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煙花與開始(1 / 1)

加入書籤

趙永虎癱在地上,涕淚橫流,把之前那點硬撐出來的殼子摔得粉碎。

他顛三倒四的供詞,混雜著悔恨和恐懼,拼湊出一個更清晰的輪廓:

白慶功用錢開道,用他母親的藥費作餌,把他和田東興兄弟一步步推向深淵。

最後又幹淨利落地“清理”了那兩個“麻煩”。

關鍵細節對上了,趙永虎承認,是他“無意中”向田東興透露了一條“安全”的撤離路線。

而那輛藍色東風車,正是白慶功手下早已安排好的“棺材”。

至於他母親的死是否另有隱情,趙永虎語焉不詳。

但那筆突然出現的、來源蹊蹺的醫藥費,本身就是一記重錘。

孫隊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那簇火苗燒得更旺了些。

他示意手下把幾乎虛脫的趙永虎帶下去,然後轉向陳鑫。

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份量:“陳廠長,謝了。趙永虎的供詞,是關鍵突破口。”

“白慶功,這次沒那麼容易脫身了。”

陳鑫沒說什麼“應該的”之類的客套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看著趙永虎被攙扶出去的背影,那背影佝僂得像條被抽了脊樑的狗。

心裡說不上是解恨還是別的什麼,只覺得沉甸甸的。

扳倒白慶功是目標,但過程裡沾染的這些汙穢和生命的重量,讓他喉嚨發緊。

訊息像長了翅膀,撲稜稜飛遍了山海市。

苦河廠那邊第一時間炸了鍋。白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著腳在廠裡咆哮。

“這是汙衊,是鑫源廠眼看競爭不過使出的下三濫手段!”

他試圖穩住人心,但廠裡的老師傅們眼神都變了,竊竊私語像潮水般蔓延。

幾個原本就對白慶功手段有微詞的中層,也開始找藉口請假。

或者乾脆關起門來不露面。

協會里其他幾家小廠老闆,電話直接打到了市政府和王主任辦公室。

語氣惶恐地打聽訊息,話裡話外都想跟苦河廠劃清界限。

牆倒眾人推的苗頭,已經冒了出來。

白慶功被正式拘押的訊息傳出時,苦河廠門口甚至聚集了些看熱鬧的市民。

還有聞風而來的記者。白遼被閃光燈逼得縮回辦公室,再沒了平日的囂張氣焰。

然而,正如陳鑫所料,白慶功這隻老狐狸,絕不會坐以待斃。

治安局的審訊室裡,白慶功穿著看守所的號服,卻依舊坐得腰板筆直。

面對孫隊長擺出的趙永虎供詞和一些間接證據,他面不改色。

鏡片後的眼睛平靜無波。

“孫隊長,趙永虎是什麼人?一個街溜子,一個涉嫌縱火、殺人的嫌疑犯。”

“他的話,能信嗎?”白慶功語氣溫和,甚至帶著點惋惜。

“他為了脫罪,或者為了報復我們苦河廠以前開除過他,胡亂攀咬。”

“這是很常見的伎倆。”

“至於那些資金流向,”他輕輕推了推眼鏡。

“生意上的資金往來,幾經週轉,有些環節不清不楚,也很正常。”

“怎麼能憑空推斷與我有關?說我指使他殺人?動機呢?”

“就為了鑫源廠那點菸花訂單?孫隊長,你覺得這合乎邏輯嗎?”

“我白慶功在山海市經營多年,犯得著為這點小事,賭上身家性命?”

他侃侃而談,邏輯嚴密,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

所有指控,都被他歸咎於“誤會”、“巧合”或“趙永虎的誣陷”。

他甚至反過來暗示,是不是有人故意栽贓,想借機搞垮苦河廠。

目光意有所指地飄向窗外鑫源廠的方向。

審訊進行了整整一天,進展緩慢。

白慶功聘請的律師也及時趕到,開始程式上的博弈。

缺乏直接、過硬的證據鏈,僅憑趙永虎一人的指證,確實難以給白慶功定罪。

羈押時間有限,壓力開始轉向治安局。

孫隊長從審訊室出來時,眉心的川字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找到在隔壁房間等待的陳鑫,揉了揉太陽穴。

“陳廠長,情況不樂觀。白慶功太狡猾,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了死人。”

“和田東興,還有活著的‘瘋子’趙永虎。”

“我們急需更直接的證據,比如能證明他直接授意縱火或殺人的物證。”

“或者……田東興那邊,會不會還留了什麼後手?”

“後手?”陳鑫心裡一動。

田東興那種人,技術上有兩把刷子,但性格偏執,對白慶功也未必完全信任。

他會不會料到白慶功事後會滅口,給自己留了保命符或者報復的籌碼?

“孫隊長,田東興的家,或者他常去的地方,徹底搜過了嗎?”

