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上法院(1 / 1)
“叭叭……叭叭叭!”一輛灰色麵包車打著喇叭,急駛到我的宿舍前,刀疤臉猛地踩下了剎車,“嘎!”的一聲響,車頭就像一條觸碰到電網的胖頭魚,往前猛地躥了一下,又縮回頭來。然後安安靜靜地趴窩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八成這栓娃子昨天熬夜了,今天睡懶床了。”看見我的寢室門緊閉著,許大炮把手伸進褲兜裡,掏出一包香菸,輕輕地抖出一支,悠然自得地叼在嘴上,然後拿出打火機,“啪!”的一聲給點著了。
“你個死煙炮筒子,嗦煙嘛滾車外頭嗦去撒!他媽的嗆死個人了,你娃不曉得老子有咽喉炎啊?老子這病,都是叫你們這幫嗦香菸屁股的龜兒子們的二手菸給害慘啦!”一聞到菸草味道,刀疤臉就氣不知道打哪處來,忍不住劈頭蓋臉地就把許大炮罵了一頓。
“來啦……來啦,我這就給您二位開門!”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吵鬧聲,我就知道,準是兩個副“代表”來了。沒想到,他們倆比我還要積極,我趕忙有氣無力地招呼著。
昨天加夜班整理材料,幾乎熬了一個通宵,只到黎明時分才算了結。熬夜對身體就是一種摧殘,一宿未眠,我真是有點掐不住了,只覺得渾身痠痛,骨頭就像散了架似的,整個人疲憊不堪,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剛剛才眯了一會,沒想到刀疤臉和許大炮這倆“吵死鬼”就粘連上了,這會兒我真想多睡會就好了……
別看平日裡刀疤臉大大咧咧的,其實他是個心思挺細密的一個人。只見他從車上拿出用塑膠袋裝著的一杯豆漿、一枚茶葉蛋和兩個豬肉餡的大包子,“栓娃子,趕緊洗把臉,把這些吃了,咱們去辦正經事去……”他居然給我準備了早點,這個疤兒爺,對待下屬還挺周到的嘛!
“唉,我這可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呀!要不是我說早點過來叫醒這瓜娃子,他狗日的說不定睡到太陽曬屁股就不得起床呢!沒娃兒的娃兒不曉得操心呀!……”
“急有球益?他栓娃兒子有多大的板眼兒,咱們今天可是騎驢子看唱本,走著瞧!”
“再說了,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得出來遛遛嘛!不是?”疤炮二人在那絮絮叨叨個沒完。
草草地吃罷早點,我們仨一起擠在刀疤臉的麵包車裡,匆匆往城中心駛去。
刀疤臉東張西望,像個猴似的緊握著方向盤,七拐八彎地把我們帶到城區裡到處亂竄。
“疤兒爺(我們可不敢當著這傢伙的面這麼叫),我的親孃舅耶!你不是大前天去過法院一趟的嗎?這麼不長記性,就迷路了?”
“這才幾天功夫,就忘記了道了?完全是個路痴。”
“你把幾個油錢不當回事嘛!也別把我和栓娃子的腦殼都轉暈球了撒!”
“就是找尋到了法院,人家一問三不知,都是幾個白痴貨,豈不是大白天點燈——白費蠟。栓娃子你娃說是不是啊?”許大炮試圖“拉攏”我,連珠炮似的在車上猛轟刀疤臉。
“一般像公檢法司這種政法機關,都會設定在縣委縣政府的周圍,這在風水裡面,叫作眾星捧月。疤老闆子,您好好想想看?縣政府您總應該知道場地嘛?”我想給刀疤臉一個提示,如果真的是這樣,興許給了他一個臺階下。
“哎呀!對了對了,我想起來了……”
“栓娃子說準了,縣法院,就是從縣政府大門側面右拐進去四五百米的樣子就到了。”
“門口有一對兇巴巴的大獅子,眼睛子瞪得有銅鈴那麼大,嚇死人的喲!”
