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攬月(1 / 1)
從黑暗中脫出身來,墨笛首先感受到的就是下墜的感覺。
先前在那個奇異的空間裡,貘㺔給予了墨笛和葉鷹一頂明晃晃的光環,讓他們在免受炸彈餘波侵蝕的同時還能以一個相對固定的姿態恆定在半空之中,不會向下落。而現在,墨笛他們再度回到了現實世界,幾乎是剛一露頭就被無處不在的地心引力給捕獲了。就在藍天白雲映入眼中的同一時刻,墨笛的肉身也在以一個相當快的速度自由落體,風從他的兩鬢“嗖嗖”刮過,其勢堪比利刃。
他勉強能在高速下墜的同時將眼睛眯成一條縫,望向下方的城市,卻只看見一片猩紅色的火光——不出所料,尹族方才那道攻擊洩露了不少黑暗能量到現實世界中,很顯然,它們比自己更早地落到了地面,並給予了這座和平的城市意想不到的傷害!黑色的力量橫貫東西,在城市中央拉起一塊滿是火光的區域,宛若一道由野獸所賦予的、巨大的傷痕。
城市陷入混亂,墨笛閉上眼睛,彷彿能聽到人民在哀嚎。
墨派鉅子那顆安靜了幾千年的仁心,再度開始隱隱作痛。
更糟糕的是……此刻,他,墨笛,正在穿過重重白色的雲霧,義無反顧地向著隕落的城市墜去。他不知道貘㺔現在在什麼地方,仔細想想,估計也已經被黑漩渦的餘波給衝散了,顧不到自己。
雖說墨笛可以憑著一股執念從春秋戰國一直活到現在,但那也只限於自然狀態下,並非真正意義上的長生不死。如果他願意,只要心中的執念不滅,就能永遠活下去,永遠保持這幅壯年的身體。可是這並不能改變墨笛是人類的事實,但凡是人類,就會有生理上的種種要害:失血過多會死、腦袋被砍會死、心臟不跳會死……簡單點說,除了不會老死之外,他和正常人類並沒有多少區別。
更別說像現在這樣從幾千米的高空墜落,妥妥地摔成一灘肉泥,絕對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但墨笛卻依舊沒有放棄,他只是將四肢儘可能地舒展開來,擺出一個“大”字形,似乎是想透過這種方法來降低下落的速度。這個動作大概給他爭取到了十幾秒鐘的時間,而恰恰就是這臨危不亂的十幾秒鐘,讓整件事的結局都變得不一樣了。
……
“轟————!!”
不自然的機械轟鳴聲在一點點靠近,一套人形機甲穿過層層雲海,筆直地朝著墨笛的方向飛來。機甲的飛行速度遠比他下降的速度要快,為了使墨笛能順利地裝備上機甲,它特地自身的飛行速度和墨笛保持一致,在半空之中變形、展開。上半身與下半身的覆蓋式機甲捕捉到了墨笛的位置,開始自行靠過去,憑著人工智慧精準的操作,各部分機甲最終均在下落的過程中完成了附著,並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將墨笛整個人都包裹進其中。
視野再次被合金奈米頭盔覆蓋住,一瞬間黑了下去,只能隔著頭部裝甲聽到外面呼嘯的風聲,說明自己仍在往下落。
很快,虛擬互動介面中的提示一個接著一個亮起來,墨笛瞬間就被各種彈出來的藍色對話方塊給包圍了,反而覺得很是安心。金色裝甲的背後忽地變形出六個豎向排列的噴射口,從中噴射出六道集束狀的淡紫色加強等離子火焰,將整臺機甲的重量都給撐住了。墨笛更是藉此停止了下降的勢頭,雙手一撐,懸浮在半空中。雖然耳邊的通訊系統依舊有“滋滋”的電流聲,但總體來說,形勢可以算是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起碼不用擔心就這麼活活掉在地上摔死……
有道是——金曰從革,從革二字,便是順從改變之意。金本是堅硬之物,也被古人用人作為大地的意像。但當金遇到無法承受的力量時,它會表現出一種流水般的意志——服從,並且改變自身的形態,以適應那個更加強大的外力。從革號以此為名,亦有瞬息而動、千變萬化之意。
“滋……滋……收到連線請求,這裡是九連環機密情報指揮中心!墨笛?墨笛!你怎麼樣?”
“丹,我沒事。”墨笛的回答永遠是那麼短促有力,氣息沉穩,你聽這聲音,根本無法想象他是剛從幾千米高的地方跌下來的。
“太好了,剛才足足十五分鐘的時間,我都聯絡不到你……翡翠戒指也沒用,你像是突然從地球上消失了。”丹的聲音起伏很明顯,聽得出來,她對於重新找到墨笛一事相當激動,“你去哪兒了?”
“剛才……肯定是魔法的原因,貘㺔用了一招將現實世界隔開的魔法,我剛好也在他的施法半徑裡,所以才會突然消失。”墨笛略一思索,問道,“丹,剛才還有一個人從爆炸中飛出去的。他離爆炸源更近一些,出來的應該比我早,你能透過掃描找到他嗎?”
