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八大家(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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陝北,安塞縣城。

自從“闖王”高迎祥的大旗插上這座黃土高原上的縣城城頭,這裡就成了整個陝北,乃至大明王朝北方,最引人注目的風暴眼。

白日裡,城內城外,人聲鼎沸。從四面八方湧來的饑民,如同匯入海洋的溪流,源源不斷。他們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中卻閃爍著一種被飢餓逼到絕境後,重新燃起的,混雜著希望與瘋狂的光芒。

夜幕降臨,這裡則變成了另一番景象。篝火處處,映照著一張張黝黑的臉龐。

粗豪的笑罵聲、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喧譁聲、以及新兵操練時聲嘶力竭的號子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粗獷而野蠻的,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交響曲。

這裡,是朝廷眼中的賊窩,是官紳口中的地獄。

但對於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而言,這裡,是他們唯一能吃上一口飽飯的“天堂”。

在城西一處由過去的縣衙馬廄改造成的營地裡,氣氛卻與周圍的喧囂,格格不入。

這裡駐紮的,正是李自成和他那一百多號“從關中殺出來的兄弟”。

自從那日在城門口,李自成以雷霆萬鈞之勢,一招制敵,立下赫赫威名之後,他們這支“隊伍”,就成了整個闖軍中,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高迎祥確實守信,兌現了他的承諾。不僅親自接見了李自成,對其勇武和談吐大加讚賞,還破格提拔他為新兵營的“總旗”,負責招募和初步訓練新入夥的流民,並將這處單獨的營地,劃撥給了他們。

這個職位,不大不小,卻極為關鍵。它讓李自成這夥人,有了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也讓他們,第一時間接觸到了闖軍最新鮮的血液,得以觀察和評估這支叛軍的真實構成。

此刻,馬廄內,一堆篝火燒得正旺。

駱養性正一臉嫌惡地,用一根樹枝撥弄著火上烤著的一隻不知道從哪裡抓來的野兔。

他臉上抹的鍋底灰早就被汗水沖刷得斑斑駁駁,身上那件破棉襖散發出的酸臭味,幾乎能把人燻個跟頭。

“他孃的,”他低聲咒罵著,對坐在對面的李自成抱怨道,“老子這輩子,就沒受過這份罪!想當年在京城,別說野兔,就是熊掌、駝峰,那也是想吃就吃。現在倒好,天天跟這幫泥腿子混在一起,睡馬廄,聞馬糞,吃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李自成正在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拭著他那把腰刀。刀身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森然的寒光。

聽到駱養性的抱怨,他頭也沒抬,嘿嘿一笑:“駱大人,您就知足吧。咱們這兒,好歹還有肉吃。您去外頭那些新兵營看看,能喝上一碗不摻沙子的米湯,都算是闖王開恩了。這才叫‘與民同苦’嘛。”

“我呸!”駱養性啐了一口,“誰他孃的要跟他們同苦!本官是來辦皇差的,是來當臥底的,不是來當叫花子的!”

抱怨歸抱怨,但他心裡清楚,李自成說的是事實。

這些日子,依靠著李自成那近乎於天生的,與底層民眾打交道的能力,以及他們這百十號人,清一色由精銳緹騎偽裝而成的強大實力,他們這支“新兵”,在整個闖軍大營裡,混得是風生水-起。

李自成簡直就是個天生的領袖。

他對那些新來的、驚魂未定的流民,從不打罵,而是先給上一碗熱湯,再說上幾句貼心窩子的家鄉話,瞬間就能拉近距離。訓練新兵時,他嚴厲卻公平,自己永遠是第一個衝在前面。他教的,不是官軍那些花裡胡哨的陣法,而是最簡單、最實用的殺人技巧——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把刀子,捅進官軍的胸膛。

而駱養性帶來的那一百名錦衣衛緹騎,則是這支隊伍最鋒利的尖刀。

他們雖然換上了破衣爛衫,但那股從無數次血腥任務中磨礪出來的殺氣和紀律性,是根本掩蓋不住的。平日裡,他們沉默寡言,令行禁止。一旦動起手來,無論是和其他隊伍的刺兒頭打架,還是在操演中對練,那股子狠辣、高效的戰鬥風格,都讓所有人,為之側目。

