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死的人(1 / 1)
當南希.艾瑞絲到到達那座營地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中午,四座高聳的哨兵塔樓,早在這支迴歸的隊伍距離一公里路程時,就打出了訊號。
貝麗婭望著遠處飄蕩在塔樓上的紅色旗幟,對著正在河邊洗刷麟馬皮毛的西蒙問道:
“西蒙!快看!那是不是他們要回來了?”
西蒙.柯以頓停下手裡正在滑動的褐白色毛刷,將手搭在額頭上看了看,這才微笑著對她說道:
“應該是的,貝麗婭!”
“真的?我要去看看他們有什麼收穫!”原本有點無聊的女孩,在聽到西蒙說出肯定的話之後,臉上馬上就露出了驚喜的表情,“我走啦!”
“貝……”
西蒙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女孩便蹦著歡快地腳步走遠了,他無奈地看著女孩的背影,將掉進河裡的抹布撈了起來,接著他一邊用手撫摸著白鬃麟馬的脖子,一邊牽過韁繩給馬拉上了岸。
兩分鐘之後,西蒙才將馬鞍子靠上馬背,一個穿著紅色練功服的女孩,就從不遠處的小道旁跑了出來,她一邊使勁地揮著手,一邊激動地說道:
“嘿!西蒙,你猜我看見了什麼?”
女孩的聲音很明亮,有一種想要與人分享的喜悅感。
“兩隻灰毛兔子嗎?貝麗婭!”西蒙看著這個蹦到近前的女孩,想了想便說道。
“是兩隻老鼠!天啊,它們可真大!”
貝麗婭故意瞪著眼睛,用一種誇張的驚愕表情看著西蒙說道。
兩隻老鼠?
西蒙歪著腦袋打量著女孩的臉色,心想兩隻老鼠即使再大,你也用不著這麼這麼驚訝吧,真是個天真的人!但很快西蒙的臉上,就露出了跟女孩如出一轍的表情。
兩隻山一般大小的老鼠,放置在營地前邊的淺灘地上,十幾名士兵已經圍住了它們,準備要拆分屍體,各種沾血的工具被擺放了在幾張桌子上,夏風吹過,焦臭味和血腥味瀰漫了整個河邊。
……
他看著盤子裡燉得軟爛的肉塊,皺起了兩道彎彎的眉毛。
蒸騰的熱氣依稀可見,濃稠的汁液澆在整塊肉上,兩根被烤得乾枯的青綠色香草,從下面露出個頭,幾顆撕成毛毛細絲的蘑菇,混合著黑色白色的香料和麵包屑,稀稀落落地撲撒在表面,叫人看上去食慾大增。
說實話,如果不知道這塊肉是從那隻老鼠身上割下來的,恐怕他也不會有這麼強烈地厭惡感,他的印象還停留在髒亂的下水道里,灰撲撲的老鼠啃食著各種垃圾的畫面,以及籠罩在白色袍子裡的人,不斷地將五顏六色的藥劑,注射入從籠子裡捉出來的小白鼠身上。
正是這些記憶和一段不堪的掙扎生活,才導致他患上了輕微的潔癖症,這種心裡疾病,其實非常難客服。
因此,在有其它充足食物的情況下,他肯迪恩怎麼會吃這種東西呢?
於是早就做好準備的他,在接下來的三分鐘時間裡,不斷地進行騰挪躲閃動作,規避著嘴巴邊的金黃色勺子,而那隻好看的勺子,也隨著一個誘惑的聲音緊緊地黏住他不放。
“嘿!嘿!我的小肯迪恩,這可是非常好吃的東西!你看,你看看!這顏色是多麼的漂亮啊!這形狀,像不像你房間裡的墜掛的小魚?瞧瞧,它飛起來了,天啊!它竟然飛起來了!”
