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妄之災(1 / 1)
事情來得毫無徵兆,一切竟是如此地突然……
在離城關鎮約一公里的工地上,人流攢動,你來我往。
和砂漿的鍬鏟聲,推斗車的輪轂聲,撬鐵釘的吱呀吱呀聲,咚咚的鐵錘夯擊聲……有鏗鏘有力的,有悅耳動聽的,有扣人心絃的……從四面八方交匯在一起,此起彼伏,像一場盛大的音樂演奏會正在上演。
整個工地上,呈現出一派緊張而繁忙的景象……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想幹什麼?”“滾開,滾開,不然老子打死你……”
突然,從工地入口傳來一陣陣嘈雜的吵鬧聲,一群不明身份的人,正在和民工們相互謾罵,推推搡搡。
“不好,好像有人上門找茬來了!”工地上,不知誰嘟囔了一句。
“抄傢伙,夥計們,都把泥刀子給老子提起,格老子的,去看看是哪個掉腦殼的來找死。”楊苕貨見狀,朝大家怒吼一聲,抓起身邊的泥刀,怒目圓睜地衝了過去。
事發突然,讓人有些猝不及防!
當時,大家正忙碌著給地腳梁澆灌水泥漿,楊苕貨就像一名衝鋒陷陣的旗手,他震耳欲聾的一聲號令,有著極大的鼓動和號召力。
大家根本來不及細想,紛紛效仿他操起泥刀,緊隨其後,狂奔過去。
對方是分乘兩輛微型麵包車而來,全部是一身迷彩服剃著板頭,和我年齡相仿的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大約十來人。
這些人手持一米多長的鋼管,不由分說地在工地上不明緣由地瘋狂打砸。
“狹路相逢勇者勝”,雖然,大家的泥刀、鐵鍬沒有他們的“武器”殺傷力強大,但是,大家沒有一個人,被他們的囂張氣焰所嚇倒。
大家眾志成城,同仇敵愾!
此時此刻,人人就像保衛自己的家園一樣,浴血奮戰。
混戰中,周癩子被砸得頭破血流,但他仍死死將一個小混混摁在地上,眼看著憤怒的民工們一個個被鋼管掃到在地,痛苦地抱頭呻吟。看到一個個衣衫襤褸的農民工兄弟倒在血泊中,我徹底被這種野蠻的行徑給激怒了……
在這生死攸關的緊要時刻,我大吼一聲,挺身而出,衝進人群中間。
我扔掉手中的泥刀,赤手空拳,用過硬的真功夫,左右開弓,閃躍騰挪,不顧一切地同這群可惡的地痞們奮力搏殺。
眼見我被團團圍住,孤軍奮戰,深陷重圍,“快……快,趕緊過去給栓娃子幫忙,他小子快招架不住了哇!”旋即,楊苕貨、許大炮等人,吶喊著,率眾從右翼“掩殺”了過來接應我。
應了江湖上那句老話,“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
在施工隊這幫穿著黃球鞋,灰頭土臉,誓死如歸的農民工面前,這群地痞流氓終於膽怯了,紛紛丟下刀棍,爭先恐後地奪命而逃……
有時候,擰成一股繩的“強龍”,是一定能夠彈壓住地頭蛇的。
團結的力量是無窮的,也是巨大無比的。
“栓娃子,你娃腦殼上受傷了哇,在冒血花子呢,趕緊上醫院呀!”人群中有人驚訝地喊道。
我這才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一股汩汩流淌的鮮血,瞬間染紅了我的手掌。
一剎那,我的大腦彷彿被抽空,一片空白,看著那幫被打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落荒而逃的“迷彩服”,漸漸地,我的眼睛溼潤了,模糊了……
我再也支撐不住,硬挺挺地轟然倒下……
“你就是牛栓子?你把九月二十號上午,你們在工地打群架的事,簡單地說一下。”在醫院急診室裡,一個神情嚴峻的瘦高個年輕警察,帶著一個胖墩墩的協警,來到我的病床前詢問。
我半躺在床上,默默忍受著傷口的陣陣劇痛,鎮定自若地緩緩回答道:“……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
“好了,今天就到這,你出院了別忘了來派出所做份筆錄啊!”撂下這句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個有點逗笑的身影,倏然消失在眼前,轉身去了隔壁輕病號室的周癩子那邊……
晚上,刀疤臉、楊苕貨、許大炮還有他們的幾個心腹徒兒,提著煨湯、蘋果、香蕉魚貫而入,來到病房看望我,狹小的房子一下子顯得更加擁擠不堪。
我一抬頭,掃視著他們一個個,楊苕貨的左臂輕微骨折,用繃帶綁在夾板中間,見我吃驚地望著他,他竟咧開他那張大嘴,緩緩向我走來,“我這點傷算個球啊,我當時一惱火,咔嚓,就一下,便把那個臭小子的脖子,直接給扭到他的後背去了……”苕貨露出黃森森的一排讓人看見噁心死的大板牙朝我直嚷嚷,真是吹牛不上稅啊!