久而久之,“李總旗”手下的這支“關中營”,就成了闖軍裡的一個傳說。

大家都說,這夥人,是真正見過血、殺過官的狠角色。跟著他們,有肉吃,有仗打,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高迎祥對他們,也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器重。三天兩頭,就把李自成叫到他的“闖王府”(也就是過去的縣衙大堂)去議事,對他提出的,關於新兵訓練、營地管理的建議,大多都會採納。

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

但駱養性,卻越來越焦慮。

他放下烤兔,湊到李自成身邊,壓低聲音道:“鴻基,咱們不能再這麼不溫不火地下去了。”

“怎麼了?駱大人?”李自成終於擦完了刀,抬起頭,那雙在黑夜中亮得驚人的眼睛注視著他。

“還不夠!”駱養性的手指,在地上劃拉著,“咱們現在,充其量就是高迎祥手底下的一個比較能打的‘保安隊長’。他信任你,但還沒有真正地把你當成自己人。你看看他身邊,真正參與核心決策的是哪些人?”

“闖王身邊的,無非是他的幾個老兄弟,”李自成思索著說道,“比如被他稱作‘闖塌天’的劉國能,還有那個足智多謀的‘總掌旅’李巖,再就是幾個最早跟著他起兵的,像王嘉胤、王自用這些其他山頭的首領。”

“對!”駱養性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些人,才是他的核心圈子!他們商量的是下一步打哪裡,怎麼打,跟誰聯絡,怎麼分地盤。這些,咱們一概不知!咱們接到的,永遠是命令,而不是參與制定命令!這不符合陛下的要求!”

駱養性心中焦急萬分。

皇帝的密旨,是要他們,成為插在敵人心臟裡的“眼睛”和“尖刀”。可現在,他們頂多只是碰到了敵人的皮毛。

“咱們必須,想個辦法,再進一步!”駱養性斬釘截鐵地說道,“咱們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咱們一飛沖天,直接擠進他那個核心圈子的,天大的功勞!”

李自成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但天大的功勞,哪裡是那麼好立的?

如今高迎祥在安塞,站穩了腳跟,兵馬號稱三萬,聲勢浩大。官軍那邊,延綏總兵杜文煥吃了敗仗後,就縮在延綏鎮,不敢出頭。雙方暫時形成了一種僵持。

這種時候,去哪裡找一個“天大的功勞”?

“功勞,無非兩種。”李自成沉吟道,“要麼,是打一場,前所未有的大勝仗。要麼,是解一次,他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天大的危局。”

“勝仗?怎麼打?”駱養性苦笑,“咱們就一百來號人,就算個個都是三頭六臂,也撬不動大局。至於危局……他現在順風順水,哪來的危局?”

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這時,營地門口,傳來了一陣騷動。

一名負責警戒的緹騎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低聲稟報道:“啟稟大人,李總旗!闖王府派人傳令,讓李總旗即刻,前往大堂議事!”

“又議事?”駱養性眉頭一挑,“這麼晚了,有什麼好議的?”

“傳令的人說,好像是……南邊,來了貴客。”

“貴客?”李自成和駱養性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南邊?西安府的方向?

難道是孫傳庭派人來招安了?不對,以孫傳庭那剛烈的性子,不可能。

“你先去看看。”駱養性對李自成說道,“我總覺得,今晚有事要發生。小心點,多聽,少說。”

“我省得。”李自成點了點頭,將擦拭好的腰刀,重新插回腰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爛衣甲,大步流星地向著營外走去。

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

或許,駱養性口中的那個“契機”,就要來了。

安塞縣衙,原本那間威嚴肅穆的公堂,此刻已經被改造成了高迎祥的“闖王聚義廳”。

“明鏡高懸”的匾額,早就被摘了下來,當柴火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巨大的虎皮,掛在正中央。虎皮之下,擺著一張寬大的太師椅,正是高迎祥的“王座”。

此刻,大堂之內,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高迎祥高坐於虎皮大椅之上。他今年不過三十出頭,早年販馬,身材壯碩,一張國字臉,滿臉的絡腮鬍子,不怒自威。他穿著一件繳獲來的明軍將領的鎖子甲,外面罩著一件染成紅色的戰袍,顯得威風凜凜。

