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錯話連篇(1 / 1)
戚平臉上的得意,不知讓盛子蕭想起了什麼,使得他在原地著意站了好一會。一會過後,方如夢初醒般笑了笑。
戚平不明所以,追問過來,他止住笑,帶著些微寵溺:“沒什麼,只是想起某人小時候的一些趣事罷了。”
這個某人,無須戚平再問,也知是自己。小將軍的臉上開始陰雲籠罩。
盛子蕭忍俊不禁的往前走,戚平黑臉緊跟,這樣一前一後,誰都不說話的情景,像極了當年。
只不過,當年的戚平不是黑著臉,而是哭著臉。
經常被奕王揍到淚水漣漣的小人兒,有著一顆極強的自尊心,每次吃了虧回來,他就央求他,不管身後的哭聲有多大,都不許回頭看。
於是,在許多年前的戚府後街那條少有人往來的窄巷裡,總能看到兩個小小人兒一前一後的走著。一個在前面無聲落淚,一個在後面嚎啕大哭。
想到這裡,盛子蕭嘴角的笑不翼而飛,他正了正臉色:“平兒,從前我們沒有選擇,現在我們不能選擇。如果非要做個選擇,那隻能在熱臉和冷麵中去選一個。”
戚平張了張嘴,盛子蕭便知他要說什麼,板著臉道:“沒得商量。”
“那……那就照你說的辦,我不商量就是。”小將軍垮著臉。
“這可不是明事理者該有的態度。”盛子蕭立刻改用一種不太信任的口氣,毫不留情的戳破了他的小心機:“從小到大,你最不會的就是撒謊騙人。所以,每每遇到違心又不得不表態做決定的事情,你都會用含糊其辭的態度去糊弄對方。就像你現在糊弄我一樣,我沒說錯吧,戚小將軍?”
“你對我一算一個準,哪會有錯?”
能讓西疆大地上最有血性、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戚少帥這麼痛快就繳械投降的,恐怕也只有將他一算一個準的穆王殿下是也。
戚平嘆了口氣:“日後,我會熱臉對他們,這總可以了吧?”
聽到這個回答,盛子蕭伸出手去,幻想著像兒時那樣揉揉他的頭,誇一誇他,方才發現,那個時時需要他安慰的小男孩,已經比他高出了一個頭。
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後落在戚平的肩膀上:“我信你。”
因為花了太多時間在路上,兄弟倆開始加速前進。好不容易趕到聽雨軒,卻又被在此恭候多時的盛英盈一把攔下。
“一大早就聽人說,威風赫赫的戚小將軍回來了,我聽了很是納悶,戚小將軍什麼時候跟威風赫赫扯到一快去了?我記得的戚府小少爺,明明就是一個整日跟在穆王身後掉金豆子的跟屁蟲嘛。”
一見面,盛英盈忍不住調侃。
“曦月公主怎麼跟那些討厭鬼一樣,盡拿老眼光看人?”戚平拘謹中帶著幾分剛硬,全然不似在盛子蕭面前的無拘無束,天真燦漫:“十年戰場磨礪,早將我打造成一個流血不流淚的錚錚漢子。不信,咱們比一場,看誰先哭。”
盛英盈似乎很習慣戚平這種與人不夠和善,卻也不太生疏的相處模式,心情大好的同他玩笑道:“哦,戚將軍是這樣教導你的?讓你一言不合就跟一介女流展露拳腳功夫?”
