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生命的顏色(1 / 1)
生命的顏色是鮮紅的,生命的味道是苦澀的。
倘若沒有自己人生中這段刻骨銘心的謀生經歷,也許我永遠都無從知曉生命的本質到底是什麼?永遠……
那些有如切膚之痛的回憶,曾經多少次反反覆覆地把我從噩夢中驚醒,時至今日,仍常常令我久久不能釋懷……令我魂牽夢縈,揮之不去……
在偌大的城西新客運站建築工地上,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一副如此龐大,如此壯觀,如此另類的熱火朝天地勞動場面:
叼著菸捲,吆五喝六的小施工頭。光著膀子,同樣叼著菸捲,雙手麻利地揮舞著磚刀,不停地摻和著水泥砂漿,滿頭大汗地用稜角分明的紅色窯磚(又叫火磚,用泥坯燒製而成)一塊塊壘牆的砌匠(又稱大工)。披著隨風散發出一陣陣餿臭味的破衣爛衫,沒有一技之長,專門打雜滿工地裡四處亂竄的小工(工地上地位等級最低,工錢最少,純粹下苦力活,終日被包工頭和大工們呼來喚去的被支使者)。
偶爾,還有穿戴稍稍乾淨一點的,左撇右閃地扭動著豐腴的腰肢竄進工地,撿拾引火的廢棄木柴的燒火婆子(又稱火頭)……
就像哥倫布最早發現新大陸一樣,我驚奇萬分地看見:幾乎所有的人,居然沒有一個是穿著鞋子幹活的。全都赤裸裸地光著兩隻大腳片子穿梭忙碌著,忙得不亦樂乎。
這真是一大奇觀,我看得簡直有點目瞪口呆了。我非常納悶,真搞不懂!有這樣幹活的嗎?
這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直擱我心裡憋著……
“這個龜兒子的,還整雙牛皮鞋跑這來做工,好傻啊!”當我槓著鐵鍬,隨在刀疤臉的身後,一腳踏進工地的時候,我隱隱約約地聽到周邊傳來一片冷嘲熱諷的噓聲。
霎時,我感覺有無數雙利箭般的目光,從四面八方向我刺射過來。
“看啥子嘛?看啥子嘛?有啥子好看的嘛?都給老子好好地幹活去,莫給老子耍滑頭喲!小心老子扣你娃工資的喲!”刀疤臉猛吸了一口煙,唾沫橫飛地呵斥道。
側耳仔細一聽他們的口音,整個工地上,四川人幾乎佔了半數以上。這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畢竟人家包工頭是四川的嘛!誰沒有個三姑六戚、左鄰右舍啥的,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嘛!有了可投靠的主,大家當然都會奔著他出來混口飯吃了呀!
一轉身,刀疤臉用兇巴巴的口氣指著我說道:“你娃還磨蹭個球!還不趕緊把鞋脫了,去跟駝子拌砂漿去呀!”語音未落,他自顧自地彎下腰來,把自己脫下的一雙臭烘烘的破皮鞋,小心翼翼地放到牆角邊。
駝子身材矮小,是一個瘦骨嶙峋,約莫五十歲光景上下的人。他滿臉胡茬,稀疏的頭髮,後背畸形,像一張不規則的彎弓。使他整個人一眼看去,活脫脫就像個大街上乞討的“羅鍋”。
“趕緊泵水去,提過來把生石灰給泡上。”一陣嗆人的煙霧,繚繞在他佝僂著的身子周圍,他儼然我的頂頭上司似的,頭也不回地對我發號施令道,自始至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漠視與不尊,是最令人反感,令人憎恨的。因為有時候,它簡直就是一種無聲的羞辱和挑釁……
本來打算跟駝子理論兩句,殺殺他的威風的,可又轉念一想,自己也是這般光景,同為天下淪落人,何必要與他這個邋遢貨斤斤計較睚眥必報呢?得饒人處且饒人嘛!
光著腳丫子幹活,而且是乾重活,是我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看到,也是第一次嘗試。
看看身邊的工匠們來來往往、裡裡外外、若無其事地忙乎著——如履平地,是那麼地自如,那麼地輕盈,沒有絲毫痛苦的表情,甚至連眉頭也不皺一下,我徹底給震撼住了!
