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修這些牆有何用(1 / 1)
東江鎮那個流氓出身、靠著投機鑽營起家的軍痞,那個以殺良冒功、虛報兵額而聞名於世的軍閥頭子,那個他早就想將其明正典刑、以肅軍紀的邊疆之恥,竟然,得到了皇帝“補發”的壓歲錢!
而且,是足足十二萬兩白銀的內帑賞賜!是皇帝私房錢裡的賞賜!邸報上還寫得清清楚楚,隨船送去的,還有豬羊數千頭,上好米麵一萬石,棉布十萬匹!
憑什麼?!
憑什麼?!
他袁崇煥的關寧軍,是大明朝最精銳、最昂貴的野戰軍團!是他,親自從遼東子弟中,一兵一卒地挑選,用重金和嚴苛的訓練,一手打造出來的、唯一能夠與後金八旗正面抗衡的王牌之師!
為了維持這支每年耗費朝廷超過四百萬兩銀子的軍隊,他嘔心瀝血,向戶部、向內閣、向所有他能說得上話的同僚同年,去遊說,去哭窮,去拍胸脯保證,才從那群吝嗇鬼手裡,摳出一點可憐的糧餉。
他手下的那些驕兵悍將,哪一個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漢子?可他們,經常幾個月拿不到全額軍餉,冬天的棉衣也時常短缺。即便如此,他們依然追隨著他袁崇煥,在冰天雪地裡,築城、守土,與建奴血戰!
可毛文龍呢?
他算個什麼東西?!
盤踞在皮島那個鳥不拉屎的孤島上,手下聚攏著一群由遼東難民、朝鮮逃兵、甚至倭國海盜組成的烏合之眾!他號稱擁兵二十萬,可朝廷的勘核官員,連他的營門都進不去!他奏報的那些“大捷”,斬獲的所謂“真奴首級”,有幾顆是真的?天知道是不是殺的哪個倒黴的蒙古人,或者乾脆就是遼東的漢人百姓!
這支在他看來形同“丐幫”的武裝,平日裡,除了像蒼蠅一樣,在建奴的後方,襲擾一些落單的後勤補給隊,或者焚燒一些無人看守的田莊,他們幹過什麼正經事?
他毛文龍,敢率領他的“二十萬大軍”,渡過鴨綠江,與皇太極的主力,堂堂正正地打一場野戰嗎?
他敢嗎?!
他不敢!
就是這樣一支在他看來對戰局毫無用處、只會糜費朝廷錢糧的“爛軍”,居然,拿到了比他關寧軍待遇豐厚數倍的賞賜!
這已經不是不公平了!這簡直就是荒謬!是對他袁崇煥,對所有浴血奮戰的關寧軍將士,赤裸裸的侮辱!
“陛下……聖聰何以被矇蔽至此啊!”
袁崇煥仰天長嘆,一股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悲憤,夾雜著被背叛的憤怒,直衝腦門,讓他一陣頭暈目眩。
他覺得,年輕的皇帝一定是被矇蔽了。
一定是毛文龍那個奸猾之徒,用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和他那些水分大到可以養魚的戰功奏報,徹底欺騙了涉世未深的天子。
他甚至開始懷疑,這位以雷霆手段清除閹黨而贏得天下讚譽的新皇,在識人用人上,是不是有著致命的缺陷。
他到底懂不懂,什麼是真正的“強軍”,什麼才是決定遼東戰局勝負的關鍵!
“督師。”一個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袁崇煥回過神,只見他的心腹大將,前鋒總兵趙率教,正躬身站在門口,神情凝重。
“何事?”袁崇煥收斂起臉上的怒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孫老公相,在節堂召開軍議,請您過去。看樣子,是關於今年春季,長城沿線防禦工事的第二期計劃。”趙率教低聲說道,眼中閃過一絲同情。
他知道,自己的這位主帥,最近心裡有多憋屈。
袁崇煥的嘴角,不自覺地抽搐了一下。
又是防禦工事!又是那套烏龜殼戰術!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件厚重的貂裘,往身上緊了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簽押房。
他決定,今天,他必須要把話,當著所有人的面,和孫承宗,說清楚!
