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用不著我昭國女兒去換太平(1 / 1)

加入書籤

方子明中氣十足的吼聲震響行宮。他徹底想明白了崔澤的謀算。

但一切已來不及。

早在他大吼時,行宮中就響起了示意不退的長短迴圈的哨響。

吹哨的護衛在用正牌哨響驅散崔澤口哨傳達的錯誤指令。

他卻不知,哨音一出,他如同夜空中的紡織娘。

在反覆的聒噪中徹底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方子明暗道要糟。

果不其然,一瞬之間,示意不退的哨響陡然轉換成求救的急促短響。

短響才響了兩聲,又戛然而止。

一眾公主府護衛的心隨中斷的哨響頓了半拍。

就在這半拍停頓的間隙,麗山行宮的上空迎風飄揚起一抹血一般的硃紅。

那是象徵著公主府一方的硃紅旌旗。

舉旗人踩在偏僻角房的房簷上。

他的影子被月亮投向在地面。

籠罩過地上橫七豎八倒下的護衛。

明月下,硃紅旗奪目到刺眼。

硃紅旗下的舉旗人也同樣刺眼。

林澤一身暗紅衣袍,手按在掛在腰間的劍柄上。

高扎的馬尾被夜裡的寒風吹得輕晃。

整個麗山行宮都看得見他。

看見他的人都漸漸想起,他亦是統率過御林軍的少年將軍。

往行宮大殿傳信的小太監遠遠瞧見他,被他那抹魅影嚇得腳一歪,直接摔得滾到正殿的門檻上。

長公主和光啟帝聽見門外的動靜,一齊出來。

闖進他們眼簾的卻是崔澤攜著硃紅旌旗,裹著風,從角房的屋頂上縱身落下。

少年英姿,莫過如是。

眼看勝利已在掌中,一翻掌,又成了敗。

長公主承受不住。

她不管不顧地拽起那個傳信的小太監。

“本宮的護衛長比林澤更早奪下旗,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小太監被嚇得直哆嗦,話都說不出來。

麗山行宮的另一方屋舍旁。

在依舊飄搖的玄黑旗下,薛麥拍了拍方子明覆著鐵甲的胳膊。

她笑著,眼睛亮亮地說:

“護衛長,林侯爺贏了。”

方子明是君子,崔澤取勝,他便服輸。

他打了個手勢,示意手下撤退,將玄黑旗完好地留在屋簷上。

方子明低頭看那個也算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

公主府上下從春忙碌到冬,終於在這小孩臉上添了一兩肉。

“郡主還笑呢?”

薛麥笑得更天真爛漫,“為什麼不笑?”

“我們贏了呀。”

方子明抱著臂,半垮下背。

“可林澤一贏,你就得去北羌和親了。”

“而他也會死。”

薛麥的天真笑顏收了兩分。

她慢慢垂下眸,亮晶晶的眸子裡結出不似孩子的寒霜

“有什麼辦法,總得有人去啊。”

“昭國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

她抬頭,望向天上的月亮。

“護衛長,北羌那邊,也是這個月亮嗎?”

“等我到了北羌,看著月亮數日子。”

“你說過去幾次月圓幾次月缺,你們能打贏北羌接我回家?”

她越說聲音越綿長,眼底漾出溼漉漉的光,和月光一樣亮。

方子明和站在周圍的護衛們聞言心頭一酸。

幾個大老爺們差點都掉下眼淚來。

在這個漫長得似乎比亙古還長的黑夜中。

崔澤攜著硃紅旌旗,如一團火,破夜而來。

“有青州男兒在,郡主不必去和親。”

他聲線沉穩,如幽幽奏響的古琴。

薛麥和方子明一時都轉頭望他。

崔澤轉了個腕,將硃紅的旌旗旋到身後。

“我到了青州後,會死戰。”

“守在青州的殘兵也會。”

提起青州殘兵,崔澤似嘆又如感慨:“他們比我厲害,如今以殘軀擋住北羌的十萬鐵騎的是他們。”

“青州再戰,我們和北羌最低也是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後,用不著我昭國女兒去換人間太平。”

在無邊的黑夜中,旌旗擁著崔澤。

襯得崔澤這團烈火如熾,直衝天際。

他好像真能燒到青州,燒盡北羌的每一寸草,燒到北羌的王庭。

哪怕……會將他自己一併燒做白骨。

那一剎那,在場所有護衛望著崔澤這團火,心中都燃起了敬佩。

薛麥心中也是激盪不止,她不禁問:“林侯爺早想好了一切?”

崔澤搖了搖頭。

他如閒話家常一般道:“不是一開始就想好的。”

“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薛麥聞言,含著淚朝崔澤一拜。

“小女與昭國仰賴林侯。”

崔澤扶起她。

“郡主不必如此。”

“我不過是要回家了,想為家裡多做點我能做的事。”

薛麥眼眸輕轉,又緩緩睜圓,“林侯是青州人?”

夜風捲起崔澤的額前散落的髮絲,勾勒出他比常人更深邃的一雙鳳目。

“是,還有,我本來姓崔。”

薛麥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

她眨了眨眼,孩子氣的笑顏一下子回到她的臉上。

她燦爛地問:“這樣的話,我可以叫你崔大哥嗎?”

“我還沒有過哥哥,只有叔叔。”薛麥回頭暗戳戳地指了指方子明。

方子明不自覺地舔了舔後槽牙,從敬佩中回過神。

“郡主,聽叔叔的,我們公主府的人沒必要跟他林澤走得那麼近。”

“至於你叫他大哥,他……他不配。”

薛麥歪頭看方子明,“是嗎,方叔叔?”

“可我覺得如果娘知道了,崔大哥願意豁出命去保我不去和親。”

“娘會讓我認崔大哥當親大哥的。”

她肅整容顏,回身認真地對崔澤說:

“待會兒,我會把林侯的心跡原原本本地告訴娘。”

“娘知道了以後想必不會再為難林侯。”

“閣下前往青州之路,定能少波折,多平安。”

薛麥言罷再拜。

她這一拜比剛才的俯身下拜更端莊鄭重。

盡顯皇室貴女的姿儀。

崔澤不再將她看做小孩子,執旗抱拳還了薛麥一個全禮。

“勞郡主費心。”

他望向前方,行宮大殿的方向。

鬧劇該收尾了。

他也該去拿回他贏下的青州主帥之位了。

……

行宮大殿前。

崔澤身後站了兩撥人。

一撥是戚如陌和被禁上場的戚家子弟,另一撥是隸屬於公主府的護衛們。

就連一向只做分內事的方子明,也用腳投票,站到了崔澤身後。

在場的,只有崔澤手執一杆硃紅旗。

方子明手裡一無所有。

崔澤身後的每一個人彷彿在無聲地說:取勝的唯有崔澤。

長公主險些氣暈過去,全靠兩個侍女扶著,才沒倒下。

薛麥記著她對崔澤的承諾。

她緊走兩步上前,從侍女手中扶過長公主的手臂。

她仰著臉,儘可能地湊近長公主。

“娘,你聽我說……”

長公主傾耳聽著薛麥的話。

薛麥說出頭幾句時,她的臉色有了好轉。

可當薛麥說到某一句,長公主臉色驟變,勃然大怒。

她將手從薛麥臂彎中抽走,壓著怒火吩咐侍女道:

“夜裡涼,帶郡主去偏殿休息,關好偏殿的門窗。”

她再抬眸望向崔澤,眼裡已有了莫名的,不死不休的意味。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