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回京述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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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與孫承宗在節堂上的激烈爭論,如同在袁崇煥的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久久未能平息。

隨後的幾天,他都將自己關在簽押房內,整日面對著那幅巨大的《遼東全輿圖》,不眠不休。趙率教等心腹將領數次求見,都被他以“思索軍務,不得打擾”為由拒之門外。

外人只道袁督師因被老公相頂撞而心生鬱結,卻不知,在那間被燭火照得徹夜通明的房間裡,袁崇煥心中的鬱結早已被一種更加炙熱、更加狂放的情緒所取代。

他在完善他那個石破天驚的計劃。

“五年平遼!”

這四個字,像一道神諭,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他將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節,都反覆推敲,直至他認為完美無瑕。

第一年,他要以雷霆手段,整肅邊防。首當其衝的,便是東江鎮的毛文龍。他已經羅列好了那廝的“十二條必斬之罪”,每一條都有人證物證。只要皇帝賜予他先斬後奏的尚方寶劍,他便可親赴皮島,斬此獠以正軍法,然後收編其精銳,將每年耗費在東江那無底洞裡的無數銀子,全部轉用於關寧軍!

第二、三年,他將以戰養戰,步步為營,但絕非孫承宗那種蝸牛爬行般的修牆策略。他要以寧遠、錦州為基地,主動出擊,透過小規模的、高烈度的野戰,不斷蠶食建奴的有生力量,同時將防線穩步推進至廣寧、遼河一線,收復所有失地。

第四、五年,則是決戰!他將集結整個遼東的精銳之師,以紅夷大炮為攻堅利器,以關寧鐵騎為決勝利劍,發動一場輝煌的“遼瀋會戰”,直搗黃龍,攻克瀋陽!

他甚至連戰後的受降儀式,都已經在腦海中預演了無數遍。他要讓皇太極,和所有後金的貝勒、王公,跪在他的馬前,呈上降表和玉璽。他要親自將那面代表著勝利的日月大纛,插上瀋陽城的最高處!

到那時,天下誰還敢說他袁崇煥沒有大局觀?誰還敢質疑他的方略?

孫承宗那個老朽,只會為他今日的短視而羞愧!滿朝那些碌碌無為的文官,只會在他的不世之功面前,頂禮膜拜!

而年輕的天子,也必將明白,他袁崇煥,才是那個真正能為大明挽回國運的天選之人!

就在袁崇煥沉浸在這種即將功成名就的巨大喜悅與激動中時,一陣急促而又有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督師!”是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同尋常的緊張,“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王公公,帶著錦衣衛!”

袁崇煥猛地一怔。

司禮監的太監,還帶著錦衣衛?這陣仗……非同小可。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難道是孫承宗那個老傢伙,在皇帝面前告了我的刁狀?

但這個念頭,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不會。

新皇英明神武,以雷霆手段清除閹黨,絕非昏聵之君。

他既然重用自己,讓自己總督一方,就不會因為區區幾句口角之爭,就派人來問罪。

更何況,天子若要問罪,來的就不是司禮監的太監,而是詔獄的緹騎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冠,深吸一口氣,沉聲道:“開中門,迎天使!”

片刻之後,督師府正堂。

袁崇煥率領薊鎮大小將官,跪迎聖旨。為首的王公公,面白無鬚,神情嚴肅,正是崇禎皇帝登基後,身邊最得勢的內侍之一,王承恩。

王承恩展開一卷明黃的聖旨,用他那特有的、略帶尖銳的嗓音,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薊遼督師袁崇煥,自任事以來,屢建奇功,於寧遠一役,挫敵兇鋒,壯我國威,朕心甚慰。然遼事實乃國之頭等大事,非一人之智可定,非一日之功可成。朕於宮中,日夜思慮,常感鞭長莫及,所聞多為轉述,恐失其真。”

“茲,特召爾回京,於平臺,向朕及內閣、六部諸臣,當面‘述職’。凡遼東之兵馬、錢糧、城防、敵情,以及爾心中所思所想之平遼方略,皆需毫無保留,一一奏明。朕欲聞第一手之實情,欲集思廣益,以定萬全之策。”

“遼西軍務,暫交由總兵趙率教代管;薊鎮防務,統歸老公相孫承宗節制。爾接旨後,即刻啟程,不得有誤!欽此!”

聖旨讀完,整個大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跪在最前面的袁崇煥身上。

這道聖旨,太不尋常了!

召邊關大帥回京,居然用了一個誰也聽不懂的新詞——“述職”?

這是什麼意思?是褒獎?是問責?還是……另有他圖?

尤其是最後那句,“薊鎮防務,統歸老公相孫承宗節制”,更是讓所有袁崇煥的心腹,都感到了一絲不祥的寒意。這不等於,是暫時剝奪了袁督師的兵權嗎?

袁崇煥自己,也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飛速地運轉。

述職……述職……他反覆咀嚼著這個新鮮而又陌生的詞語。這不是朝廷官面文章裡,慣用的詞彙。

“述”,陳述,闡述。“職”,職責,職司。

連在一起,不就是……彙報工作?

當這個極其現代化的理解,在他這個古代士大夫的腦海中浮現時,袁崇煥自己都嚇了一跳。但他越想,越覺得,只有這個解釋,才最貼切!

這不是問罪!如果是問罪,聖旨的措辭,絕不會如此客氣,甚至還先褒獎了他寧遠大捷的功勞。

這不是簡單的陛見。如果是陛見,不會特意點明,要當著內閣、六部所有重臣的面。

這分明是,一場最高規格的,關於遼東戰略的“工作報告會”!

想通了這一層,袁崇煥心中的所有疑慮和不安,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抑制的、巨大的狂喜!

他明白了!

皇帝賞賜毛文龍,是為了安撫東江,施展“兩面夾擊”的陽謀。

皇帝起用孫承宗,是讓他這個老成持重的前輩,來穩固京畿的防線,是“築巢”。

而現在,輪到他了!

皇帝召他回京“述職”,就是要聽他這個戰鬥在第一線的總指揮,來談談,如何“引鳳”!不,是如何“屠龍”!

孫承宗那個老傢伙,一定在奏報裡,提到了自己與他的爭執。但英明的陛下,沒有偏聽偏信。他選擇了一種最公平、最直接的方式——讓你們兩個,都把自己的方案,拿到檯面上來,當著所有人的面,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他袁崇煥,正愁自己的“五年平遼”大計,如何才能繞過孫承宗這個障礙,直接上達天聽。沒想到,皇帝,居然親自為他,搭建了這樣一個完美的舞臺!

他彷彿已經看到,在紫禁城的平臺之上,他自己,面對著天子和文武百官,手持輿圖,口若懸河,將自己的宏偉藍圖,一一剖析。而孫承宗那套修牆的陳腐之論,將在他那充滿激情與魄力的計劃面前,顯得何等的黯淡無光,不堪一擊!

“臣……袁崇煥,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袁崇煥叩首謝恩,聲音洪亮,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動和自信。他雙手高高舉起,從王承恩手中,接過了那捲彷彿重逾千斤,又彷彿輕如鴻毛的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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