對於管家老頭的這種拙劣表演,他時常嗤之以鼻,因為他知道一個方法用多了,哪怕是一個嬰兒也會產生意識鏈,會條件反射地對同一類誘惑產生抗拒。
但現在還只有一歲的他,不論怎麼晃著他的圓腦袋,揮舞著他的白嫩肉手,蹬著他的小短腿,都無法躲開那隻金燦燦勺子落在他嘴巴前的事實,在這危急的情況之中,他忽然就看到了餐桌對面那個撐著下巴,將手掌呼在臉上看著他微笑的大姨媽。
他的心情馬上就變得不好了,像這種坐在旁邊無動於衷地看著隊友躲避傷害的行為,簡直就跟叛徒無異!
就在他心思轉念間,想要選擇一個大招放出來的時候,腦海裡傳來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傳奇魔獸的血肉裡面,富含了對人體有作用的各種物質和能量,非常珍貴!它可以讓您的身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擁有更強大的力量和潛力!”
女騎士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那種柔膩的語氣,就好像被大火蒸熟了的蜜汁紅燒肉。
“或許是的!但它也能讓我附著上一個不好的記憶,這輩子我可不想產生什麼心理陰影!”
他的話甕聲甕氣,特別是在看到那個笑得越來越開心的大姨媽之後,立刻就變成有點無奈的感覺。
“它的味道其實並沒有您想象的那麼差,主人!”
白色甲衣被高大女騎士的手上動作扯動,響起一陣“嘩啦啦”地聲音,一隻金黃色的叉子被修長的手指握住,將一塊不停抖動的黃褐色肉塊,送進了鮮紅色的嘴唇裡,那張漂亮白淨的腮臉頓時就輕微地鼓脹起來,接著就傳來了舌頭攪動食物的聲音。
看到這一幕的他嚥了口口水,但依舊拒絕張開嘴巴,那種寧死不從的神情,讓人覺得非常好笑。
……
一個黃白色的巨大帳篷,佇立在營地圍欄的內側,只見頂沿吊著的幾根藍色風向線,被夏風輕輕地吹動,那墜掛的魔晶燈立即就閃爍出道道光芒。
南希.艾瑞絲跟著一名銛金騎士,走到了這座高大帳篷外,她望著這頂帳篷的門簾,情不自禁地嚥了口唾沫,心裡開始有點緊張起來。
“女士,那位布洛克就在裡面!看時間,佩吉魔法師現在應該正在給他做檢查,你剛好可以進去,順便問問法師他的情況。”
銛金騎士看著發怔的短髮女團長說出這番情況,他的語氣顯得很公式化,好像對於女人不合時宜地緊張有些不滿。
好在短髮女團長及時地回過了神來,她的表情在下一刻迅速變成了感激,一道虔誠的回應也立馬出現在她的嘴裡:
“感謝您,騎士大人!”
戴著面罩的銛金騎士點了點頭,並沒有再表示什麼,直接轉身離去。
柔軟的皮料反射出柔和的白光,南希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右手,將它撈了上去,她還沒有走進去,幾股濃烈的草藥味便撲面而來,隨著南希的視線改變,帳篷內的景象呈現在她面前。
寬闊的空間十分規整,六根光滑的樹杆圍成一圈,將毛絨絨的頂棚支成一個椎形,墜掛下來兩個腦袋大小的魔晶燈,發出暖和的光線,七八個一人高的櫃架排列在四周,上邊放置了各種器皿、工具、乾枯的植物和礦石,以及奇奇怪怪的瓶裝液體等等。
原木地板非常乾淨,幾隻靠背椅和矮凳子的旁邊,落著幾張大小不一的木床,依次間隔堆放,一個禿頂戴著老花鏡的矮小老頭,正站在其中一張床邊,轉頭看著走進來的短髮女團長。
“我並沒叫任何服務,女士!”
穿著黑色袍子的鬥雞眼老頭,從頭到腳打量著高大的女人,他的視線先是很利索地掃視著幾個重要部位,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在看到她的脖子上爬著一條恐怖的蜈蚣時,那張皺巴巴的臉皮立刻就正直了起來,接著馬上便露出一股我並沒有嫌棄你,而是我不太滿意的表情,於是老頭只好違心地說出那句話。
“您好!我是來找我的副團長的,有人告訴我他正在這裡!”禿頂老頭的眼神讓女團長感到扭捏,她只能急促地說出這句話。
“副團長?這裡哪有什麼副團長,女士!如果你想玩一些特殊的遊戲,我建議你到營地中間最大的帳篷那裡去問問!非常抱歉,女士!這個帳篷除了我,還有一個躺在床上的病人,而我接下來還有一些重要的工作要做,大概滿足不了你的需求!”
