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宴無好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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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浪號飛舟在無盡滄海上空航行了七日。

起初還能偶爾見到零星島嶼與往來商船的帆影,越往東深入,海面便愈發遼闊無垠,目之所及,惟有深淺不一的藍。

天空高遠,雲層稀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落,將萬頃碧波染成碎金,壯闊得令人心生敬畏,亦隱隱感到自身的渺小。

海風帶著純粹的鹹腥與浩瀚的水靈之氣,敖青菡顯得格外興奮,時常站在甲板上,深深呼吸,體內龍族血脈似乎都活躍了許多。

第八日清晨,前方海天相接處,出現了一抹不同尋常的瑰麗光暈。

那光暈起初極淡,隨著飛舟接近,逐漸清晰、擴大,最終化為一片籠罩了不知多少海域的、如夢似幻的七彩霞光。

霞光之下,海水呈現出晶瑩的琉璃質感,平靜無波,卻並非死寂,而是蘊含著一種深沉的、磅礴的生命律動。

“到了!王大哥,那就是龍宮外圍的海天蜃景大陣!”敖青菡指著那片霞光,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穿過這片霞光區域,才算真正進入龍宮勢力範圍。尋常修士若無指引,在此陣中飛上百年也尋不到入口,只會迷失在無盡海霧與幻象之中。”

王烜之凝神望去,破妄之眼微微開啟。

在他的“視野”中,那瑰麗霞光實則是由無數極其複雜精妙、層層疊疊的水系與幻系符文陣法交織而成,它們並非死物,而是與下方浩瀚海洋的洋流、水靈、乃至某種更深邃的海洋意志隱隱相連,構成了一個龐大無比、生生不息的天然結合人為的超級陣法。

其精妙與恢弘程度,遠超他見過的任何宗門大陣,甚至比天劍山脈那天然劍陣更多了一份浩瀚與變幻。

破浪號依照敖青菡從龍宮請帖中獲得的指引,調整方向,船首對準霞光中某個特定韻律閃爍的點位,緩緩駛入。

一入霞光,外界的天光、海風、波濤聲彷彿瞬間被隔絕。

四周是流淌的、輕柔的七彩光霧,視線受阻,神識探查也如泥牛入海,只能勉強感應到腳下飛舟在沿著一條無形的、穩定的通道前行。

偶爾有巨大而優美的陰影在光霧深處緩緩遊弋而過,帶來令人心悸的威壓,那是龍宮巡海的巨獸或蛟龍。

約莫行進了半個時辰,前方光霧豁然開朗。

一片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輝煌景象,撲面而來,深深烙印在王烜之的眼底與心神之中。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想象中深埋海底的陰暗宮殿,而是一座懸浮於巨大透明水罩之中的、綿延不知多少裡的水晶宮闕群!

那水罩彷彿一個倒扣的碗,將海水隔絕在外,內部卻是乾燥清新的空氣,充盈著濃郁到化不開的靈氣,比陸地上任何洞天福地都要精純數倍。

水罩之外,深藍的海水中,各種聞所未聞的龐大美麗魚類、發光水母、乃至拖著長尾的鮫人身影悠然遊弋,如同活動的壁畫。

宮闕本身,完全超越了建築的範疇。

主體以不知名的透明、半透明水晶與七彩珊瑚構建,廊柱粗壯如小山,卻雕琢得玲瓏剔透,折射著水罩外透入的、經過海水過濾後變得柔和的陽光與內部無處不在的明珠光輝,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屋簷飛角,多以巨大的硨磲、貝殼裝飾,鑲嵌著拳頭大小、散發柔和光芒的夜明珠與各色寶石。

更有無數條以極品靈石、靈玉鋪就的道路,連線著各座宮殿,道路兩旁生長著陸地上絕難一見、散發瑩瑩寶光的海底奇花異草。

宮殿之間,有懸空的小型瀑布流淌,水聲淙淙,瀑布之水落入下方蓮池,池中盛開的花朵竟如琉璃所鑄。

更遠處,隱約可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似乎有完全由流動活水構成的、不斷變換形態的雕塑。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沁人心脾的異香,混合了深海沉香的寧神、龍涎香的尊貴、以及無數奇花靈草的清新。

耳邊除了水聲,還有若有若無、空靈縹緲的鮫人歌聲,不知從何處傳來,直透神魂,令人心曠神怡。

與眼前的東海龍宮相比,彭蠡水府那座已然讓王烜之覺得頗為華美的水府,簡直如同鄉間瓦舍之於帝王宮闕,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此間氣象,已非“奢華”二字可以概括,它是底蘊、是力量、是掌控無盡滄海萬載積累的具現化,是超脫凡俗的仙境!