我深知,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此番“技巧”,絕非一朝一夕的功底。
可是,幾個來回折騰下來,我那白嫩的雙腳,早已經被滿地的碎石塊、玻璃渣還有那可怕的鏽跡斑斑的鐵釘,蹂躪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稍有停留,便鑽心的痛,撕心裂肺一般。
現在,我不得不放緩步伐,一瘸一拐地堅持著,一刻未曾消停。
可是,儘管我如此狼狽不堪,身邊竟然沒有一個有點惻隱之心的人關照一下,甚至都沒有人以憐憫的目光看我一眼。
“唉!真是鐵石心腸,一幫沒心沒肺的冷血動物!”我心裡拔涼拔涼地,充滿了憤懣。
“涼水來囉!……涼水來囉!夥計們的歇哈喲!快來解解渴嘞!”不知什麼時候,燒火婆提著一大桶涼水,來到了工地中央,扯起尖細的嗓音大聲吆喝起來。
人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從四面八方無序地湧了過來。
這是一種用老醋和白糖兌入涼水,炮製出的廉價實用專門用來解渴的飲品,我知道,這玩意有個土名,叫“糖醋水”。
這絕不是內蒙古本土傳統的消暑習俗,它其實來自川鄂陝一些偏僻的農村,這分明是刀疤臉的川軍施工隊,從家鄉帶來的“外來物種”。
不過,在密集型的勞動場地,這種土得掉渣的自制散熱降溫之物,最能派上大用場。
它幾乎用零成本,從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工匠們的疲勞,補充了人體不可或缺的水分。同時,也一次性地讓勞作者獲得了體力上短暫的休整。
而且,利用這個歇息的空當,彼此還可以對工作進行一個簡單地交流和再分配。
流年似水,斗轉星移。我無論身處何地,總會深深地眷戀那沁人心脾的糖醋涼水的味道。
儘管比起家鄉地道的山泉水配伍的味道相差甚遠,但是,在水資源非常匱乏的胡地,能夠喝到用自來水替代的“佳釀”,已經是十分奢侈,十分知足的事情了。
喝水的間隙,駝子湊了過來:“腳板子出血了吧?”
“嗯!還……還……還好,不是太要緊!”半晌,我才支支吾吾地應他話。心裡面暗暗在想,黃鼠狼給雞拜年——能安什麼好心呢?你這傢伙!這不是成心看我笑話嗎?
“我跟你娃說,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傷口你先別管他,晚上回去用白酒擀一下,消消炎就行了,千萬不能包紮!就這樣敞著,時間久了,你就會把腳板磨成厚厚的老繭,就是鋼釘也扎不進去。一年半載下來,還跟你娃省下了好幾雙買球鞋的錢呢!多划算呀?”駝子饒有興致、滔滔不絕地給我灌輸,這光腳板幹活的好處和奧秘。
儘管說得有些誇張,但細細想想,不就是一個量變轉換為質變的過程嗎?按客觀規律來說,也不無科學道理。
日落西山,終於可以放工了!
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骨,步履蹣跚地回到旅店。熱情的蒙古大嬸一見我這副悽慘模樣,趕緊給我拿了一茶盅燒酒,輕輕地幫我塗抹在破裂的傷口上。我強忍著這火燒火燎般的陣痛,心裡充滿了不盡的感激!……
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當我萬念俱灰,頭腦一片空白,百無聊賴地窩在床上的時候,刀疤臉端來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麵走了進來。
“唉!我忘了你娃叫個啥栓來著?年紀輕輕的,別動不動總躺屍巴骨,趕快給老子滾起來喝碗湯麵!”
為了提防身份敗露,我對蒙古大嬸謊稱自己身份證丟失,並刻意給自己取了一個土得掉渣的化名——“牛栓子”,以免引起他人的懷疑。
“讓我再看看你的腳板子,很快會沒事的!你娃不曉得,搞建築一年下來,球鞋就要穿爛七八雙。整天悶著汗,容易臭腳丫子不說,最惱火的是,還會感染上腳氣。幾個工錢還不夠買鞋和買藥水,還是打赤腳好哩!”刀疤臉咧開滿嘴黑牙,有板有眼地對我說道,好像非常關心的樣子。
啊!原來光腳幹活的真相,竟然是如此的辛酸和無奈,我那可敬可愛的農民工兄弟啊!你們是世界上最質樸,最堅強,最偉大的勞動者!
刀疤臉和胖嬸近似粗獷的悉心照料,讓我對眼下嚴酷的處境,看到了一絲生機。我暗暗給自己打氣,一定要挺住!
我回想起離家前的晚上,老父語重心長的告誡自己:無論生存環境如何艱難,一定要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因為堅持就是勝利!……
生活中,有些人和你萍水相逢,素味平生,沒有任何親緣關係。但是,你千萬不要去試圖排斥和隨心所欲地去敵視他們。因為,恰恰就是他們這些普普通通淳樸善良的人們,也許在你人生最困頓,最黑暗的關鍵時刻,能給予你意想不到的無私安慰和救濟。
在這個光明的世界裡,好人一定比壞人多!
請記住:不要不和你認為的,所有的陌生人說話!
「心情沉重,噙滿淚水寫下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