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薛史二家起隔閡,寶琴退婚惹風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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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巧妙。

胡桂北粗中有細,只說“薛大爺”,給足了臺階。

寶釵卻未說話。

她下意識抬眼,望向遠處那艘燈火通明的大船。

賈瑞的身影立在船頭,隔著暮色與水波,看不太真切,只隱約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寶釵明白兄長的意思。

那邊錦衣衛、守備太監、應天府的人都來了,正是結交人脈的好時機。

賈瑞肯在這個時候請她過去,明面上是敘舊,暗地裡何嘗不是給她鋪路?

一旁的薛蝌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此時忽而想到:

“姐姐和瑞大哥之間故事,我也略知一二。”

“雖然最終是那便林姑娘那邊定了下來,可瑞大哥待姐姐的情份,依舊不薄。

有了好機會,瑞大哥還是想著姐姐,父親去世,我本就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今有這麼一個強援,心裡也算安定了些。”

薛蝌雖說老實,但也不愚蠢,還是希望自家能有個靠山,正想著此事,不料卻聽寶釵輕輕開口:

“胡爺好意,我心領了。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道:

“只是我還有許多事務,沒有料理妥當,實在脫不開身。”

胡桂北一愣,忙道:

“這有何難?讓底下人去做便是。我家大爺意思是——”

寶釵卻搖了搖頭,打斷他,只笑道:

“這位大哥,除此之外,也實在有許多不便之處,你看這樣如何......”

只見寶釵已轉向薛蝌,溫聲道:

“蝌弟,你跟著胡爺去吧,瑞大哥那邊,你替我們薛家好生道謝,或許有番機遇,你也能磨礪一二。”

薛蝌一怔,脫口道:

“姐姐,你——還有父親靈事那邊?”

“去吧。”

寶釵勸道:

“你如今也是大人了,該學著應酬這些,家裡這點事,有六叔這樣的長輩在,還有我和琴兒在。

瑞大哥肯讓你去,是給你機會,你只管放心。”

薛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卻被寶釵輕輕推了一把。

他只好轉身,朝胡桂北拱了拱手,跟著他躍上了那艘快船。

胡桂北迴頭看了寶釵一眼,見她已轉身進了艙內,只得搖了搖頭,帶著薛蝌往賈瑞那邊去了。

寶釵這次卻沒有選擇上那邊的船,只囑咐了幾句,便淡淡走下船板。

薛家船隻緩緩離岸,向著清涼山方向行進。

船上燈火漸次熄滅,只留一盞掛在桅杆上,在夜色中明明滅滅。

過了夫子廟,便是三汊河口,待採辦完冰麝、香料等物,就要換乘內河小船,再沿秦淮河西行,往清涼山去。

...

艙內,寶琴已然聽寶釵說起前番之事。

她坐在窗邊,望著漸行漸遠的燈火,又看著已換上女裝,依舊端坐如蓮的寶釵,忽道:

“姐姐?”

“你為何不去?”

寶釵正低頭替薛螭整理衣襟,聞言手上動作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去做什麼?”

寶琴轉過頭看她:

“瑞大哥那邊,我都能想明白瑞大哥的意思,姐姐你何必......”

寶釵淡淡一笑,沒有接話。

寶琴卻突然糾結於此事,不肯放過,追問道: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意——”

“琴兒。”

寶釵打斷她,抬起頭,目光平靜:

“他待咱們好,咱們心裡記著便是,所以我也讓蝌弟去了。他是男子,本就該多接外務。”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至於我,前番也見了他數次,該說的也說了。那邊人多眼雜,我又何必非要混過去。

我瞭解兄長,所以我覺得這樣更好,不必急於一時。

何況......”