禿頂老頭一愣之後,便露出極其可惜的臉色回答了女團長的話,這種表情彷彿是面前放了一道精美的餐品,卻不是他想要的菜。
“啊!您說的病人,恐怕就是我要找的人!”
女團長並沒有完全聽懂老頭話裡的意思,但她已經聽到了病人這個詞語,所以她的眼睛立刻就睜大了。
“哇哦!嘿!女士,你的要求真是讓人無話可說,尤其是在一個正在治療的醫生面前,並且他的病人還躺在……”
禿頂老頭的話並沒有說完,便看到了那位急切的短髮女人猛地竄到了床邊,緊盯著床上忽然睜開眼的中年男人,露出一幅欣喜不已的表情。
“布洛克!”
“團長!”
老頭的鬥雞眼立刻就抖了一下,也露出了滑稽的模樣。
十分鐘後,南希.艾瑞絲苦著臉看著面前的床上,那位曾經強壯的中年男人,眼睛止不住地紅了起來。
一圈又一圈白色紗布,纏繞在布洛克少了一隻手臂和大腿的傷口上,黏糊糊的黑綠色膏狀物,鋪在被割地整整齊齊的斷裂處,三道深陷進胸膛的抓痕,一直延伸到男人的小腹裡,那支看起來完好的右手,手掌卻從虎口處撕開了兩根手指,即使是看上去完好無損的腦袋,也在靠近耳後的地方被開了幾個血洞。
這些觸目驚心的傷口,讓人不寒而慄的同時,也生出一股無力之感。
但男人的臉上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裂開一張大嘴嘿嘿笑著,似乎很慶幸自己能夠撿了一條命,還能夠再注視著她。
“嘿!不用擔心,女士!”
禿頂老頭一邊換著紗布處理傷口,一邊調配著幾種藥劑給病人用上,接著檢查了幾處地方,最後處理好所有的工作之後,才腆著臉對女團長說道:
“至少他活下來了不是嗎!而且他的那裡並沒有損壞,你完全不用擔心以後的生活,只是有一點小小的瑕疵,那就是你們必須要適應僅有的幾種姿……”
“佩吉魔法師,謝謝您!”
布洛克將注視在女團長身上的眼睛,轉過來看著禿頂老頭,用一種無奈地眼神看著他,並且及時地打斷了他想繼續說下去的話,而從男人的神情來看,他似乎已經習慣了這個禿頂老頭的嘮叨。
“喔!我接受你的謝意,布洛克!看在這個女士的面子上!”
禿頂老頭眨著一隻眼睛對布洛克說道,然後便促狹地轉身離去,將空間留給了兩個成年人。
“布洛克,你究竟遇到了什麼?是不是兩隻五級魔獸,一隻白色老鼠和一隻黃色老鼠?”
南希看著那個禿頂老頭揹著手走出帳篷之後,便回過頭來看著床上的男人問道。
“老鼠?南希,我看到並不是什麼老鼠啊!”
布洛克聽著短髮女人問出的話,突然就是一愣。
“啊?不是老鼠!”可能是因為沒有聽到預想中的答案,女團長一下子就懵了,然後不確定地問道。
“不是老鼠,南希!我雖然沒有看清它的樣子,但它的形狀跟老鼠完全沾不上邊!你為什麼會想到老鼠?南希!”
布洛克一見到她這種奇怪的表情,便立刻也跟著疑惑了起來。
“那是因為在昨天晚上,我們就遇到了……”
接下里的半個小時裡,短髮女團長將發生過的所有事,原原本本地陳述了出來,而布洛克聽著她沙啞的聲音,也漸漸地生出錯愕、不解、和難過等神情,眼睛也漸漸地被悲傷所佔據。
“就這樣,那位管家答應了我的請求,我帶了十幾位兄弟跟著到了營地,然後就見到了你!”