薊鎮節堂之內,氣氛莊嚴肅穆。
孫承宗端坐於正中的帥位之上,他雖然年逾花甲,但腰桿挺得筆直,精神矍鑠,雙目開合之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的下手邊,坐著總兵滿桂、山海關總兵朱梅等一眾薊遼防線的高階將領。
袁崇煥走進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元素來了,坐。”孫承宗的語氣,平淡如水,就像一個尋常的長輩,在招呼晚輩。
袁崇煥沒有坐下。他走到大堂中央,對著孫承宗,長長一揖:“末將袁崇煥,見過老公相。”
這聲“老公相”,咬得格外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冷的距離感。
孫承宗彷彿沒有聽出來,他指了指牆上懸掛的另一幅更加精細的薊鎮防務圖,緩緩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是商議一下,開春之後,喜峰口、古北口一帶的敵臺和空心牆堡的修築事宜。老夫的意思是,再增派五萬民夫,爭取在入夏之前,將這兩處關鍵隘口,徹底打造成攻不可破的鐵壁。如此,即便建奴繞道蒙古,也無法輕易逾越。”
他的話音剛落,袁崇煥便冷冷地開口了。
“敢問老公相,修這些牆,有何用?”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將領,都用一種看瘋子一樣的眼神看著袁崇煥。
敢當眾如此頂撞孫承宗這位帝師,他袁崇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嗎?
孫承宗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
他看著袁崇煥,反問道:“元素此話何意?邊牆,乃國之藩籬,固邊牆,便是固國本。何來無用之說?”
“國本,不在牆,而在人!在兵!”袁崇煥的聲音,驟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充滿了鋒銳的攻擊性,“老公相,您知道,修築這一里邊牆,需要多少銀子嗎?需要耗費多少民力嗎?這些錢,如果用來裝備我的關寧鐵騎,可以多買多少門紅夷大炮?可以多招募多少名敢戰之士?”
“我關寧軍,自成軍以來,糧餉日蹙,將士們常常數月不見葷腥!而老公相,卻將朝廷撥下來的寶貴錢糧,大把大把地撒在這些毫無用處的磚頭瓦塊上!末將敢問一句,這與宋儒治兵有何區別?!”
“放肆!”坐在孫承宗下首的滿桂,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怒視著袁崇煥,“袁督師!你這是在質疑老公相的方略嗎?孫老公相當年督遼四年,收復失地四百里,建大城九座,衛堡四十五,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功績!”
“功績?”袁崇煥冷笑一聲,將目光轉向滿桂,毫不畏懼地與他對視,“我只問一句,這些衛堡能擋得住建奴的鐵騎嗎?當年薩爾滸之戰,杜松、馬林的大營,不夠堅固嗎?結果如何?被建奴一個衝鋒,就打得土崩瓦解!戰爭,靠的是機動,是野戰!是將敵人的拳頭,在半路上就打斷!而不是縮在殼裡等死!”
他轉過頭,再次直視孫承宗,眼神中,帶著一股文人特有的理想主義的偏執。
“老公相,恕末將直言。您的這套方略,太過陳舊,太過消極!這是在用我大明最寶貴的國力,去和建奴,拼消耗!我們拼得起嗎?建奴全民皆兵,不事生產,以戰養戰。而我們呢?每多修一里牆,北方的百姓,就要多-一分稅負!長此以往,不等建奴打過來,我大明的天下,就要被這無休止的遼餉,給活活拖垮了!”
這番話,振聾發聵,擲地有聲!
即便是那些對袁崇煥心懷不滿的將領,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
遼餉,已經成了壓在天下百姓身上最沉重的一座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