寶釵悠悠嘆道:“我們女子再能為,總歸許多事,名不正言不順,我又不像林家妹妹,有位能為她立一番大事業的尊長。

許多事,還是謹慎小心罷了,最好是薛蝌,還有這螭兒能成器,我也少些擔子了。”

在寶琴面前,寶釵少有露出了疲憊。

送我上青雲背後——是許多難眠的夜晚——只是她也沒有多少人可說罷了。

寶釵不再說話,只輕輕摸著薛螭的頭。

薛螭拿著書本,也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在兩位姐姐臉上轉來轉去。

寶琴沉默了。

過了許久,她才恍然大悟般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再說話。

寶釵也沒再說話,只將薛螭攬入懷中,望向窗外那漸漸遠去的燈火。

...

船行一夜,採辦已畢,再換內河小船,沿秦淮河西行三十里。

次日清晨,清涼山已在眼前。

山腳下那座靈棚依舊素白如雪,在晨霧中靜靜立著。棺前的香火已燃盡,只剩幾縷青煙嫋嫋升起。

寶釵扶著寶琴下了船,早有薛家管事迎了上來。

她一面吩咐將採辦來的冰麝、香料歸入庫房,一面讓人去請陰陽先生看下葬吉時。

又著人去清涼寺知會方丈,借幾間淨室供弔唁的親友歇息,自有一番章法。

隨後數日,幾位薛家長輩在外頭張羅接引弔客、登記奠儀、安排齋飯。

寶釵在內坐鎮,排程各處人手、核對賬目、打點上下,忙得腳不沾地。

寶琴作為孝女,亦是日夜守在靈前,哭靈答禮,迎來送往,雖有疲憊,卻咬牙撐著。

只有薛蝌,卻是派人傳了話來,說錦衣衛那邊,要他做個隨行文書,前番那事,驚動不小。

眼下在金陵城裡傳得沸沸揚揚。

他一時也顧不得父親靈前守孝,只得先跟著賈瑞的人應酬奔走。

寶釵見狀,就讓人捎了信去,囑咐薛蝌安心當差,家中之事自有她來操持,不必掛念。

這幾日,寶釵白日或守在靈前答禮,或與來弔唁的各路官眷周旋,家中白事與內務府採辦兩處兼顧,一應排程皆出自她手,可謂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寶琴無事之時,也跟著學著料理些瑣務。

她本就因為自小隨著父親走南闖北,學了不少待人接物的本事,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兩姐妹齊心,再有薛瀾這等在外歷練過的長輩幫襯,薛潤的喪事辦得十分體面,來弔唁的親友無不稱讚。

按古禮,停靈十四日方可行大殮。自薛潤靈柩運抵清涼山那日起,至十月二十七日下葬,恰好十四日。

這七日間,寶釵做主請了清涼寺的僧人來做了三日法事,超度亡靈。

待到十月二十七日,薛潤便要起靈入土,此事也算暫告一段落。

當然寶琴和薛蝌二人,作為親生子女,自然要守孝三年,穿素服,戒葷腥。

但三年之期太長,總要先料理完眼前的事,才談以後。

......

建新三年,十月二十五日,距離薛潤起靈二天前,卻有兩件事,撞上了寶釵這邊。

一是忠靖侯史鼎此時還在金陵,他派人來向薛潤靈位弔唁。

外間男丁自有人接洽。

裡間,則來了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人,穿著體面,身邊跟著幾個丫鬟婆子。

那婦人一見寶釵,臉上便堆起笑容招呼起來。

薛家,史家,也算世交,寶釵忙斂衽行禮。

彼此客氣數句,

這位媽媽才道:

“我們侯爺常唸叨,說薛家二老爺雖然出了事,但其中關竅,他也知曉。

兩家又不是外人,他本該親自來弔唁的,只是朝廷事務太多,實在脫不開身。

今兒一早便打發我來,替他在靈前上柱香,聊表心意。”

寶釵忙客氣謙遜起來。

誰料這位媽媽擺擺手,說了幾句寒暄的話,開始轉入正題。

只見她壓低聲音道:

“大姑娘,我們侯爺還有一句話,讓我私下問您。”

寶釵心頭微怔,面上卻不動聲色:

“媽媽請說。”

