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魔鏡(1 / 1)
公孫禮的神色很明顯地一滯,雖然她調整得很快,但在公孫智這種微表情分析點滿的社交大師面前,她的這個小動作相當於徹底暴露了內心的真實想法,這也讓後者在這場談話中變得更加有底氣。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三姐的超能力有點兒像是弱化版的“全知全能”,只要她願意,就可以不斷地瞭解到這個世界上所有發生過的事。只需要做一些象徵性的手勢,比如說……投硬幣,或者把鉛粉灑在一片白紙上,她的腦海中就會浮現出許多資訊,這些資訊不一定完整,但絕對準確,甚至就連幾十年、幾百年之後的事情都可以這般預測成功。
這也正是她明明沒有任何戰鬥力,卻一路坐到戰術顧問這個位子的原因……一個站在全知視角上俯視萬物的人,自然會被委以重任。自從她上任以來,組織敵人的內部情報相當於是完全公開的,無論多機密的事情,公孫禮都可以用“占卜”的能力推測出來。這就相當於在敵人家裡開了一個全圖外掛,他們就是想抗爭,也無從說起,畢竟家底都被人家看光了……
但是誰也不知道,這個看似運籌帷幄、風光無限的戰術顧問,卻患有一定程度上的精神衰弱症——這也正是她常年戴著耳機的原因,那裡面放的音樂,多半都和精神康復訓練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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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姐姐啊……很遺憾,這個時代的人大多都是如此的狹隘,就連我們的兄長也是如此。他們只將你當成是一座好用的雷達基站,卻忽視了你真正的力量。”公孫智的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他開始有意地壓低音量,似乎是在用這種方式動搖著對方的內心,“當我還是個小孩兒的時候,擁有比現在更加強烈的好奇心與求知慾,我總是不滿足於自己已經知道的,而要將目光投向天穹,投向太空……
我相信任何人都會有過至少一次這樣的發源於心的疑問:我是誰?我從哪兒來?宇宙的本質是什麼?在宇宙中,除了我們,到底還有沒有別的生命?這個世界上有神嗎?”
“同樣的……姐姐,如果是你,在內心深處問出了這些問題,並輔之以你那無所不知的超能力……你會得到什麼回答呢?”
公孫禮的面色開始一點一點變得慘白,她的右手拇指不自覺地顫動著,瞳孔也在瞬間之內急劇收縮,脊背就像一隻被伏擊的刺蝟一樣迅速佝僂下去。種種肢體語言都表明,她現在感到非常恐懼。
僅僅因為一些話?
“別再說了……”公孫禮微微低下頭,別開她弟弟銳利的視線,哀求般地說道。
“……”看到她的反應,公孫智自然也推理出了一些事情,不禁感嘆道,“看來,宇宙的真相遠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麼美好啊。”
他將服務員送來的咖啡端起來,放到鼻子下面,用一個標準的扇聞法聞了下味道,再端起一旁的包裝砂糖,撕開,手指輕動,將一層薄薄的糖粉均勻地撒入其中。做完這個環節之後,他又熟練地拈起一旁的鐵勺,伸入杯中,均勻地攪拌一陣,使得糖粉的甘甜和咖啡豆本身的苦味有機結合在一起,這也讓整杯咖啡的顏色看上去更加誘人。
“叮”,“叮”。
敲了兩下鐵勺,公孫智將這杯調好的咖啡推到了他的姐姐面前,繼續說道,“在很小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對那些需要想象力作答的、開放性的問題總是特別排斥,大家都覺得你缺乏那方面的能力,死板,性格就是如此。但我知道不是那樣的……別的孩子想象,就只是天馬行空地亂想;但你如果想象……完全可以得到切實的、準確的回答,甚至還會聽到、看到、摸到一些不可名狀的東西……”
“我不知道神到底是什麼樣的,或許五弟知道……在我們當中,他的能力和‘神’的形態最為接近。但無論如何,你的啟蒙教育一定都比別人更為艱辛,因為你可以真正地看到、感受到宇宙背景的黑暗、無邊無際;可以感受到光在真空中行走一年的那種寂寥和深遠……你一定知道很多、很多恐怖的秘密:時空的起點在哪裡,宇宙之中是否存在著巨大而又不可名狀的怪物,人類的起源之初都發生過些什麼……”
“夠了!”公孫禮像是再也無法忍受了,猛地一下站起來,喘氣喘得就像剛剛跑完八百米一樣,明亮的眼眸之中盛滿了怒火。但她馬上就意識到了這是在公共場合,為了不引起過多注目,還是選擇了忍氣吞聲,重新坐下來,恨恨地看著公孫智,咬牙切齒地說道,“真不敢相信……你真的是我的親人嗎?”