他的下手兩邊,坐著的,都是他麾下最核心的頭領。

左手第一位,是一個書生打扮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神銳利,手中拿著一把羽扇,輕輕搖動。此人,便是被高迎祥倚為“臥龍”的軍師,李巖。

李巖的下首,則是劉國能、王自用等幾個最早跟著他起兵,或是後來帶著隊伍來投奔的山頭首領,個個都是膀大腰圓,殺氣騰ungteng的悍匪。

而大堂中央,還站著一個,與這滿堂的草莽英雄,格格不入的人。

那是一個穿著體面,一副商號大掌櫃模樣的中年人。他雖然努力想做出鎮定的樣子,但微微顫抖的雙手,和額頭上不斷滲出的冷汗,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當李自成走進大堂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末將李鴻基,參見闖王!”李自成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哈哈,鴻基來了!快起來,賜座!”高迎祥一看到李自成,臉上便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對他顯得格外親近。

立刻有親兵,給李自成搬來了一張椅子,位置,竟然就在那些老資格的頭領之末,這已經是一種極大的榮寵。

“謝闖王!”

李自成坐下後,並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堂上的情形,特別是那個明顯是“外人”的商賈。

高迎祥清了清嗓子,對著堂下眾人說道:“今日深夜,把各位兄弟都叫來,是有一件,關乎咱們身家性命的大事,要跟大夥兒商議。”

他一指堂下那個抖得像篩糠一樣的商賈。

“這位,是山西范家商號的,張掌櫃。他這次來,是代表他家主子,也是代表‘八大家’,來給咱們,送一份大禮的。”

“八大家”!

聽到這個名字,在場的大多數頭領,都是一臉茫然。但李自成和坐在上首的李巖,瞳孔卻都是微微一縮。

他們知道,“八大家”,這三個字背後,代表著何等龐大的財富與勢力!

那個張掌櫃,在眾人的注視下,顫顫巍巍地,從懷中取出一份禮單,用一種尖細的聲音念道:

“啟稟……啟稟闖王。我家主人久慕闖王威名,知闖王替天行道,為萬民請命。特備下薄禮一份,以助闖王成就大業。”

“糧,兩千石!皆是上好的白米!”

“鐵,五百斤!可用於打造兵器!”

“鹽,三百擔!足夠大軍一月之用!”

“另有,紋銀……五千兩!以作軍資!”

這禮單,一樣一樣念出來,整個大堂,瞬間就炸開了鍋!

“我的個乖乖!兩千石白米?”

“還有五千兩銀子!這幫晉商,發善心了?”

“他孃的,發財了!發財了!”

那些頭領們,一個個眼冒綠光,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對於他們這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軍隊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筆,從天而降的,橫財!

高迎祥的臉上,也露出了滿意的笑容。他撫著自己的絡腮鬍,哈哈大笑道:“好!好啊!范家,有心了!你回去告訴範三爺,他這份情,我高迎祥記下了!”

那張掌櫃一聽,頓時大喜過望,連忙磕頭:“謝闖王!謝闖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份喜悅中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了起來。

“闖王,此事,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說話的,是軍師李巖。

他收起了羽扇,臉色凝重,眼神中滿是審慎。

大堂內的喧囂,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李軍師,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在闖王心中的分量,比他們這些舞刀弄槍的,加起來都重。

“哦?先生此話怎講?”高迎祥的笑容,也收斂了幾分。

李巖站起身,走到那張掌櫃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我只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你們八大家,富可敵國,生意遍佈天下。為何,要資助我們這支,在朝廷眼中的‘叛軍’?你們,就不怕朝廷怪罪下來,抄了你們的家,滅了你們的族嗎?”

張掌櫃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來,支吾道:“這……這……我家主人,是敬佩闖王義舉……”

“廢話!”李巖冷哼一聲,打斷了他,“第二個問題!你們送來的這些東西,糧食、鐵、鹽,都是朝廷嚴控的禁運物資。你們是如何穿過重重關卡,送到我們這安塞城來的?”