“山坡坡裡,母牛都死光光了哦!”
“都是給苕貨娃兒,吹牛逼給吹死的嘛!……哈哈哈!”有人迅速接上腔,引來滿屋鬨堂大笑,大家很開心,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個沒完沒了……
其實還有很多人,他們的身上也或多或少地都掛了彩。
憑自己的血汗,背井離鄉,為了掙一口飯吃,為了養活家裡的老老小小,他們沒日沒夜的幹活,無論髒的,累的,苦的,毫無怨言。
為什麼?為什麼?因為他們骨子深處有一顆善良樸實的心,這顆心,就是我們這幫泥腿子工匠的靈魂家園。
是的!或許在有些人看來,他們是那樣的卑微,那樣的渺小,那樣平凡,無足輕重,不值一提。
但是,他們靠自己勤勞的雙手,自食其力,養家餬口,從不乞求別人的施捨和憐憫。
他們是何其偉大,何其高尚啊!
誰敢說他們不是真正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從苕貨他們來到病房的閒談中,也讓我知道了引發這場荒唐“戰爭”的導火索竟然是:
萬禿子高價攬下了這樁工程,引起當地包工頭的妒忌和不滿,因此,他們僱人行兇,瘋狂報復……
“我是省民工之聲的記者,我叫範文怡,聽說你們為了捍衛自己的合法權益,與不法之徒針鋒相對,太了不起啦!……”
……“你是大家推舉的農民工代表,希望您能接受我的採訪,謝謝!……”第二天早上,病房裡又來了兩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不速之客,自稱是省刊的記者,怕我有顧忌,還特意給我出示了記者證……
稀裡糊塗地打了這麼一架,感覺也沒有招惹誰,打架的原因其實很簡單:
那就是為了不被人打,不被人欺侮。誰知一石激起千層浪,搞得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的……
一會警察,一會記者,呆在醫院裡著實有點煩不勝煩的感覺,我再也不想繼續呆下去了,於是,我跑到醫生值班室央求他們:“行行好,大夫,您看我這不疼不癢,能吃能喝的,沒啥事了,您就給我拆線辦出院吧,工地上事還多著呢!”
“我整天躺在這,也不是個辦法呀!整個人都快發黴了……”我各種理由接著抱怨道。
看到我牢騷滿腹,醫生又仔仔細細把我頭部臉部檢查了一遍,“中,可以出院了,可別忘了千萬不能喝酒啊!”一聲濃郁而簡單有力的豫北方音一出,醫生大人終於恩准了……
一場無妄之災,就這樣悄然地平息了。
無論是受僱的當地地痞流氓也好,還是施工隊老老少少的民工也好,其實,大家都是這場工程承包衝突中的受害者,誰也沒有輸贏。
唯一有一點,自此以後,無論我“栓娃子”走在哪,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你瞧,他就是那個不要命,會打架的栓娃子……聽說還是個練家子,會拳腳呢,可招惹不起啊!
一時間,在人們心中,我似乎成了一個明星人物,有時走到大街上,就連上次交過手的那幾個小混混,都躲得老遠老遠的……
要說明一點的是,因為想當然的原因,最終,種種理由推諉,我也沒有去派出所作筆錄,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