“搜過幾次了,沒什麼明顯發現。他老婆孩子早就回了孃家。”

“家裡空蕩蕩的。”

“也許……不是明面上的東西。”陳鑫沉吟道。

“他這種人,習慣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比如,他工作的倉庫,或者……他擺弄那些火藥配方的角落。”

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陳鑫腦海。

田東興是技術員,最熟悉的是火藥、是那些瓶瓶罐罐。

如果他真要藏東西,會不會就藏在最熟悉、最不起眼的地方?

“孫隊長,我想去看看田東興在苦河廠原來的工作間,還有他家。”

“也許……能發現點什麼。”

孫隊長看著陳鑫堅定的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好,我安排人陪你一起去。注意程式,別留下話柄。”

夜色深沉,苦河廠因為老闆被抓,顯得格外冷清蕭條。

田東興曾經工作過的配藥間落滿了灰塵,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石味。

陳鑫和一名治安局的同志打著手電,仔細搜尋每一個角落。

抽屜、櫃子、工具盒……甚至牆縫和地板磚,都一一檢查,一無所獲。

又來到田東興家。逼仄的平房裡家徒四壁,僅有幾件舊傢俱蒙著白布。

治安局的同志有些洩氣:“陳廠長,看來是白跑一趟了。”

陳鑫沒說話,目光在房間裡掃視。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牆角一個廢棄的、用來搗鼓火藥的小石臼上。

石臼很舊,邊沿還有磕碰的痕跡。他走過去,拿起石臼,入手沉甸甸的。

他用手電照著臼內部,裡面似乎有些乾涸的、顏色深暗的藥粉殘留。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捻了捻那些藥粉,觸感有些異樣。

不是純粹的火藥粉,裡面似乎摻雜了別的什麼東西,更細膩,有點像……紙灰?

心中一動,陳鑫找來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將石臼底部的殘留物全部掃到一張白紙上。

在燈光下仔細分辨,除了火藥成分,果然有一些極細的、未完全燃燒的紙纖維。

還有幾個模糊的、用特殊墨水寫的數字和字母,像是某種編號或密碼。

“這是……”治安局的同志也湊了過來。

“他可能把東西燒了,但沒燒透。”陳鑫心跳加快。

“或者,這是他想隱藏的某種記錄方式。”

他們把收集到的殘留物小心包好。

接著,陳鑫又注意到石臼底部外側,有一處顏色略深,像是被什麼液體浸泡過。

他用指甲輕輕颳了刮,刮下一點褐色的、硬化的物質,聞了聞,有股淡淡的膠味。

“帶走,全部送檢!”治安局的同志也意識到這可能非同小可。

回到治安局技術科,經過連夜緊張的化驗和分析,殘留物的秘密被揭開了。

那些未燃盡的紙纖維上,還原出了部分字跡,隱約是“白”、“協議”、“金額”等關鍵詞。

而那褐色硬塊,是一種特殊的防水膠,通常用於密封重要檔案或物品。

更重要的是,那些數字和字母密碼,經過技術員比對。

與從趙永虎住處搜出的那個簡易賬本上的某些標記高度吻合!

而且,技術員在放大鏡下,從紙纖維裡發現了一個幾乎微不可見的印記。

是一個簡化了的“白”字徽標,與白慶功私人信箋上的標記一致!

這幾乎是鐵證!證明田東興確實保留了一份與白慶功秘密交易的記錄。

可能是為了防止被滅口而留下的後手。

他很可能原本想把記錄藏在石臼裡,臨逃跑前又覺不保險,試圖燒掉。

但匆忙間未能完全銷燬。

這些物證,與趙永虎的供詞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

再也無法用“巧合”或“誣陷”來解釋。

當孫隊長帶著這些新發現的物證,再次坐到白慶功面前時。

白慶功那張始終平靜的臉,第一次出現了裂紋。

他看著那些放大照片上的印記和還原的字跡,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他依舊強作鎮定,試圖尋找漏洞辯解。

然而,證據鏈已經閉合。面對鐵證,白慶功的心理防線開始崩塌。

雖然他沒有立刻全部承認,但之前的從容和狡辯再也維持不下去。

案件的定性,從“嫌疑人狡辯”轉向了“證據確鑿,零口供也可定罪”。

白慶功被正式批捕的訊息,像一顆重磅炸彈,徹底引爆了山海市的輿論。

苦河廠瞬間樹倒猢猻散,工人們人心惶惶,供應商上門催債,銀行凍結賬戶。

白遼試圖力挽狂瀾,但他年輕氣盛,缺乏威望,根本鎮不住場面。

面對鑫源廠趁機發起的商業攻勢,陳鑫只是順勢而為。

公佈了更優厚的合作條件,並承諾接收苦河廠的部分熟練工。

苦河廠的客戶和合作夥伴幾乎一夜之間倒戈。

煙花節,終於到了。

夜色下的山海市體育場,人山人海,燈火通明。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節日的喧囂和期待。

經歷了前期的風波,這場煙花表演似乎承載了更多意義。

陳鑫站在場地邊緣的指揮位上,身旁是章璇、老康、張牧之等一眾核心骨幹。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著漆黑的夜空。

晚上八點整,隨著副市長一聲令下,第一枚訊號彈拖著耀眼的尾焰升空。

劃破夜幕。

緊接著,萬炮齊鳴!

