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如龍歸淵(1 / 1)
林念瑤的話被北風無情地吹散,壓根沒傳進崔澤的耳朵裡。
被崔澤身後的銀甲洪流沖刷的何止林念瑤一個人。
顏面盡碎的傅玉同,低著頭生怕觸怒皇帝的陳公公,用冕旒遮掩震怒和蒼老的光啟帝。
這些人全被崔澤甩在身後。
兩條街外,聚在茶棚中的御林軍們聽見送行的號角吹響。
眾人相擁,歡呼聲如山呼海嘯般響起。
路過的人好奇,問他們為何事高呼。
眾人七嘴八舌道,青州有救了,有人去打北羌蠻子了!
五十人的歡呼口口相傳,轉眼變成一百人。
一百人又變作三百人。
最終是半城的百姓呼聲震天,震動景耀門上的琉璃瓦。
在綿延不絕的歡呼聲中,崔澤帶著飛星奔出了景耀門。
景耀門外天光勝金,曠達處重山如巒,望都望不盡。
崔澤再回望在他心中如龐然巨物的京城。
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中,京城不過是座望得到頭的城池。
它很不同,卻也沒那麼不同。
崔澤長嗅了一口寒風,風中吹來枯草的甘甜味。
天上無雲,唯有浩日,照他前行。
他夾緊馬肚,飛星如電般向北馳掣而出。
崔澤與飛星一人一馬在平原上拉出一道細線般的土色黃煙。
一時間,他終脫囚牢,如龍歸淵,縱身入再無拘束的廣闊天地。
……
崔澤一路不停,直奔北面路上,離京城最近的一個驛站。
他昨夜與何水約定過,兩人今日在此匯合,結伴回青州去。
這處驛站離京不遠,不過兩刻鐘,崔澤便趕到了。
到驛站時,崔澤隱約察覺出一絲不對。
驛站很靜,只有門前一盞風燈在風中招搖。
崔澤下馬,按著掛在腰間的寶劍的劍柄。
他凝著眸,透過半開的正門,向驛站內望去。
驛站內木窗俱關,內裡漆黑一片,除陰森的詭譎外,看不出分毫其他。
崔澤腳步輕移,正準備側步走過門前,將驛站內看個完全。
如今青州戰事危急,路上驛站憑白出事,誰知是不是混進了北羌的奸細。
倏然間,驛站門前的風燈擰著掉了下來。
沒點的燈骨碌碌地被風裹著撞向半開的門。
竹骨的燈籠在門上彈了一下,又落地。
風燈落地的瞬間,門內似受了驚,燃起了燭火。
火苗透出來,映進崔澤的眼中,晃了崔澤的眼睛。
崔澤剛一眨眼,十數人的黑衣小子湧了出來,將他包圍。
崔澤剛要動劍,半掩的門內傳來了聲音。
“未去景耀門為崔帥送行,慚愧。”
崔澤一聽這聲音,整個人當場鬆了下去。
他跨步上臺階,一把推開門,讓燦爛的天光照進陰暗的室內。
“戚世子,人還沒老,先成老頑童了?”
驛站內,些微的燭火旁,戚如陌淺笑道:
“老頑童,聽起來很好啊。”
他眉目一轉,“不過我這麼做,自然有我這麼做的道理。”
“倒是你。”
戚如陌擺了擺手,示意喜樂將他往前推。
被喜樂推到崔澤跟前後,他伸手拍了拍崔澤的烏甲。
“你什麼時候學會點石成金了?”
“竟連夜鍛得出這麼好的甲冑。”
戚如陌舉過燈照上手指上沾染的油膩。
“喏,淬火的火油都沒擦淨,絕對是昨夜新鑄的。”
望著戚如陌手上沾的火油,崔澤笑而不語。
他挑了挑眉,故意什麼都不說。
戚如陌看他那樣,嘖了一聲。
戚如陌放下火燭,自懷中取出一個冊子。
“你這麼厲害,會點石成金,想來也會撒豆成兵。”
“那我沙盤推演的結果是不是不必給你了?”
崔澤心中一熱,忙將戚如陌的冊子搶到懷中捂好。
“怎能不給。”
“戚將軍用兵如神,我豈會傻到不沾戰神的光。”
戚如陌隔空點崔澤一下。
“人剛出京城,嘴皮子都利索了起來。”
他一雙眼繞著崔澤身上幽幽的烏甲打轉。
“收了我的冊子,總得告訴我你這身寶甲到底打哪來的吧?”
“難不成,你真懂絕技,能用打菜刀的泥爐,打出玄鐵一般硬的寶甲?”
崔澤收好冊子,手指放在唇邊,“噓”了一聲。
“我可沒私鑄戰甲。”
戚如陌眯了下眼睛,像在罵:你連我都防著,怕我套話?
崔澤拿起厚重又緻密的裙甲,將尾端遞給戚如陌。
他亮著眼眸道:“誰防你了?”
崔澤眼眸中亮起的光化作深沉。
“我乾的是另一樁殺人的買賣。”
“你細看甲片。”
戚如陌聞言舉過燭火。
他細細看過甲片上的紋理。
又放下燈,將甲片託在掌心敲了敲。
這一敲,戚如陌睜大了眼睛。
“這是御林軍的……”
話說到半截,戚如陌瞬間收聲。
崔澤見戚如陌懂了,他捂著自己的身甲,用指甲在上面颳了刮。
好懸沒刮下淬火後烙下的那層黑皮。
他捂著自己的鎧甲的護心道:“剛才在景耀門前真快把我嚇死了。”
“我不敢多動,怕被傅玉同看出端倪。”
“又擔心淬火後的烏色撐不住露餡。”
戚如陌放下崔澤的裙甲,他呼了一口氣出去。
“好傢伙,你告訴我,也嚇出我一身冷汗。”
撥出一口氣後,戚如陌忽而大笑起來。
“不過你這身甲冑的出處,怕是連含元殿那位,撓破頭都想不到了。”
含元殿內,放奏摺的御書案已被一掃而空。
六部遞上來的摺子全散落一地。
光啟帝紅著眼,氣捋不順,卻再沒東西可砸。
“陳誠,光明鎧不是你親手碎的嗎?”
“你沒吃飯嗎?乾的什麼活!”
“崔澤到底哪來的鎧甲!”
陳公公伏在地上,扛著滿身的奏摺,連氣都不敢喘。
光啟帝卻仍在暴怒,“朕問你呢!”
“他崔澤,到底打哪來的鎧甲!”
“如此好的謀算,為何會功虧一簣!”
小驛站中,崔澤與戚如陌笑了個開懷。
漸漸地崔澤收了笑,他留戀地摩挲著身上的烏甲。
“有賴大家相幫。”
“我崔澤昔年吃百家飯,今日穿百家衣。”
“去往青州,我定以死報效,死戰北羌。”
戚如陌眨了下眼睛,凝望著崔澤道:
“別說死,你得活著回來,把姓改了。”
“你得回來告訴大昭,你叫崔澤,不叫狗屁林澤。”
崔澤聞言眼眸中聚起幽深而透亮的光。
“告訴天下,他名為崔澤麼……”
戚如陌點了點輪椅的扶手背,悠悠道:
“我可不想去邊疆,替廣平侯林澤收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