戚平昂揚飽滿的鬥志瞬間蔫了,一臉不爽:“說我就說我,扯我父帥做什麼?”隱隱聽到些許不滿。
盛英盈愣了一下。
“戰場兇狠無情,稍有一個不注意,士兵們就會性命不保,戰事就會陷入焦灼,舅父身為一軍統帥,面對陛下與朝廷,他是負責勝敗後果的臣子,面對期盼團圓計程車兵家屬,他是負責士兵生死的將領。”在旁觀戰多時的盛子蕭猛然開口:“十年,在我們眼中,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日日肩負著這樣兩種責任的舅父而言,卻是負重前行、心力交瘁的十年。這樣的人,只應得到我們的敬佩與尊重,而非玩笑。所以,還望曦月公主收回剛才的話。”
盛子蕭的慷慨激昂,將戚平情緒起伏背後的原因一語道破,此舉不但成功解了盛英盈的惑,也令這位同是將門之後的大義女子,想到了自己的父親。
“戚小將軍,適才是我失言,還請見諒。”
她二話不說,神色莊重的向戚平賠罪道。
戚平臉上的不爽,早在盛子蕭說出這番直擊人心的話時,釋懷、瞭然。畢竟,在咱們這位小將軍的眼裡,誰誤會他,都不打緊,只要他的兄長一如既往的相信他,他就願意對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無妨。”戚平抱了抱拳,心平氣和道。
盛子蕭見狀,又向盛英盈行了行禮,以此寬慰這位因無心之失正深感慚愧的外戚公主。
“曦月公主,我奉父皇口諭帶平兒來覲見母妃,恕我兄弟二人不能在此久留。”
溫柔恭敬的態度,一如往日在她面前的卑謙。
“我知道。”為配合盛子蕭的表演,盛英盈也趕緊重振精神,貴氣十足道:“正因為知道,所以才專程跑來告訴你們一聲,霓嬪娘娘臨時被皇后娘娘叫去鸞鳳宮問話了。娘娘懿旨,讓穆王殿下明日帶戚小將軍來聽雨軒陪霓嬪娘娘用午膳,算是彌補。”
盛子蕭眉心一皺:“曦月公主怕是有所誤解,我非親王,無父皇召令,只有娘娘懿旨,是不能入宮見母妃的。平兒乃外戚,更不能造次。”
盛英盈端起外戚公主該有的威儀,不太友好的笑了笑:“穆王殿下這是不相信我呢,還是對皇后娘娘心存疑慮?”
“我豈敢對皇后娘娘和公主不敬?只是宮規……”
“穆王殿下不必拿宮規恐嚇我,”盛英盈打斷他:“我自小出入宮廷,對宮規宮典爛熟於心,哪些旨意傳得,哪些旨意傳不得,我比你清楚。”
“我……”
“殿下放心吧,”盛英盈再次折斷盛子蕭,爽脆簡明:“今日傍晚前,陛下新的旨意一定會送到穆王府。”
“陛下什麼旨意?不會是給你二人賜婚……”
“平兒!”
盛子蕭大喝一聲,又急又躁,戚平頓知自己又說錯話了,趕緊閉嘴。
“曦月公主莫怪,他並無惡意,只是孩子心性重了些。”
盛子蕭煞白的臉上細珠密佈,忐忑的替頑弟賠禮道歉。
盛英盈的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她繞過盛子蕭,目光犀利的將戚平從上至下,再從下至上,足足掃視兩遍後,似有了結論,啟齒淺笑:“皇后娘娘憂心徽瀾不愛規矩,恐她在諸人面前失儀而不自知,特命我帶她一起去晨祈殿,穆王殿下,戚小將軍,我先行一步,一會宴席上見。”
說罷,心滿意足的走了。沒走幾步,又神色詭異的折返回來,衝盛子蕭深深一笑:“差點忘了,我還沒有恭賀穆王殿下。”
盛子蕭不寒而慄,就聽她再道:“一賀穆王殿下病體痊癒,二賀穆王殿下出仕鴻臚寺。”
這話就像戚平的突兀,很不對勁。
迷霧不請自來,在咱們穆王殿下的眼眶裡縈繞不散。
盛英盈見了,墊腳立起,貼其耳畔,小聲道:“恭賀是假,獻上謎底才是真。”
“謎底?”盛子蕭同樣小聲的重複道。
盛英盈狡黠一笑:“夜黑風高時,夜行衣藏頭藏尾;郎朗白日時,鎧甲威風赫赫。穆王殿下,我猜對了嗎?”
要想瞞住一個聰明的女人,沒有一個謹慎的幫手果然是行不通的。
盛子蕭虛虛一嘆。
“我又說錯話啦?”
望著盛英盈的背影,戚平摸著後腦勺,一臉惘然。
盛子蕭沒有回答,目光縹緲。
戚平滿臉委屈:“怎麼又說錯了呢?我明明在心裡把要說的話篩了一遍,才說出口的,不應該有問題呀。”
盛子蕭仍舊沒有理睬,小將軍只好用手肘碰了碰,討好道:“哎,哪錯啦?同我說說唄。”
盛子蕭這才回眸望向戚平,雖然臉上寫滿了“不願搭理你”,但又架不住這小子死乞白賴的糾纏,只好沒精打采道:“你十年不曾回過洛城,與我與洛城舊友又幾乎斷了書信往來,那你是從何知曉,不日前曦月公主向父皇求旨賜婚一事?”