“我……我們,自有我們的商道……”

“好一個自有商道!”李巖的眼神,愈發銳利,“第三個問題!也是最關鍵的一個問題!你們八大家,付出了這麼大的代價,冒了這麼大的風險,你們想要從我們這裡得到什麼?”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你今天送來兩千石米,明天,是不是就要我們,去替你們咬朝廷一口?”

李巖這三個問題,一環扣一環,字字誅心!

直接撕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資助”面紗,露出了其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換的本質!

堂上的那些頭領們,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也都不是傻子。聽到李巖這番話,一個個也都冷靜了下來,看向那張掌櫃的眼神變得不善起來。

那張掌櫃,被李巖的氣勢,壓得幾乎要癱倒在地。

高迎祥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看著張掌櫃,冷冷地說道:“張掌櫃,我軍師的話,就是我的話。你,最好說實話。不然,我這大堂外的柱子上,真不缺一個懸掛人頭的地方。”

這充滿了血腥味的威脅,終於擊潰了張掌櫃最後一道心理防線。

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哭喊道:“闖王饒命!軍師饒命啊!”

“小的說!小的全都說!”

他竹筒倒豆子一般,將範永貞的計劃,當然是閹割版的計劃給說了出來。

他只說,八大家是因為不滿新任巡撫孫傳庭,在關中清查田畝、整頓商稅,斷了他們的財路,所以,才想資助闖王,把事情鬧大,逼朝廷罷免孫傳庭。

至於“聯絡後金”、“圖謀從龍”這種掉腦袋的話,他打死也不敢說半個字。

即便如此,這個理由,也足以讓在場的人,聽明白了。

說白了,他們闖軍,就是被八大家,當槍使了。

“他孃的!我就知道這幫奸商,沒安好心!”一個脾氣火爆的頭領,當場就拍案而起,怒吼道,“闖王!把這孫子給宰了!咱們殺到西安府去,把他們八大家的糧倉,全都給搶了!”

“對!搶了他們!”

群情,再次激憤起來。

然而,高迎祥卻陷入了沉默。

他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李巖。

李巖也皺著眉頭,緩緩踱步。

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收下這份“禮物”?那就等於,預設了自己,甘願當晉商的槍。從此就受制於人。

不收?當場翻臉?且不說那白花花的銀子和糧食,有多誘人。一旦翻臉,就等於徹底得罪了掌控著北方經濟命脈的八大家。他們以後,再想從外界獲得一粒米、一寸鐵,都將難如登天。甚至,八大家會轉而,去支援別的反王,比如山西的王嘉胤,來對付他們。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用金錢和糧食打造的,看似甜蜜實則充滿了劇毒的陷阱。

高迎祥感覺自己的頭,都快炸了。

就在這時,他注意到了,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的李自成。

“鴻基,”他突然開口問道,“你,怎麼看?”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自成的身上。

李自成知道,這是高迎祥在考校他。

也是他一戰成名之後,第一次真正有機會參與到這種核心決策中來。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高迎祥,抱了抱拳。

他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闖王,末將想先問一句,咱們現在,最缺的是什麼?”

“廢話!當然是糧食!”那個脾氣火爆的頭領,搶著回答。

“沒錯,是糧食。”李自成點了點頭,“咱們現在號稱三萬大軍,但其中,能戰之兵不足五千。剩下的兩萬多人,都是拖家帶口的流民。每日人吃馬嚼,消耗巨大。安塞這座小縣城,早就被咱們吃空了。朝廷的下一批賑災糧聽說已經被孫傳庭扣在了西安。咱們馬上就要斷炊了!”

“這個節骨眼上,八大家送來了兩千石米。闖王,您說這是什麼?”

“這是救命糧!”

李自成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我知道,李軍師擔心,收了他們的糧,就要被他們當槍使。我也知道,弟兄們心裡不忿,覺得受了這幫奸商的鳥氣。”

“但我想說的是,”李自成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飯都快吃不上了,還他孃的在乎這點面子,有個屁用?!”

“有奶就是娘!有糧就是王!”

“我的意見是:這批糧食,咱們,不僅要收!還要大張旗鼓地收!還要派人,去給這位張掌櫃磕頭!謝謝他們八大家的‘大恩大德’!”

這番話,說得粗鄙,卻直白到了極點!

在場的那些大老粗頭領們,聽得是連連點頭。

“對啊!李總旗說得對!先填飽肚子再說!”