敖青菡早已看得痴了,小嘴微張,眼中滿是震撼與迷醉,喃喃道:“這就是……東海龍宮……真的太美了……太……”

王烜之亦心潮微動,但他劍心通明,很快便從最初的視覺震撼中平復,更多是感受到這輝煌背後,那深不可測的龍族實力與萬載積澱帶來的無形壓力。

此地,是真正的龍潭虎穴,也是機遇無窮的寶地。

破浪號在龍宮外圍一處專供來賓停泊的平臺上降落。

平臺同樣以整塊溫潤白玉雕成,邊緣立著栩栩如生的龍形雕像。

早有身著銀色鎧甲的龍宮衛士上前迎接,驗過請帖與敖青菡身份後,恭敬地引著二人換乘一架由四隻溫順的碧水犀牽引的、通體鑲嵌珍珠貝母的華貴車輦,向著龍宮深處行去。

車輦行駛在靈石道路上,平穩無聲。

沿途所見,越發令人驚歎。

來往的龍宮侍從、宮女,無論是否完全化形,皆氣度不凡,修為不俗。

可見的宮殿樓閣,無不精雕細琢,蘊藏玄妙陣法。

偶爾見到其他來賓的車駕或身影,或乘異獸,或駕祥雲,或直接御水而行,氣息或深沉如淵,或凌厲如鋒,皆非等閒之輩。

王烜之心中已將自己定位為此次盛會中相對平凡的一員——畢竟他根基尚淺,建州雖新起,但與那些傳承萬載的頂級宗門、雄踞一方的古老妖族靈族相比,體量仍小。

他此行更多是抱著開闊眼界、結交善緣、為建州未來鋪路的目的。

然而,當車輦抵達本次滄海毓秀宴主會場——位於龍宮核心區域的萬華殿前廣場時,情況卻似乎與他預想的不同。

萬華殿本身已是一座難以形容的建築奇觀,彷彿將整座水晶山脈鏤空雕刻而成,在無數夜明珠與自身靈光的映照下,璀璨奪目。

廣場廣闊,以各色靈玉鋪成巨大的海浪波紋圖案,此刻已匯聚了數百上千形貌各異的來賓。

人族修士、寶相莊嚴的佛門高僧、妖氣沖天的各族大妖、靈光氤氳的靈族長老、以及形形色色的水族貴胄……氣息交織,強者如雲,最低也是金丹修為,元嬰大能亦不罕見,更有數道氣息晦澀難明,彷彿與周圍天地融為一體,恐怕是化神乃至更高層次的存在!

王烜之與敖青菡下車,立即有龍宮禮官上前,唱名引導:“建州鎮守使,王烜之王真人到——彭蠡水府敖青菡郡主到——”

唱名聲中,不少目光頓時匯聚過來。

起初,這些目光大多帶著審視與好奇,打量這位近年來名聲漸起的年輕鎮守使與他身旁明顯帶著龍族血脈的少女。

但當他們看清王烜之的面容,感受到他身上那雖然內斂、卻隱隱透著一股通明澄澈、令人不敢小覷的劍意時,許多目光開始發生變化。

“王烜之?可是那位白鹿洞翟閣老的弟子?”

“正是他!前些年天下書院大比,他代表白鹿洞出戰,以結晶修為力壓群雄,最後一場與嵩山書院首席的比鬥,據說精彩絕倫!”

“何止!你們忘了建州旱魃之亂?仙庭戰報雖簡略,但私下訊息都傳遍了,此子臨危受命,以寡敵眾,鏖戰金丹乃至更高存在,最後竟能引動凌霄、璇璣兩位仙尊親臨!建州如今能成復興氣象,此人居功至偉!”

“這些也就罷了……最驚人的,是他身邊那個靈族少女,竺青枝!你們可知?就在一年多前,天劍山脈劍閣試劍臺,那少女連敗劍閣內門、真傳,臨陣覺醒雷文劍心,震動劍閣上下,最後竟被凌霄劍尊親自收為親傳弟子!天下獨一份!”

“對對對!此事早已傳遍!聽說那竺青枝之所以能覺醒劍心,與此人平日指點密不可分!更駭人聽聞的是,據說當日凌霄劍尊欲收徒時,那竺青枝竟似有不願,心心念念還是要跟著這位王鎮守使!是白鹿洞那位白若素私下勸了又勸,許了諸般承諾,她才肯點頭拜師!此事雖未得劍閣親口證實,但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啊!”

“嘖……凌霄劍尊何等人物?天下劍道魁首,多少絕世天才求一面而不可得!這王烜之何德何能,竟能讓一位覺醒了劍心的絕世天才對他如此死心塌地?甚至差點拒絕仙尊?”