這一問果然把戚平問到了,仰頭苦思半晌,吶吶:“嗯,城門相見時……”
“城門相見時,你我並未獨處,反倒是奕王和誠王時刻伴你左右,這個時機點顯然說不通。”盛子蕭語鋒乾脆,直接將其否定。
“那……那……哦,對了,”戚平靈光一閃,豎起一根食指自信滿滿:“從晨祈殿來聽雨軒的路上,你悄悄同我說的。”
“父皇明令,不得外傳,如有違者,嚴懲不貸。這般嚴謹之事,我即便想與你說,也定要選個萬分妥當之處與你細說,又豈會在耳目眾多的宮牆之內?”
“啊?”戚平這方意識到自己露出的這個馬腳,已經是一個無法補救的破綻,不禁有些沮喪:“我,我怎麼說什麼都是錯?”很快,這位沮喪的小將軍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重整旗鼓,一臉慶幸:“好在曦月公主不算外人,知道了也沒什麼。”
盛子蕭微微一怔,戚平蹙了蹙眉:“這麼說也錯啦?”
“沒有。”
“那你怎麼露出這副表情?”
“我只是有點驚訝。”
“驚訝什麼?”
“驚訝一個杞人憂天的少年郎究竟遭遇了什麼,才會蛻變成如今這個樂天派的小將軍?”
戚平嘿嘿一笑:“你終於誇我啦。”
“我的確是誇你。”盛子蕭毫不掩飾自己的譏諷:“誇你演技精湛。”
“我……我哪有?”戚平不自在的躲閃著盛子蕭譏笑的目光:“我……我就是又說錯話了而已。咳咳,我保證,我改,一定改。”
“能有這樣的認錯態度,看來,戚小將軍是真的長教訓了。”盛子蕭終於決定放他一馬,卻也不忘再三告誡:“故意在英盈面前露出破綻也就罷了,但只許她一人,不許再跟其他任何人透露半分,聽到了嗎?”
“其他任何人怎能與你心上人相比,我自然是不屑告訴他們的。”
戚平的不打自招將盛子蕭徹徹底底打敗了,這位從未因瑣事一籌莫展過的郡王,此刻一籌莫展的望著他的好弟弟,無奈道:“走吧,別讓宗親們等你等著急了。”
“他們哪是等我呀,分明就是在等陛下。”
“父皇是君,我們是臣,臣子恭候君王乃本分,若君王到了,臣下卻未到,外人會說臣子對君王不敬,包藏忤逆之心,此乃大罪。”
“我不是這個意思。”戚平一聽這話里語氣又有些不對,趕緊解釋:“我的意思是,陛下如今正在寧粹殿與瑾貴妃敘話,一時半會也回不了晨祈殿,慢走快走都無妨。”
“父皇在寧粹殿?”
盛子蕭眼角一跳,今日午宴雖說是家宴,皇子公主也皆得了旨意,但后妃並未允許出席。眾人猜測,此舉乃是盛帝怕黎皇后藉著給霓嬪難堪給戚小將軍下馬威,故而特作的折中決定。
盛帝在宴席開始前去了寧粹殿,想必是去撫慰瑾貴妃不能出席家宴的委屈,遂放下警惕,順口說了句:“這後宮之中,論得寵,還是瑾貴妃最得寵。”話一出口,又覺不對,皺眉疑道:“你如何得知的?”
“沒聽過道聽途說嗎?”戚平壞笑不止。
盛子蕭眸光一聚,小將軍立刻斂笑正色道:“誠王和奕王將我送到晨祈殿門口,就突然各自找理由與我暫別。我一時好奇,便在殿外多站了一會,果然瞧見他們一個往寧粹殿一個往永安殿的方向去了。我又一時好奇,便隨手抓了個侍衛親軍問了問……”
“以後像這樣好奇的事不許再做。”
“啊?又錯啦?”
盛子蕭沒有回答,但眼中卻多了一絲暗色。
戚平說得沒錯,奕王和誠王的確去了各自母妃宮裡。
只不過,這對兄弟回去的心境迥然不同。尤其是誠王,當一得知盛帝在寧粹殿陪瑾貴妃時,什麼難聽的話都在肚子裡罵了一遍。
他自問,母妃容貌,品性,才藝,樣樣都比那個異族女子出色,何以總讓她瑾貴妃佔了上風?