女團長一直說道了這裡才停下,她的臉色跟布洛克一樣低沉,帳篷內陷入了安靜。
良久,沉默的布洛克長撥出一口氣,才又問道:
“那位米納德軍團長說,我對他們還有很大的用處?”
“對,他是這樣說的!”女團長很確定。
“原來是這樣!”布洛克似乎從短髮女人的話裡,聽出了什麼東西,他在想了一會之後,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說道:
“南希,我想我已經知道了,他們為什麼會救下我並且花大代價給我治療了!
“啊!你知道了什麼,布洛克?”
南希錯愕地看著男人問道,接著她的思緒又被男人的冷靜勾了起來。
“還有你說的不是那兩隻老鼠,那又是什麼將你傷成這樣?你可是一名18級的槍騎士!”
“的確不是你所說的什麼老鼠,南希!但我很確定那是一隻五級魔獸!”
布洛克聽到短髮女人的疑問,便慢慢地把自己見到的一些場景,說了出來。
“它非常快,而且它喜歡躲在陰影裡!安盧德是第一個被那東西拖進樹林裡的,他甚至連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聽到了一陣咀嚼聲,當時,我根本就不知道這是它咀嚼東西發出的聲音!而我第一時間就衝了進去,想要將安盧德救出來,但樹林非常暗,我只是憑著感覺朝著一個方向,發出了一道攻擊!”
布洛克嚥了口口水,帶著一點驚懼的臉色繼續回憶。
“我的感覺並沒有錯,我全力激發的一擊,確實打中了它,在那個瞬間我只是看到了它身上的幾塊鱗片,而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它竟然毫髮無傷!接著,一隻巨大的爪子就從陰影裡向我划過來,我的合金盾牌立刻就被抓得四分五裂,但也正是盾牌擋了那麼一下的原因,那隻爪子並沒有將我切成幾塊,因為我能夠感覺到它蘊涵的巨大力量!”
布洛克眯著眼睛看著緊張的短髮女人,一邊撫摸著胸膛的傷痕,一邊緩緩地敘述,他的話語低沉而有力,彷彿昨天的場景就發生在此刻。
“我被那種力量震撼到了,落在地上差點爬不起來!但就是此時,吉利也跟著衝進了樹林裡!呵!這個小子楞頭楞腦的,只知道窮講義氣,結果他剛靠近我,就被那個東西撞飛了出去,幸虧他當時的身形被鱗馬擋在後面,否則他也要跟那匹馬一樣碎成肉醬!不過這也給了我反應的時間,我只能用盡全力,趕在了它的第二擊之前,將吉利抓在了手心,躲過了那道恐怖的能量,然後我將吉利甩到了我的鱗馬背上!並且讓他趕緊跑回去,給你們報信!”
帳篷的溫度漸漸升高,但是布洛克的額頭皮卻起了一層疙瘩。
“幸運的是吉利真的逃了出去,不幸的是我確實不知道他當時受到了致命傷,但我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想這些!因為我緊接著就被它按在了地上,任我使出渾身的力量也無法掙脫,當時我就像是案板上的牛頭魚一樣,只能任人宰割!它溼熱的舌頭舔在我的身上,我所有的皮甲瞬間就被撕開,它一點點地推我,把當做玩具一樣,在樹林裡踢來提去!後來,它一會咬住我的腦袋,一會咬住我的手臂,餓了就撕下我的大腿咀嚼起來!”
布洛克講到這裡,眼睛裡已經滿是恐懼和不敢置信。
在他三十多年的人生中,早就經歷過了不少的生死場景,無論是在軍隊中,還是在傭兵團裡,即使是在他最危險的時刻,布洛克也都沒有生出過想這一次的無力感,大不了死了就死了,反正已經好好活過了一場。
可是,那種像是螻蟻的無能為力感覺,給他帶來了數不盡的羞辱和刺激,結果他便是在那無可抗拒的事實中,漸漸恐懼、迷茫、順從。
女團長聽到這裡,已經被布洛克的情緒所感染,她的胸膛開始急劇地起伏不定,雙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男人僅剩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