“管他孃的什麼鳥氣,先把糧食弄到手!”

就連高迎祥,眼中也露出了讚許之色。

但李巖卻皺起了眉頭:“鴻基,你只看到了眼前。可曾想過日後受制於人,該當如何?”

“日後?”李自成笑了,笑得充滿了野性與不羈。

“李軍師,您是讀書人,想得遠。但我李鴻基是個粗人,我只知道,眼前這關過不去,就沒有日後!”

“再說了,誰說,收了他們的糧,就一定要替他們辦事?”

他話鋒一串,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話。

“咱們,可以跟他們演戲嘛!”

“咱們可以收下糧食,然後,派一支小部隊,佯裝要去攻打西安,騷擾一下孫傳庭。等把八大家應付過去了,這事不就完了?他們,難道還能派人天天監督著咱們不成?”

“這……”李巖一愣,隨即,撫掌大笑。

“妙啊!鴻基此計,虛虛實實,既得了實惠,又不受其制!高!實在是高!”

高迎祥也是龍顏大悅,猛地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鴻基,你他孃的真是個人才!不僅能打,腦子還好使!”

“來人!給張掌櫃鬆綁,上座,看茶!好生伺候著!”

“傳我將令!明日,全軍慶賀三天!就說,是感謝八大家的義舉!”

一場迫在眉睫的危機,一場關乎闖軍未來走向的艱難抉擇,就這麼被李自成用一種近乎於無賴卻又無比實用的方式給化解了。

他在闖軍高層中的地位,經此一役,瞬間再次拔高!

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新來的李總旗,將來必成大器!

然而,沒有人知道。

就在李自成口若懸河,為闖軍“出謀劃策”的時候,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冰冷。

因為就在他進大堂之前,一個偽裝成乞丐的東廠番子,悄悄地,塞給了他一個不起眼的小小蠟丸。

夜,更深了。

當闖王大堂裡的慶賀聲還在喧囂之時,李自成已經提前告退,回到了他那間充滿了馬糞味的營地。

駱養性正焦急地等待著他。

“怎麼樣?怎麼回事?”一見他回來,駱養性立刻迎了上去。

李自成沒有說話,只是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將大門死死地關上,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四周,確認沒有隔牆之耳後,他才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溫熱的蠟丸。

“你先看這個。”他將蠟丸,遞給了駱養性。

駱養性接過來,熟練地用指甲捏開蠟封,從裡面抽出一張卷得比針還細的油紙條。

他湊到篝火旁,藉著火光,小心翼翼地展開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行用特殊藥水寫成的蠅頭小字。

駱養性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那張一向玩世不恭,彷彿天塌下來都不在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表情!

“這……這……這怎麼可能?!”他失聲叫道。

李自成默默地從他手中接過紙條。

他也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第一行字,是對八大家陰謀的最完整也是最核心的概括:“晉商通奴,欲賣國圖,求取從龍之功。”

而第二行字,則是來自孫傳庭和魏忠賢的,或者說,是來自皇帝的直接指令:“引寇南下,劫掠渭南廣源倉。事成,爾等當居首功。”

這兩行字,如一道驚雷,讓駱養性這位錦衣衛高官,都感到了靈魂的戰慄。

“引寇南下,劫掠糧倉……”駱養性喃喃自語,他感覺自己的喉嚨,無比干澀,“這……這是……借刀殺人!這是驅虎吞狼!這是……這是要讓闖軍和晉商徹底地火併啊!”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李自成,眼中,滿是血絲。

“陛下……陛下他……好狠的手段!”

駱養性混跡官場多年,自以為對陰謀詭計瞭如指掌。

詔獄裡,什麼樣的硬骨頭他沒見過?什麼樣的陰毒計策他沒用過?

但此刻,看到這份來自最高層的“劇本”,他才發現,自己以前玩的那些,跟這個比起來,簡直就是小孩子過家家!

“現在,你明白,高迎祥的那個難題,有多可笑了吧?”李自成苦笑一聲,將那張決定了無數人命運的紙條,扔進了火堆,看著它,瞬間,化為灰燼。

“他在糾結,是該收,還是不該收那兩千石米。”

“而我們,卻要決定,是要讓這數萬大軍南下,去搶幾十萬石米!”