“你看這幾天,都叫萬禿子個龜孫這事,把老子整的腦殼都跟灌了米湯樣的——糊稀球了!”剛剛還像灌了迷魂湯似的疤兒爺,一下子變得清醒了。只見他猛打方向盤,一拐彎,一溜煙地往縣政府方向疾馳而去……
歐陽峰是省高院的下派幹部,今天在新崗位第一天上班,他提前十分鐘,早早來到了法院民庭辦公室。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起早到這個職業習慣,其實是從他在政法大學唸書的時候就已經養成的。
早上空氣清新,人的精力充沛,思維活躍,辦事效益高,一日之計在於晨嘛!對於新單位,新環境,歐陽峰絲毫沒有生疏感。他在大學學的就是法學專業,主攻民商法。所以,只要是在法院系統,走到哪裡都是換湯不換藥,無非就是老一套——按照法條進行調查、取證、研判、審理而已……
“歐陽庭長您好!歡迎您來到咱們民庭主持工作。”
“在下姓胡,古月胡,胡尚科,論年紀,咱倆還是同歲呢!都是屬牛的。”
“按咱們的說法,咱倆還是庚兄呢!不過,你也就大了咱一個月零三天,以後您就叫咱大胡吧!”不愧是法律工作者,對數字也毫釐不差,不過,這番自我介紹,顯得有點套近乎的味道。
歐陽峰正在辦公桌前整理凌亂的辦公用品,“咚咚咚!”三下敲門聲響過,未及歐陽鋒回話,推門進來了一位長著由字臉,身材魁梧,體態偏胖,鼻大口闊,身穿法官制服的男子,年齡大約五十歲上下。
“幸會幸會,胡庭長,以後工作上,還仰仗老兄多多關照啊!”歐陽峰寒暄道,其實,他對來人早有耳聞。
“哎呀!胡庭長對我的時辰年月,怎麼這麼清楚啊?真是神人呀!”
“哎呦喂!歐陽庭長,您看您是不是貴人多忘事啊?您調函上的簡歷,不都清清楚楚地寫在上面嘛!”
“這不算是什麼機密吧?歐陽庭長。”胡尚科咧開大嘴,自顧自地呵呵大笑起來。
縣法院辦公大樓,端坐在縣政府的西側。其實,就算步行,二者的距離也不過二三百米,彼此之間可謂是毗鄰而居。
這是一棟高大威嚴的建築,拾階而上,四根粗大的大理石柱正上方中央位置,不偏不倚地懸掛著一枚碩大的國徽,在太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一對威猛的大石獅子分臥在大門兩側,張著血盆大口,虎視眈眈地環顧四周,似乎呼之欲出,讓人望而生畏。
“幹什麼的?這是法院,知不知道?”
“不能隨便在這停車。”
兩個身著保安制服,胳膊上帶著“執勤”字樣大紅袖箍的保安,看見我們把車停在外面,趕緊跑了過來,試圖攆走我們。
“保安同志,我們是來告狀打官司的。”刀疤臉趕緊下車,慌不擇口地說道。
“告什麼狀?打什麼官司呀?告狀找律師呀!寫訴狀去呀!”
“是這樣,保安師傅,別人欠了我們一大筆錢,我們是來求求法院打官司要錢的。”還是許大炮人情世故老道,深諳交際迎合的章法,他掏出兩根金芒果牌香菸(這是許大炮為了辦事方便特意買的)遞給對方,還給他們殷勤地上火燃上。
還真是菸酒通大道,吃了別人的嘴軟,拿了人家的手短,“是單位欠你們的,還是私人欠你們的錢呀?”其中一個保安立馬“關切”地問到了正題上,與先前的態度大相徑庭。
“我們都是農民工,是建築公司欠了我們的集資款……”我如實簡要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哇!那肯定是非法集資,那是違法的。”
“而且你們是農民工,現在,上頭對農民工的事情都很重視。”其中一個小個子年齡稍長的保安很在行地說道。
“對,你們算打聽對人了,這是法院內退的秦科長,問他準沒錯。”塊頭大一點的保安用懇切的語氣對我們說道。
“我看你們這個事不用找律師,免得亂花冤枉錢。”
秦科長稍稍沉思了一會,“我告訴你們一個人,是法院剛剛從上面調下來的歐陽庭長,他以前在省高院辦了很多農民工維權的案子,在全國都是很有名氣的……”
“哎!別忘了,是民庭的,叫歐陽峰,歐陽峰庭長……”秦科長再三好心地叮囑我們。
“而且,你們進去辦事,最多隻能去兩個人,我看這個年輕人有點文化,說話利索,讓他去吧!”