“嘿,誰知道呢?或許是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法或魅力?不過能得翟閣老、凌霄劍尊這兩方青睞,本身就已說明問題。此子,絕非池中之物啊……”

竊竊私語聲雖低,但在場皆非凡俗,如何聽不真切?

這些議論,如同水面漣漪,迅速在王烜之周圍擴散。

許多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的目光,此刻變得專注、探究,甚至帶上了明顯的驚訝與重新評估的意味。

一些年長的修士、妖族大能、靈族長老,看向王烜之的眼神,也從最初的平淡,多了幾分重視與好奇。

王烜之自己也有些意外。

他知道自己近年來做了些事,竺青枝拜師更是轟動,卻沒想到影響力已擴散到如此地步,連這匯聚天下頂尖勢力的龍宮盛會中,也有如此多人知曉並議論。

尤其是關於竺青枝拜師時細節的傳聞,竟也傳到了這裡,還傳得有些……偏差?

他暗自搖頭,卻也不便解釋。

敖青菡跟在他身邊,感受到周圍聚焦的目光和議論,既有些驕傲,又有些緊張,下意識地往王烜之身邊靠了靠。

就在這時,一位身著華服、頭生金角、氣度雍容的龍族青年,在一群同樣服飾華貴、顯然出身不凡的年輕水族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目光先是帶著審視掃過王烜之,尤其在王烜之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流雲驚虹劍上停留一瞬,隨即臉上露出看似和煦的笑容,拱手道:“這位便是王烜之王道友吧?久仰大名。在下東海龍宮七太子,敖欽。”

東海龍宮太子!

身份尊貴無比。

周圍頓時安靜了不少。

王烜之從容還禮:“原來是七太子殿下,幸會。”

敖欽笑道:“王道友不必多禮。道友近年事蹟,如雷貫耳。翟閣老高足,建州鎮守使,更與凌霄劍尊有舊,還能培養出竺青枝那般驚世絕豔的弟子……當真是英雄出少年,令我輩汗顏。”

他語氣雖然客氣,但話語中隱含的試探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卻瞞不過王烜之。

“太子殿下過譽了。些許微名,不足掛齒。青枝能有今日,全賴凌霄仙尊青眼與她自身造化,王某不敢居功。”

王烜之回答得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敖欽眼中光芒微閃,正要再說什麼,旁邊一個略帶驕橫的聲音插了進來:“七哥,跟一個金丹初期的人族客套什麼?不過運氣好些罷了。”

眾人看去,只見一個身著赤紅鱗甲、眉宇間帶著幾分戾氣的龍族少年走了過來,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著王烜之,正是東海龍宮九太子敖烈,素以脾氣火爆、眼高於頂著稱。

他身後也跟著幾個氣息彪悍的年輕水族。

“九弟,不得無禮!”敖欽皺眉呵斥,但語氣並不十分嚴厲。

敖烈哼了一聲,沒理會敖欽的呵斥,徑直走到王烜之面前,仰著下巴:“王烜之是吧?聽說你劍法不錯?我敖烈最喜與用劍的高手切磋。怎麼樣,待會兒宴會間隙,找個地方比劃比劃?讓我也見識見識,能培養出劍尊弟子的劍法,到底有何玄妙?”

他特意在“培養”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挑釁意味十足。

周圍頓時投來更多看好戲的目光。

龍宮九太子敖烈,年紀雖輕,卻天賦異稟,修為已至金丹中期,更兼龍族肉身強橫,水系神通了得,在東海年輕一輩中戰力堪稱頂尖,性格更是好鬥。

他這一出面挑戰,顯然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對王烜之名聲不服、甚至眼紅的年輕天才的心思——憑什麼你一個偏遠州郡的人族小子,就能得到那麼多關注和機緣?

敖青菡有些著急,想要開口,卻被王烜之輕輕以眼神制止。

王烜之面色平靜,看著眼前這位驕傲的龍族太子,淡淡道:“九太子殿下說笑了。王某此來是客,豈敢在主人家盛會上動武?再者,劍道切磋,講求心誠意正,非為爭一時意氣。若殿下真想交流,日後有機會,王某自當奉陪。”

他既未怯戰,也未接招,反而以禮相拒,更點出對方動機不純,從容大氣。

“你……”敖烈被噎了一下,臉上怒色一閃,“怎麼,怕了?還是覺得我不配與你動手?”

“九弟!”敖欽這次語氣嚴厲了些,“王道友是我龍宮貴客,豈容你放肆?退下!”

