬧。
街邊的早點攤子上冒著白滾滾的熱浪,圍著圍裙戴著花帽的小妖正在往湯鍋裡填水。
眼前一花,一位艾裙木簪,風姿淡雅的女子,似萬朵蒼色玉蘭花,輕卷而起,翩然而去。
不由地看直了眼。
此時正值暮春,日光晴好。雖未及巳時,妖市中早起了熱氣。
臨盞晃開黑檀木製的摺扇,素白流蘇下綴著撅嘴的玉魚兒,隨著她的走動悠悠盪盪。
北街第二十號鋪子前,當街側身而立一少年。
泛著光澤的頭髮沒有束起,鬆鬆散散用根繩兒綁在腦後。
一身茶白色的棉布袍子寬寬蕩蕩掛在身上,一手背在身後,袖子遮過手腕,只堪堪露出三根玉蔥般的指尖。
棠引依舊在望著那字,捏著下巴喃喃自語:“改個什麼名字?不然,還叫雜貨鋪?”
臨盞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視線向上,見牌匾上的字,銀色柔波,豔陽下依舊不減月華之光,像被吸了進去,讚道:“這色調得極好。”
棠引回頭,初時還有些得意,待看清誇讚他的人時,傻了。
……
一個月前,臨盞接到築過山山主浮黎大人的邀請函。
信函中講,築過山中的天諭之境近百年來到處落漆失色,雖根基尚算穩固,但因年代久遠,頹舊之勢已無可挽回。近日,更有山石崩落、溪水乾涸之事斷續發生。
林盞她師父去歲遭了天劫正在休養生息,故此山主相邀她前去勘察,希望她能鼎力相助,重塑天諭幻境。
擁有五百六十年曆史的天諭之境,是臨盞的師父白羽一筆一劃,歷經五年零九個月繪製的幻境。
一般幻境師繪製的幻境,至多隻能維持百八十年。像天諭之境這樣歷經幾百年滄桑而屹立不倒的,寥寥無幾。
臨盞從四百多歲開始學習繪製幻境,迄今為止還沒有接到過這麼大的活計。
白日裡圍著天諭之境轉了三圈,夜裡無眠便又出來查勘。
想到浮黎大人曾說過溪水偶爾會斷流,於是信步晃悠到了山林深處。
夜色清幽,流雲漫渡。
伴著潺潺的溪水之聲,一個溫潤如玉的少年聲音隨風飄來,“阿諾,我想你,白天和夜裡都在想,你想我嗎?”
沒人回答,臨盞只聽到若有似無的一聲輕笑。
涼風舞動溪邊那一簇簇繼木白花,月光下露出一隻玲瓏透玉般白皙的手臂,向前探去,“阿諾,我可以親你一下嗎?”
還是沒人回答。
這是臨盞生平第一次聽到別人講情話。
那時臨盞就想,怎麼許昭從沒有與她講過這樣的話?
或者說,這便是輕薄調戲的意思?
許昭是正人君子,所以不會如此?
興許是晃了神的緣故,她袖子掃到了一小葉水蠟,弄出了響動。
之後,便驚天動地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