越想越氣的誠王並未直接趕往永安殿。而是按照眼線內監傳入宮的口信,站等在一處相對僻靜的宮道旁。
不多一會兒,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匆匆趕來。
誠王一聲冷笑:“還真是你?”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馬前卒陸斯哲。
雖聽出誠王語氣不善,但這位氣喘吁吁的尚書大人,仍不打算將他是怎麼樣騙過同僚悄悄趕至宮城,再又藉著給陛下送明日國宴文書的由頭入宮的始末,告之自己的主子。
誠王見對方半天不吭聲,便曉得他是用了非常手段。
堂堂正二品大員,若在宮裡沒點見不得人的旁門左道,那反倒叫人奇怪。所以,誠王也無意刨根問底。
二人殊途同歸的想法,讓彼此省去了不少時間。
隱下火氣的誠王,已經換回他以往的和善,別的姑且不論,先小小表示了一下對部下的關心:“本王看你今日不斷向穆王示好,難道你還有事求穆王不成?”
陸斯哲深知誠王心性,不當面說清此事,日後難保不會讓誤會加深,趕緊道:“殿下有所不知,下官實在是難以交差呀。”
一如陸斯哲深知自己的主子,誠王對這個馬前卒同樣知之甚深。
簡單來說,他的這位馬前卒有著極致雙標的審事風格。與己無關之事,再大,都是芝麻小粒,微不足道;事若關己,屁大點事,都跟天要塌了似的哭天搶地。
遂沒什麼好耐性的回了句:“究竟是什麼事?”
陸斯哲拱著手,近乎哭訴道:“陛下命下官與常寺卿共同操辦明日國宴之事,可都到了這個時候,理應由鴻臚寺交給禮部的流程清單仍被常寺卿拖著不給。下官曾稍微的在陛下面前提過一二,陛下卻贊常寺卿近來大有長進,尤其是每日的朝堂議事,不但積極參與,還虛心受教,已然是洗心革面,有報效朝廷之心,讓下官寬以待他。下官一聽,便知陛下有意偏袒,只能作罷。但國宴流程乃鴻臚寺之責,常寺卿為人又自成一派,禮部若一併辦了,日後他必定不會感激,反要在陛下面前告下官一個越俎代庖之罪。基於此,下官便前後派了郎中、員外郎登府求見。可這……這常府內豢養惡犬,人未見著,倒全讓惡犬給轟了出來。下官不得已,只好又去見陛下。陛下卻當場將下官痛罵一頓,還說……還說這次國宴要是辦砸了,便是下官無能,要罷黜了下官。”
“你也真是無能!”誠王聽完,非但沒有好言好語安慰,反怒急生恨:“你明知常之傑是個怎樣的秉性,為何要派那些不堪用的郎中、員外郎上門?你該親自登門拜訪!”
陸斯哲受此訓誡,不知反思自己過失,反堅定自己才是那個受辱委屈的可憐人。
“下官好歹也是個尚書,怎可輕易的自降身份,親自去登他家門?更何況,鴻臚寺協助禮部操辦國宴一事,乃陛下旨意,他鴻臚寺既為協助,理所應當要以主辦的禮部為尊,豈可因一人身份特殊,就隨意亂了規章?”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分什麼主辦、協助?”
誠王越發心煩,忍不住暗自埋怨自己:當初一定是鬼迷了心,才拉攏來這麼個球。可木已成舟,也不能真的眼睜睜看著他仕途斷送在此。
神思細想一番,咬牙壓下怒火,又用軟話儘量寬慰道:“此事也不能全怪你,你是外臣,常之傑是皇親,父皇總是會顧念他多一些。”
“可不就是這樣嘛,下官的委屈也只有殿下您能明白,所以,還請殿下一定要替下官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務必要請陛下相信,此事真不賴下官。”
陸斯哲蹬鼻子上臉的速度,快到連誠王都啞口無言。
這位悔不當初的親王緩了緩口氣:“宮裡人多口雜,不便多議,你且先回府去。待本王給母妃請過安,再命人傳話給你。”
“下官身家性命就全託付於誠王殿下了,還請殿下及早派人傳信,以安下官想為殿下盡犬馬之力的心呀。”
陸斯哲半點都不掩飾自己的迫切,讓誠王如嚥了只蒼蠅般噁心。他強顏歡笑的滿口應下,陸斯哲千恩萬謝的走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