駱養性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感覺,自己也快瘋了。

這個任務,太難了。

難的,不是執行。

難的,是心理上的那一關。

他是個官,是個錦衣衛。他的職責,是剿匪,是殺賊。

可現在,皇帝卻讓他,去“引寇”,去慫恿叛軍,去劫掠地方,去製造更大的動亂!

這完全,顛覆了他的三觀!

“鴻基……不,自成。”他看著李自成,聲音,沙啞而無助,“你說,咱們……該怎麼辦?”

“陛下這道旨意,簡直就是……就是讓我們,去當這個千古罪人啊!”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讓高迎祥的大軍,嚐到了南下劫掠的甜頭。這股禍水,就會徹底衝出陝北!到時候,席捲關中,甚至,蔓延全國……這個後果,誰來承擔?史書上,會怎麼寫我們?”

駱養性,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錦衣衛漢子,第一次感到了恐懼。

那是一種,對歷史審判的恐懼。

李自成,卻比他要平靜得多。

他只是默默地,又往篝火裡,添了幾根柴。

火光,映照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明暗不定。

“駱大人,”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您是官,您想的是,青史留名。”

“而我,曾經是個,連飯都吃不上的,驛卒。”

“我比您,更清楚,這世道,已經爛到了什麼地步。”

他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營帳的頂棚,看到了外面那無盡的黑暗。

“八大家,通敵賣國。他們該不該死?”

“該死!”駱養性咬牙切齒地說道。

“高迎祥,聚眾造反,禍亂地方。他該不該死?”

“也該死!”

“好。”李自成點了點頭,“既然他們,都該死。那麼,讓他們狗咬狗,兩敗俱傷,同歸於盡。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可是,那些被裹挾的流民,是無辜的!渭南的百姓,也是無辜的啊!”駱養性痛苦地說道。

“無辜?”李自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憫而殘酷的笑容。

“駱大人,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無辜?”

“八大家魚肉鄉里,吸食民脂民膏的時候,渭南的百姓,可曾站出來說過半個不字?他們或許沒有作惡,但他們,享受了八大家搜刮全省,而帶來的區域性的虛假繁榮。”

“而那些流民,他們拿起刀,跟著高迎祥,攻破縣城,屠戮官吏的時候,他們,還無辜嗎?”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不是一場,正義與邪惡的戰爭。這是一場,比誰更爛的遊戲。要想贏,就不能有菩薩心腸。”

李自成的這番話,如同冰錐,狠狠地刺進了駱養性的心裡。

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是啊。

這就是一個比爛的時代。

皇帝,孫傳庭,魏忠賢,還有他們。他們所有人,都在用一種,看似“更爛”的方式,去試圖阻止一個“最爛”的結局——亡國。

刮骨療毒,哪有不疼的?

壯士斷腕,哪有不流血的?

為了拯救整個機體,犧牲掉一個甚至幾個已經癌變的器官,這是唯一的選擇。

“我明白了。”

駱養性,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他彷彿,在這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從地上,掙扎著站了起來。

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酷。

“你說得對。說吧,自成。下一步,我們該怎麼做?”

“做,當然是要做。但怎麼做,有講究。”

李自成的眼中,閃爍著比李巖更加深邃的智慧光芒。

“今晚,在高迎祥的大堂上,我之所以建議他收下晉商的糧食,並且演戲。就是為了先穩住他們。麻痺他們。”

“同時,也是為了獲得高迎祥和李巖的絕對信任!”

“現在,這個信任,我們已經拿到了。但還不夠!”

“我們要的,不是建議權,而是……決策權!”

“明天,等晉商的‘大禮’,送到之後。我們就去見高迎祥。”

李自成走到那副簡陋的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渭南的位置。

“我們就告訴他,八大家都是一群口蜜腹劍的偽君子!與其等他們施捨,不如咱們幹一票大的!”

“咱們,要說服他,放棄攻打西安這種硬碰硬的想法。”

“轉而,以一支精銳偏師,急行數百里,繞過官軍的防區,直插關中腹地,奇襲‘廣源倉’!”

“而這支偏師的統帥……”

李自成回過頭,看著駱養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必須,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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