媽媽四下看了看,見沒有外人,才湊近了些,低聲道:

“侯爺說了,薛姑娘不是一般人,兩家情分又不一般,這話也沒什麼不可說的。

他聽聞大姑娘在金陵這段時日,與南京鎮守何公公那邊走動得勤。

侯爺說,你我兩家是自己人,自家人,該互相幫襯的。”

寶釵這才恍然大悟。

史鼎與何公公,都想爭取甄應嘉被流放後,留下來的體仁院總裁的缺。

本來該職位,當有親信勳貴接掌。

但如今的天子重用內官,許多要務都由內官接掌,於是何公公也起了心思。

寶釵心中劃過幾道,但面色不變,只道:

“史薛二家,我與史大姑娘,更是如嫡親姊妹一般,請媽媽轉告侯爺,我當侯爺是親叔叔,侯爺若有吩咐,我雖女子,亦會盡力而為。”

“那邊,是我現在幫著我那出事的哥哥,兼著辦內務府差事,女子當差,本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日後說不得就免了我。

我們不過是幾樁公務上往來,並無他意,若因此惹得侯爺不快,我在此給侯爺賠個不是。”

這媽媽忙擺手:

“大姑娘言重了,侯爺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侯爺是個直性子,又把姑娘跟我們家大小姐一般對待,所以說話也不藏著掖著。”

這媽媽隨後也不再提及此事,只又說起旁的故事。

但寶釵心中卻嘆了口氣。

史鼎是武勳,是陛下的老人,走的是勳貴路子。

何公公是內官,是宮裡的人,走的是內廷的路子。

這兩邊,本就是兩條道,陛下也會刻意讓他們互相制衡,互相爭鬥,這也是史書上所謂的“異論相攪”的權術罷了。

自己薛家本就不是一等的勳貴,自己如今也多靠著宮內公公,那些勳族老親,焉能心中沒有幾分不快。

他們不希望薛家徹底倒,但也不希望薛家能如何起勢。

而且史鼎與何公公兩人都盯著同一個缺,這缺又是盆滿缽滿的錢袋子,明爭暗鬥在所難免。

她這個時候跟何公公走得近,落在史鼎眼裡,自然不是什麼好事。

寶釵心中閃過無數心思,面上還只是從容道:

“媽媽回去,替我多謝侯爺提點,我日後行事,自會多加小心。”

這媽媽再也不提此事,只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人走了。

待她走遠,在旁一直沒說話的寶琴才上前替寶釵攏了攏肩上的素帔。

她沒說話,只深深看了眼自家姐姐,默默握了握她的手。

寶釵則在想,史鼎那邊,還是得想個法子圓過去才好。

不過還好......

她想起湘雲那張爽朗的笑臉,心中稍定。

雲丫頭在侯爺跟前,想必會替自己說話的。

...

這便是第一樁難辦的事,但還只算是前奏。

第二樁正事,方為真正的風波。

這日稍晚,靈棚裡來了位不速之客。

來人是梅翰林府的人,姓鄭,四十來歲,生得白白淨淨,穿著體面,舉止客氣,一進靈棚便先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隨後說作為通家之好,有要事相商,希望能見到薛大姑娘。

薛家心想他既是梅府來人,不好攔在外頭,便讓他進了內堂,見寶釵和寶琴二位姑娘。

這人禮數週全,先向二女躬身問安,寶釵和寶琴亦是立在靈前還禮。

等鄭管家上完香,滿臉笑容道:

“薛大姑娘安好,薛二姑娘安好。我家老爺也在金陵,特命小人前來,代他老人家上柱香,聊表心意。”

隨後又說起正事道:

“我家老爺還說,薛二老爺生前與我梅家本是世交,兩家又有婚約在身,本該多多走動。只是——”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一臉無奈:

“只是如今出了這般事,我家老爺也為難得很。

朝廷那邊盯得緊,同僚們眼睛都亮著,若是不慎沾了半點嫌疑,只怕於兩家都不好。”

寶琴臉色一白,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該來的果然來了。

寶釵也心中有數,如今卻面色不變,只道:

“尊駕有話,不妨直說。”

鄭管家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點頭道:

“薛大姑娘是個爽快人,那小人就直說了。我家老爺的意思是,兩家婚約,暫緩幾年,待風聲過去,再從長計議。”

寶釵早就料到此事,此時冷道:

“尊駕既是奉命而來,又說兩家通好,那有幾處不通之處,倒要請教。”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鄭管家:

“兩家婚約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家妹妹,也是三媒六聘定下的,豈能兒戲?