可公孫智卻對此毫無內疚——他這個人就是這樣的。
在他看來,對自己的親姐姐施加壓力,尚且還在計劃之內。
“呵……你一向都很厭惡我,既然我在你這兒的聲望值早已經跌落谷底,那我再做出點兒什麼來,其實也無所謂了。”公孫智聳了聳肩,漫不經心地說道,“你還記得五年之前的那場事故嗎?光照派的人在我的車上放了炸彈,如果不是我在最後關頭髮現不對,可能早就被炸死了……以你的能力,必定是知道這件事的,但你沒有提醒我。”
“什麼提醒都沒有,一個字,一句話,甚至連那麼一丁點暗示都沒有。”
“那時候起,我明白了……其實你就是想讓我死。死在光照派的手上,至少我還是以臥底的身份光榮犧牲的,看上去也更加正大光明一些,不是嗎?”
他那素來以冷靜著稱的目光之中,開始多了一分戲謔的嘲弄,看的公孫禮渾身發毛,彷彿一根刺扎進了心口裡,怎麼都不舒服。
“……三姐,你指責我用這種方式脅迫你,那你呢?你對我又是如何?見死不救……難道你的行為,就稱得上是姐弟之間的仁至義盡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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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禮又一次低下了頭,無言以對。這不過這一次,是羞愧的情緒擊敗了她心中的怒意——因為公孫智所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找不出藉口去駁斥。
良久之後,她才囁嚅著嘴,小聲地為自己辯解道,“那,那我有什麼辦法……誰讓你……要在未來做出那種事的?不管是誰,看到了你的未來之後,肯定都希望你能馬上去死的吧?!就像……如果你穿越回過去,看到了五歲左右的阿道夫·希特勒,肯定也會考慮要不要直接殺了他,從根本上避免二戰的!”
“殺了希特勒,還會有別人跳出來的。天下大勢,就如順水推舟,即便希特勒不在……也會有別人來頂替他的位置。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會想辦法確保他一直安安心心地呆在美術學院裡學畫畫,然後儘可能找一個不那麼殘暴的領袖上臺,去幹希特勒該乾的活兒。”公孫智淡淡地笑了笑,說道,“再者說,你又不是希特勒的姐姐。”
……
見公孫禮被他懟得無話可說,公孫智也是自降身價,替她解圍道,“你無法理解我的一些想法,這很正常……因為只是一個無意之中掌握了太多秘密的普通人而已。即便提前知道了答案,你也無法從答案反向推匯出過程,無法弄明白那些答案究竟從何而來。”
“但我可以。”
公孫禮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自語道,“你所謂的答案……難道就是一場反人類的無差別屠殺嗎?”
“不不不,我的姐姐……屠殺,或者說……災難,那只是一種必要的手段而已。人是一種很狡猾的動物,只有在大規模的,注意,是特大規模的災難面前,剝削者和被剝削者才會暫時成為一條心。因為當災難的規模到了一定的級別之後,被剝削者會傾盡全力地想要活下去,而那些作為‘精英’的剝削者……自然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綿羊們因此而大肆死亡,因為如果那樣,他們日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的人都會團結起來,抵禦那種外來的災難。”
“可一旦災難過去,一切又會變成以前的樣子……請不要對此懷疑,人就是這樣的。”
“說到底,這還是資源分配的問題……人貪得無厭,總想要更多的東西,儘管他們現在有的已經足夠了。”
公孫禮被這個邪惡而又恐怖的想法深深震撼了,如果不是親耳聽到,她很難想象這種話是出自一個十七歲的孩子之口,“……然後呢?清空了世界的人口之後,你還想做什麼?”
“然後……我還沒有想好。不過也沒有關係,留給我的時間還有很多。說不定……再接下來的幾年裡,我又會遇到一些人、一些事,從而改變想法呢?當然啦,大方向已經定下來了,這件事,這場變革……我是非做不可的。”談話進行到這裡,公孫智終於向他的姐姐露出了獠牙,言語之間,也帶上一股威脅的腔調。
“我想……你早就已經為我‘占卜’過了,知道我之後會做什麼、怎麼做、在什麼時候做。姐姐,聽我勸一句……有些時候,不,應該是大多數時候,沉默都是一種難得可貴的品質。接下來的五天,就是我決勝負的關鍵時刻……請你保持沉默吧,不要向任何人多說一個字。”
“你要我就這麼放任你……去傷害別人嗎?!”
“是的。”公孫智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姿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的姐姐,說道,“就像你當初放任我去死一樣。”
說罷,他便轉過身去,匆匆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