不是真正的炮火,卻比炮火更絢麗,更震撼。

鑫源廠的“煙花閱兵式”正式上演!

“坦克”方陣轟鳴的模擬音效,履帶滾滾,發射出串串金色閃光。

“火炮”齊射,道道火龍直衝雲霄,炸開成片的奼紫嫣紅。

“戰機”編隊呼嘯而過,這是利用特殊發射裝置和延時引信營造效果。

在夜空中拉出彩色的煙帶,如同彩虹橋橫跨天際。

最後,“導彈”騰空,帶著尖銳的呼嘯,在高空轟然爆開。

化作巨大的、閃閃發光的金色麥穗和飄揚的紅色旗幟圖案!

整個體育場沸騰了!驚呼聲、讚歎聲、掌聲如同海嘯般一波高過一波。

孩子們興奮地尖叫,老人們眯著眼笑,年輕人舉起相機拼命按快門。

夜空成了畫布,煙花成了畫筆,描繪出一幅既有力量感又充滿美好寓意的瑰麗畫卷。

陳鑫設計的“化干戈為玉帛”的理念,在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詮釋。

硬核的造型背後,是極致的浪漫祝福。

沒有人再質疑“武器造型”是否合適,只有對美和創造力的由衷折服。

章璇站在陳鑫身側,仰頭望著天空,彩色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的眼角有些溼潤,不僅僅是因為煙花的美麗,更是因為這一切背後的不易。

她悄悄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陳鑫垂在身側的手。

陳鑫的手指微微一動,反手將她的手握緊。

掌心溫暖,帶著薄繭,卻異常堅定。

他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追隨著夜空中最亮的那顆“星”,但嘴角微微上揚。

煙花表演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當最後一組“萬家燈火”圖案在夜空緩緩消散。

預示著國泰民安、盛世祥和時,全場響起了經久不息的掌聲和歡呼聲。

煙花節圓滿成功!

副市長親自走過來,用力拍了拍陳鑫的肩膀,什麼也沒說。

但眼神裡的讚賞和肯定說明了一切。王主任也笑著對他豎了豎大拇指。

人群開始緩緩散去,體育場上空還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

混合著夏夜的清風,竟有種說不出的好聞。

工人們開始忙碌地清理場地,收拾裝置,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自豪和疲憊的笑容。

陳鑫和章璇沒有立刻離開,他們並肩站在漸漸空曠的場地中央。

望著星光重新變得清晰的夜空。

“結束了。”章璇輕聲說,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不,”陳鑫搖搖頭,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是剛開始。”

章璇迎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陳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不大不小的牛皮紙信封,遞給她。

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看看。”

章璇疑惑地接過,開啟信封,裡面不是信紙,而是一份《關於整合收購苦河厂部分優質資產及技術團隊的初步方案》。

以及一份《鑫源煙花製造廠股權激勵協議草案》。

在股權激勵協議的最後,附加了一行手寫的小字:“上述股權,待章璇同志成為鑫源廠老闆娘之日起,正式生效。”

章璇的臉“唰”地一下紅了,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拿著那幾張紙,手微微發抖,又羞又惱,卻又有種難以言喻的悸動。

這算什麼?

“陳鑫!你……你這人……”她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方式太“陳鑫”了,直接、務實,卻又帶著他特有的、不動聲色的浪漫。

陳鑫看著她緋紅的臉頰和閃爍的眼睛,低低地笑了聲。

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顯得格外清晰:“兩個打算。一,趁他病,要他命。”

“把苦河廠能用的都吞下來,鑫源廠要成為山海市,不,全省最大的煙花企業。”

“二,”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她,“我得找個能管賬、能鎮場、還能陪我熬夜搞技術的老闆娘。”

“章璇同志,你覺悟高,技術硬,膽子大,我看挺合適。”

他的話簡單,直接,甚至有點“土”,但落在章璇耳中。

卻比剛才任何一朵煙花都更讓她心潮澎湃。

這不是花前月下的海誓山盟,這是硝煙散盡後,最樸實的認可和最鄭重的邀請。

是並肩作戰後的水到渠成。

章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萬千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陳廠長,你這算盤打得挺響。收購苦河廠,是公事。”

“這‘老闆娘’的職位,算什麼?福利待遇?”

陳鑫挑眉:“算是……我這輩子最想點燃的一顆‘衛星’,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章璇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裡的光彩比星光還亮。

她把手裡的方案卷成筒,輕輕敲了下陳鑫的胳膊:“德行!”

“收購方案我得仔細研究,至於‘老闆娘’的待遇問題……看你後續表現!”

說完,她轉身就走,腳步輕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像是勝利的旗幟。

陳鑫看著她的背影,摸了摸剛才被敲的地方,也笑了。

夜空下,剛剛經歷了一場盛大狂歡的體育場漸漸歸於平靜。

但某種新的、充滿希望的序曲,似乎已經悄然奏響。

他抬頭望向深邃的夜空,那裡,煙花的餘燼彷彿還殘留著溫暖的光。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