他又對王烜之歉意一笑,“王道友勿怪,九弟年輕氣盛,並無惡意。”

王烜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敖烈雖不甘,但在敖欽嚴厲的目光與周圍眾多前輩注視下,也只能憤憤哼了一聲,瞪了王烜之一眼,轉身走開,丟下一句:“徒有虛名!”

這只是開始。

隨著宴會臨近,來賓越來越多。

王烜之幾乎成了一個小型的焦點。

不斷有人上前攀談,或真心結交,或好奇探詢,或隱含比較。

其中,來自各方勢力的年輕一輩天才,尤其對他關注。

一位來自中州萬法天宗、被譽為宗門百年來天賦最強的真傳弟子,元嬰初期修為的楚雲河,在與師門長輩見過幾位大能後,也特意走到王烜之這邊,他氣質出塵,面帶微笑,言語客氣,但話語間對王烜之的劍道修為、對竺青枝覺醒劍心的“內情”頗感興趣,隱隱有種居高臨下的探究感。

西漠大雪山金剛寺的青年佛子了塵,寶相莊嚴,氣息渾厚,結丹後期的修為卻給人一種堅不可摧之感。

他看向王烜之的目光澄澈,合十問訊,直言對王烜之能於災劫中堅守、重建一方的事蹟表示欽佩,但也提出外物名聲皆是虛妄,唯本心修為是真的論點,似在委婉提醒。

南荒妖族中,一位來自天鵬族的少主金嘯雲,背生淡金色羽翼虛影,目光銳利如電,氣息凌厲,金丹後期修為。

他直接得多,直言對王烜之的劍法有興趣,更對竺青枝之事表示好奇,言語間帶著妖族特有的直率與桀驁,暗含較量之意。

甚至還有靈族中,一位來自古木林海、氣息蒼翠悠遠、修為深不可測的木靈公,身邊跟著幾位靈族年輕天才。

木靈公對王烜之態度頗為和善,感謝他對竺青枝姐妹的照拂,但他身後一位揹負木劍、氣息已達金丹中期的靈族劍修青年青玄,卻對王烜之投來審視與不服的目光,顯然對王烜之人族身份卻與靈族天才關係密切,且自身劍道名聲不小,心有比較。

這些年輕天才,無一不是各自勢力傾力培養、心高氣傲、眼高於頂之輩。

王烜之近年的傳奇經歷,尤其是與竺青枝相關的傳聞,像一根刺,扎進了許多人的心裡。

憑什麼?他們哪一個不是天賦異稟、苦修不輟、歷經考驗?

憑什麼一個之前名不見經傳的邊州小子,就能後來居上,攪動風雲,甚至得到連他們都渴望而不可及的機緣?

羨慕、好奇、不服、乃至嫉妒、敵意……種種情緒,在這些天之驕子心中醞釀。

王烜之就像一塊試金石,無形中吸引了無數想要試試成色的目光。

王烜之始終保持著從容與平靜。

劍心通明之下,這些情緒與心思,在他感知中如掌上觀紋。

他一一應對,或謙和,或淡然,或不卑不亢,言辭得體,既不過分親近,也不刻意疏遠,更不被對方的挑釁或探究所動搖。

他心中澄澈,此行目的明確,這些無謂的意氣之爭,能免則免。

但若真有人不識趣,非要碰上來,他也絕不會退縮。

敖青菡起初還有些緊張,但見王烜之如此鎮定,她也慢慢放鬆下來,甚至隱隱有些驕傲。

看,這就是她認識並追隨的王大哥,面對天下英傑匯聚、暗流湧動的場面,依舊能泰然自若。

萬華殿內,鐘磬齊鳴,仙樂悠揚。

龍宮侍者魚貫而出,引導貴賓入席。

宴會即將正式開始。

王烜之與敖青菡被引至一處位置中等的席案。

他抬眼望去,大殿穹頂高遠,彷彿模擬星空,有靈光流轉似銀河。

殿中白玉為柱,靈泉潺潺,奇花異草點綴其間。

席位呈環形分佈,越靠近核心主位,席位越少,氣息也越發恐怖,那裡端坐的,皆是各方頂級勢力的魁首或代表,東海龍王敖廣尚未現身。

他的位置雖不靠前,但因之前的名聲,依然吸引了不少目光。

他能感覺到,那些來自不同方向的、屬於年輕天才們的視線,或明或暗,依舊聚焦在他身上,帶著審視、評估,以及一絲躍躍欲試。

王烜之安然落座,端起案上琉璃盞中斟滿的、靈氣盎然的瓊漿,輕抿一口。

目光平靜地掃過恢弘大殿與濟濟一堂的天下英豪。

這看似祥和的宴會之下,暗流已然湧動。

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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