“我也去,兩個人辦事肯定周全些,穩妥些。”許大炮自報奮勇地要跟我做搭檔。
“說得有道理,就你倆,司機就不用去了。”秦科長說完,瞟了刀疤臉一眼,在他心裡,也許刀疤臉就是一個一字不識的大老粗。
在門衛室,我們簡單地登了記,按照秦科長提示的方位,去辦公大樓裡尋找歐陽峰庭長。
辦公室走廊裡,門室很多,分立兩旁。一抬頭,我看見一個醒目的辦公標牌——“民庭辦公室”。門虛掩著,我們倆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推開門……
“請問一下,我們找一下歐陽庭長,有事向他反映。”我恭恭敬敬地問道。
胡尚科抽著煙,慢慢地抬起頭來,狐疑的掃視了我們一眼,“你們是哪裡的?找歐陽庭長有什麼事兒呀?”這狗官不冷不熱言畢,繼續用蔑視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們,一副瞧不起人的面孔。
我們面面相覷,一下子竟說不出話來,就連平日裡見多識廣,能說會道的許大炮,此時此刻,也變得石磙也碾不出個屁來了。
“歐陽庭長有事不在,有什麼事,直接給我說得了,我是民庭的庭長(其實只是副庭長),我姓胡。”
“好歹人家也是個官呀!也是民庭的領導啊,給他反映,不也一樣嗎?”我心裡這樣想,“行行,庭長,麻煩您了,勞您費心啊!”於是,我趕緊從刀疤臉那個破舊的牛皮挎包裡,掏出一沓申訴材料畢恭畢敬地遞給他。許大炮賊精,連忙不失時機地迎上前去,點頭哈腰地給胡副庭長奉上一支金芒果香菸。
胡尚科眯斜著眼睛,隨意翻看了一下,不緊不慢地說道:“啊,是恆天建築公司的債務糾紛案呀?”
“這個案子很複雜呀,到目前為止,你們是第十六名原告。”
“這個萬總……萬富貴(萬禿子),涉及行賄受賄,非法集資,金融詐騙多種犯罪。”
他猛吸一口煙,抬頭慢慢地吐出煙霧,詭秘的瞅了我們一眼,接著說道:“現在他被關在公安局看守所裡,馬上就要被提起公訴了……”
“我們現在因為這個事,已經停工了,這些集資款都是我們民工拼死拼活做工積攢下來的血汗錢啊!……”
“我們現在已經完全失去了經濟來源,生活沒有著落,吃飯都成問題了,錢也被騙光了,請您們法院,一定要給我們作主呀!”“嗚嗚嗚!”說著說著,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竟然小聲地嗚咽起來。
“你們的心情我可以理解。”胡尚科打著官腔“安慰”道。
“不過,我給你們一個建議,這個案子,你們必須得找個律師,否則,你們這個案子沒法審理,既便是受理了,那麼多債主,這一時半會兒的,恐怕也輪不到你們呀?先下手為強呀!……”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你們去城南正升律師事務所,找這個陶主任,就說是法院胡庭長介紹的業務,他會幫你們打贏這場官司的,不然的話……”這胡大庭長似乎話中有話,聽他的口氣,多少有一點軟硬兼施的味道在裡面。
出了法院的大門,我沒有刀疤臉和許大炮他們如獲至寶的欣喜,反而自覺心頭一沉,我感覺我們似乎中了招,鑽進了圈套裡。
因為,胡尚科的話不是明擺著兜圈子,踢皮球嗎?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這裡面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反反覆覆地在腦子裡苦苦思索這些問題,刀疤臉和許大炮正忙乎著給兩個保安道謝,套近乎,我獨自徘徊在門衛室旁法院的政風公示欄前,突然,一個熟悉的名字讓我心頭一亮,“歐陽峰,男,民事審判庭庭長,聯絡方式……”。
我偷偷地留了一個心眼,悄悄記住了歐陽峰的手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