“不可能的,就算用面部掃描系統,下面的城市都已經亂成這樣了,想從裡面找一個人出來實在是難度太大。”
“這樣啊……”墨笛轉念一想,回憶了一番方才的戰鬥情景,那道絳紫色的射線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裡,宛若一道撕裂蒼穹的火柱,“那我們就換個辦法,丹,檢測下方城市的核試驗反應!”
他的命令很快就得到了執行,視野之中,一道藍色的三維網路圖以墨笛為中心,緩緩地展開,並將整座城市都包裹在其中。檢測核反應並不是什麼很難的操作,十幾秒鐘之後,在一片藍色的框架圖中便蹦出來足足兩個核反應的標誌!一個是核聚變反應堆,大約在從革號上空幾百米處的位置,毫無疑問,那個就是尹族;而另一個標識則是在城市下方,反應的力量很微弱,但確確實實存在著。
“那個就是。”墨笛催動從革號立即下降,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幾乎是垂直下落的直線,朝著葉鷹隕落的方向飛去。
帶火的高樓大廈從自己身邊呼嘯而過,墨笛只覺得自己像是飛行在某片破碎的末日之都。從這個角度俯視下去,依稀能看見下方慌亂逃竄的倖存者們,他們尖叫著、哀嚎著,在城市的屍體上大吼大叫。各個電子頻道都是一片嘈雜,無數人的哀鳴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首悲慟的葬歌,讓人不禁感懷至極。從天上向下看,人顯得那麼渺小,渺小得宛若蟲蟻鼠蛇,不值一提。
高度降到海平面二十米的位置,墨笛卻只看見一堆殘垣斷壁——那是一棟被強地震摧毀的建築物。不管它曾經是什麼,眼下都已經成了碎石的堆積,塵埃幾乎要將這一切都掩蓋住。混凝土堆積的堡壘之上,分明看不見半點鮮紅的血液,但墨笛知道……一定有人被埋在其中。在這座巨大的墳墓裡,或許能清理出不下二十具支離破碎的屍體,他們都是在牆壁倒下來的一瞬間被壓成碎末的。
葉鷹被埋在裡面。
墨笛又做了一次核反應掃描,驚訝地發現葉鷹竟然沒有被埋藏得很深,而是就在這兩塊巨大的碎石頭下面。可能是因為當他從縫隙中掉出來時,黑漩渦的能量已經把城市給犁了一遍,葉鷹只是不痛不癢地掉在了廢墟上。隨後可能又有兩塊大石頭從什麼地方飛過來,剛好就把他壓在了廢墟的最表面一層,也讓墨笛一眼就能認出來。
從革號輕巧地落在廢墟上,探下腰,雙手抓住了巨石的邊緣。只見處在機甲內的墨笛大喝了一聲,向上發力,機甲雙臂的肘部紛紛變形,變出兩個噴射口。再加上背部的六道集束粒子火焰,一共是八道淡紫色的光束從機甲上噴出來,熊熊燃燒著,使得從革號看上去像極了一隻被光翼包圍的蝴蝶。幾秒鐘之後,從革號竟是從地上緩緩地飛了起來,順帶著也舉起了這塊看上去能把活人砸成肉餅的建築殘塊——兩米厚、十來米寬,墨笛懷疑它曾經應該是某堵牆壁的一部分。
機甲的出力之大,由此可見一斑。
朝一邊扔下石塊,再用力挖出剩下的幾塊巨石,葉鷹的腦袋便從掩埋的亂石堆中露了出來。他這會兒已經完全昏迷了,臉上蓋滿了一層厚實的灰,卻不見半滴血液。墨笛再度彎下腰,將壓在他身上的鋼筋和混凝土全都搬開,才算是將他從廢墟中徹底拉了出來。除了核輻射反應之外,全息互動系統上顯示出他的身上還帶著些許微弱的熱能。換言之,他應該還活著!
活著就好……
墨笛也鬆了一口氣,雖然他完全無法理解葉鷹是怎麼在那場大爆炸中活下來的,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多一個人,就多一條路。只要葉鷹還活著,哪怕今天他們無法阻止尹族,也可以選擇撤退,日後再做圖謀、東山再起,有這樣一個能和尹族正面戰鬥的強援總歸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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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黑漩渦的餘威中款步而出,尹族的紅披肩在半空之中飄舞著,輕飄飄的。他憑藉著自己的意志懸浮在空中,向下望去——這裡是離地十二千米的高空,凡間的喧囂已經離得太遠太遠,根本無從聽見。大多數有翅膀的鳥兒也不會光顧這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現在所處的位置只在雲層下面一點點,幾乎是與天相持平的。太陽依舊很遠,高空的對流風比想象中的要大許多,吹得他的紅披肩左右翻飛,如有神志,發出陣陣噼裡啪啦的響聲。
尹族就這麼默默地立在空中,頂著太陽的亮光,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下面芝麻點兒大的城市,像極了一個正在給人類定罪的上帝。
……
良久之後,他緩緩地伸出手,遙遙對向月亮下落的方向,忽地收攏五指,固握成拳!
右臂上,無數的黑色法陣再一次執行起來,陣陣青芒從中飄出。其色之青有如靛草之精華,只一瞬間,便點亮了這片幽藍色的天空,使尹族化作一顆孤高而又不可觸碰的啟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