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桿兵(1 / 1)
那是一雙年輕,卻彷彿蘊含著無盡力量的手。
當朱由檢的手,穩穩地扶住秦良玉那戴著臂甲的手臂時,這位征戰了一生的女將軍,感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從手臂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這股暖流,並非來自體溫,而是一種尊重。
一種發自肺腑的尊重。
不加掩飾,甚至帶著一絲炙熱。
朱由檢輕輕地將秦良玉從半跪的姿態扶了起來。
“自渾河血戰,朕便久聞將軍大名。石砫秦氏一門,為國盡忠,滿門忠烈。你的兄長秦邦屏、弟弟秦民屏,皆戰死沙場。你的夫君馬千乘,為平叛而死。你的兒子馬祥麟,在渾河,差點就回不來了。你,一個女子,卻為我大明,撐起了一片天!”
朱由檢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狠狠地敲在秦良玉的心上,也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秦良玉徹底愣住了。
她沒想到,這位年輕的皇帝,對她的家事,對她石砫一門的犧牲竟然瞭如指掌!
這是……這是真正的認可!
是將她秦良玉,將她石砫滿門的鮮血與犧牲,真正放在了心上!
這些年來,她聽過太多的讚美,也接受過無數的封賞。
但那些讚美,多是文官們筆下空洞的辭藻;那些封賞,也常常伴隨著吏部和兵部的剋扣與刁難。
從未有一個人,像眼前這位少年天子一樣,如此直白真切地說出了她心中最深的痛,也說出了她引以為傲的榮耀!
她那顆早已被沙場磨礪得堅如磐石的心,在這一刻竟然沒來由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陛下……”她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卻化作了一聲哽咽。
“朕知道,你們這一路,從四川到京師,千里迢迢,辛苦了。”朱由檢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越過秦良玉,望向她身後那三千名如同雕塑般肅立的白桿兵。
他的眼神,變得銳利而明亮!
“朕也知道,你們的軍餉,被沿途的衛所和官府剋扣了不少吧?”
此言一出,秦良玉身後的幾名副將,臉色皆是微微一變!
而那三千白桿兵的佇列中,也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騷動。
秦良玉心中一凜,連忙躬身道:“陛下明察!些許錢糧小事,不足掛齒。臣等奉詔勤王,乃是忠義本分,不敢言苦!”
她這是在為那些沿途的官員開脫。
畢竟,大明軍隊欠餉、剋扣糧草,早已是官場上一種人人心照不宣的“潛規則”。
她不想因為這點事,給皇帝留下一個斤斤計較、不懂規矩的印象。
然而,朱由檢卻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絲混合著憤怒與自嘲的冷冽笑容。
“不。這不是小事。”
“這是天大的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鐘大呂,在寂靜的郊野迴盪不休!
“將士們,在前方,為國為君,流血拼命!而朝中的蠹蟲,後方的貪官,卻在吸他們的血,斷他們的糧!”
“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打勝仗?這樣的國家,如何能不亡?!”
“朕自登基以來,日夜憂思,寢食難安!想的,就是如何改變這一切!”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三千白桿兵,聲音中充滿了決絕與承諾!
“今日,朕當著你們所有人的面,立下一個規矩!”
“從今往後,凡是為朕效力的兵,凡是朕親自統率的軍,朕,絕不欠一文軍餉!絕不克扣一粒軍糧!”
“朕要讓你們,吃飽飯,穿暖衣,拿著比任何人都高的軍餉,昂首挺胸地為朕,為大明去打仗!”
“朕要讓你們知道,你們的命,在朕這裡是金貴的!你們流的每一滴血,朕都記在心裡!”
這一番話,說得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虛偽的安撫,只有最直白的承諾!
整個長亭內外,一片死寂!
那些跟來看熱鬧的文武百官,一個個都傻了。
他們從未見過,有哪個皇帝會用這種近乎“粗鄙”的方式,去對一群大頭兵許下如此驚世駭俗的諾言。
在他們看來,士兵不過是工具,是消耗品,是丘八。
給他們賞賜,是皇恩浩蕩;剋扣他們軍餉,才是理所當然。
而此刻,皇帝卻在告訴他們,他們的命很金貴?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而那三千名白桿兵,他們最初的反應是茫然。
他們聽不懂什麼大道理,他們只聽懂了“不欠軍餉”、“不扣軍糧”、“吃飽飯”、“穿暖衣”、“高軍餉”這幾個最樸實的詞語。
這些詞語,對他們來說,比任何虛無縹緲的“忠君愛國”大道理,都更加動聽,更加具有衝擊力!
一股無法言喻的炙熱情緒,在他們的胸中開始醞釀,發酵……
朱由檢看著他們那一張張被震驚和懷疑所佔據的臉,他知道,光說還不夠。
他要用行動,來砸碎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他轉過身,對身旁的王承恩朗聲下令!
“傳朕旨意!”
“第一!自即日起,四川石砫宣撫使秦良玉所部三千白桿兵,不再歸於地方衛所序列,正式編入京營!賜番號——‘忠貞營’!直接聽命於朕!”
“第二!忠貞營所有將士,一應待遇,比照朕親建之‘勇衛營’!普通士兵,月俸白銀二兩!什長三兩,百總五兩,千總十兩!以官職遞升!所有糧草、被服、軍械,全部由內帑直接供給,不經戶部、兵部之手!”
“第三!朕,於京郊,為忠貞營劃出專門的軍營駐地!所有將士,皆配發嶄新的營房!凡家眷願隨軍來京者,朕,在京城,為爾等劃出專門的居住區,提供住所!戰死者,撫卹金五十兩!傷殘者,由皇家醫館負責醫治,並由內帑供養終生!”
轟!!!
如果說朱由檢之前的話,還只是讓人們感到震驚的話,那麼,這三道旨意,就如同三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文武,無論官兵,全都石化了。
給白桿兵這樣的邊軍以天子親軍的待遇,月俸二兩銀子?!
這是什麼概念?
這麼說吧,大明朝最精銳的邊軍——關寧鐵騎,名義上的月餉也不過是一兩五錢,而且會被層層剋扣,最後能拿到手裡的有五錢銀子,都算是將領仁慈了!
至於普通的衛所兵,一年到頭,能見到幾錢銀子都得看運氣!
而現在,皇帝,竟然給這三千白桿兵,開出了二兩的天價月俸!
這已經不是軍餉了,這是……這是賞賜!是足以讓一個普通農戶家庭,過上富足生活的鉅款!
更不用說,後面那些提供營房、安置家屬、負責傷殘、供養終生的恐怖福利了!
畢自嚴抬起頭,看到皇帝那張不容置疑的臉,和溫體仁、楊嗣昌等人那若有所思的神情時,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下意識地開始心算。
三千人,光是月俸,一個月就要支出六千多兩白銀!一年就是七萬多兩!再加上糧草、軍械、撫卹……這筆開銷,簡直是個無底洞!
但是,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說。
而此刻,最感到震驚的,不是那些文官,而是秦良玉本人!
她,徹底被這從天而降的“福利”,給驚呆了!
甚至……嚇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朱由檢,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縱橫沙場幾十年,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可今天,這位年輕皇帝的手筆,徹底顛覆了她的認知!
她甚至開始懷疑,這是不是一個圈套?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事?給士兵如此厚待,皇帝圖什麼?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警惕和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