女子婚配,本就是終身大事,若是一味拖延,豈不是耽誤了她青春?”

見寶釵如此發問,鄭管家想起自家老爺前番交代,此時也不再遮掩,只陪笑道:

“我家老爺意思是,此事自然要妥善處置,不好草率,先緩一緩,方為周全之計。”

“不過——”

鄭管家忽而意味深長地笑道:

“這話我們說來自然有些冒昧,但若是薛二姑娘自己有什麼想法,儘可明說。

我家亦是通情達理之人,雖說禮不可廢,但絕不願強人所難,只以薛二姑娘心意為重。”

“畢竟薛二老爺如今這般光景,梅家也是體諒姑娘難處。

若姑娘自己覺得不便再守這婚約,我家絕無二話,定然成全。”

這話一說,寶釵臉色登時變了。

寶琴更是猛地一下,抓住了自己頭上的孝髻。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是把退婚的由頭往女方身上推——

不是梅家要退婚,是薛家自己覺得高攀不起,主動求退。

這又不是後世,戀愛同居如兒戲。

如今之世,尤其是在有頭有臉的官宦家族。

若是兩方尊長以婚書定了親事,哪方擅自毀約,按照大周律,是要杖八十,且還需賠償對方聘禮數倍。

當然法度是法度,人情是人情,若是雙方協商妥當,只要面上過得去,也能好聚好散。

但像梅家這樣,女方父親還沒下靈,就派人來議婚。

不僅不避嫌疑,還步步緊逼,甚至主動希望女方提出退婚,好落個“薛家自知門第不配主動求退”的名聲,實在是過於刻薄陰損。

連平常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的寶釵,都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

你們要退婚便退婚,又何必這般作踐人?

逼著人家女兒在父親靈前,親口說出“我配不上你家”這種話?

這段日子,寶琴如何強忍悲痛,默默為自己分擔瑣務,寶釵都看在眼裡。

家人是寶釵的逆鱗,她正要開口駁斥——

不料——

一聲清叱,忽如裂帛驚弦。

又如寒冰乍破,金石相擊。

清脆,凜冽,不容置疑。

平素在家人面前開朗活潑如解語花,在外人面前卻始終維持大家閨秀的體統,不願讓他人輕視薛家半分的好女兒寶琴,

此時一身重孝,如霜中寒梅,凜然道:

“這位先生,我是未出閣的女兒家,按說議婚之事,我身為閨中女子,不該置喙,否則有損婦德閨儀。”

她頓了頓,目光如冰:

“只是我本就是商賈之女,走南闖北慣了,不通什麼深閨禮數,說話有些直來直去,你也莫要見怪。

若是衝撞了你的體面,你也別怪我言語無狀。

畢竟我是沒了父親的孤女,不懂什麼世家規矩,只懂一個道理——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若欺我父喪,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討個公道。”

寶琴冷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三分譏誚,七分決絕:

“梅家若是光明正大來說退婚,也絕無二話,立時便寫了退婚書,絕不糾纏。可你們這般做派——

我父親屍骨未寒,你們便來逼我自請退婚?

是怕我薛家賴著你們不成?還是怕外人說梅家嫌貧愛富、背信棄義,所以要拿我當擋箭牌?”

這話好生厲害,從一未婚女子口中說出,句句在理,字字誅心,偏偏又合著孝道大義,讓人無法反駁。

鄭管家笑容登時僵在臉上,如遭霜打的茄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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