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個決定(1 / 1)
戚容領命退下,一如來時,走得同樣行色匆匆。
戚硯不過小小分了一下神,脖子便被戚風鐵壁一樣的胳臂鉗得死死的。
“以後還敢多嘴嗎?”戚風惡狠狠的問道。
戚硯舉起雙手在空中亂舞,認真演繹了什麼叫臉紅脖子粗:“不敢……咳咳,放……放手……”
“算你識相。”
戚風鐵臂一張,戚硯“嗖”的一下,滑在地上,雙手揉著脖子,不停咳嗽:“要不是……戚容搗亂……我,我才不會……”
“哎呀呀,一夜不見,穆王府真是大變樣呀。”
一個比戚硯更想鬧事的聲音鋪天蓋地的砸在所有人頭蓋骨上。
戚風趕緊收起揮到一半的拳頭,立身站好,一臉嚴肅。坐在地上的戚硯,手腳同樣不慢,只見他應聲爬起,三兩下就將自己煥然一新。若非親眼所見,恐怕如斯先生這般敏銳力超脫的人也很難想象得到,眼前這兩個面相刻板的軍人竟有那樣孩子氣的一面。
等那個把大家頭蓋骨砸得生疼的人出現在眾人視線範圍內時,盛子蕭方緩步上前,只是,不等主家開口迎說,咱們一臉興奮的肖大公子已誇張得停不住嘴:“盛七哥,你穆王府新來的府兵可了不得,一個個孔武有力,肅穆凝神,胳臂比我大腿都粗,這等模樣這等氣勢也就只有鄢都指揮使手下的侍衛親軍可與之相提並論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盛子蕭謙虛的擺擺手:“他們不過就是一些吹多了西疆風沙糙皮糙肉的普通良民罷了。”
“瞧你這一臉不在乎的樣子,”肖青雲不懷好意的眼神令人情不自禁的想到了偷食的狐狸,他嘿嘿兩聲,拖著長腔長調:“那我可要不客氣囉。”
盛子蕭以為自己聽錯了,直到聽完他的後話,方知他為何要用上“不客氣”三個字。
“不會太為難穆王殿下,我只是暫借兩個這樣的普通良民,讓伯爵府耍幾天威風便送回來。”
這哪是“不客氣”,這簡直就是臉厚如牆。
盛子蕭一時竟忘了回話。
“戚家軍豈是讓你拿去耍威風的擺件?”
一道怒氣衝衝的視線向著肖青雲撲殺過去,肖青雲只覺身後涼颼颼的,似站了個從陰曹地府跑出來的惡鬼般令人不寒而慄,趕緊轉身一看,是換好衣服出來的戚平。
此刻這位眼中幾乎快要噴出火的戚家軍少帥,雙手叉腰,一臉凶神惡煞,叫人一目難忘。
眾所周知,治世之道、禮義廉恥是各國世家子弟必修學問,眾所不周知的是,北慶王朝將騎馬射箭、耍槍舞劍也一併列入到了世家子弟必修範圍。
肖青雲才情甚好,武學天賦卻有些差強人意。所以,當初跟武教頭練功時,心猿意馬,敷衍了事,這才成就了今日武學上的半吊子。
可凡事最怕的就是這種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半吊子。
此刻,這位半吊子後知後覺的大吃一驚,心裡暗道,他是什麼時候站到我身後的?怎麼一點聲息都沒有?
記起上一次被人這樣毫不費力的碾壓,還是八年前的練武場。
但那次神出鬼沒的人是鄢若飛,鄢若飛素有北慶第一高手的威名,被第一高手碾壓並不羞恥,羞恥的是被武功深淺不詳的人隨意碾壓。
肖青雲木楞了一下,驚呼:“小戚將軍好厲害的身手,北慶境內能與你比劃切磋的恐怕只有鄢大哥了。”
盛子蕭的眉頭輕輕一挑,該說這個年輕人直覺厲害還是思維敏銳?
聽到手下敗將的名字,戚平冷冷哼了一聲,肖青雲立刻感受到了被人鄙視的滋味,他瞄了瞄眼前的冰塊人,便是明白自己的尷尬還得自己化解:“盛七哥,你弟弟不會有起床氣吧?”
盛子蕭不假思索的笑笑:“起床氣肯定是沒有的。”
肖青雲立刻“哦”了一聲,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心情不好肯定是真的。”盛子蕭緊跟其後,又道。
肖青雲馬上“啊”了一聲,提起一口氣,弱弱問道:“那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一般喜歡用什麼方式發洩呢?”
“嗯,”盛子蕭想了想:“小時候喜歡拿人撒氣……”
“適才是我失言,還請小戚將軍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肖青雲鄭重其事的向戚平鞠躬致意,再向盛子蕭行禮,規矩得令人髮指:“穆王殿下,青雲奉家母之命,前來接穆王殿下與小戚將軍一道入宮,請問殿下和小將軍,可已準備妥當?是否即刻出發?”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難不成……
盛子蕭心頭一顫:“常六叔沒有簽字?”
“怎麼可能?”一聽自己的外交能力被質疑,猴精轉世的肖青雲一秒恢復他原有的猴樣,拍著胸脯,氣勢如虹:“有我出馬,常六叔焉敢不給面子?”
“也是,肖大公子出面,哪有鎩羽而歸的道理?是我冒昧了。”盛子蕭重新掛上笑臉,緩緩說道。
肖青雲這才卸下高調,態度回溫。
戚平雙手叉腰改為雙手抱胸,臉仍然臭得令人不敢同他親近。
唯有斯先生心細如塵,從盛子蕭眼底捕捉到一抹極不顯眼的隱憂。
“盛七哥,你不覺得很說不通嗎?”
肖青雲撩起車簾,望著騎馬並車而行的戚平,臉上的疑惑就像春天地頭裡發芽的小草,格外生機勃勃。
“什麼事說不通?”
肖青雲立刻放下車簾,坐到盛子蕭身邊,將正在閉目養神的盛子蕭扶正,一臉不苟言笑道:“按理說,有著小戚將軍那樣成長經歷的人,理當是個心機深沉,辦事穩重的人。可據我這兩天觀察,發現小戚將軍的性情截然相反。雖說相處時日不多,可能存在以偏概全的不足,但我還是能夠很肯定的說,小戚將軍就是個易暴易怒,木訥呆板,不懂變通,心思單純的人。這樣的人,我怎麼想都沒辦法將他與西疆那個大殺四方年輕有為的少帥聯絡到一塊。”
盛子蕭懶洋洋的嘴角隨著肖青雲述說的深入多了一絲訝異,他委實沒有想到,那個日日插科打諢的肖家公子既然有著這樣細緻入微的一面。
這也使得他不得不用嚴肅認真的態度來面對身邊的這個年輕人。
“那你可還深思過矛盾背後的隱情?”
“我大而概之的想到了兩個隱情。一是,小戚將軍平庸無能,從前的功勞勳績其實是戚將軍的功勞勳績,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而深遠,戚將軍這樣做,就是想為小戚將軍博取一個光明前程。二是,小戚將軍才能卓越,過去十年,他確實戰功赫赫,贏得了將士們的擁護和愛戴,但伴君如伴虎,歷任皇帝對功高蓋主的將領多是倚重與忌憚並存,所以,小戚將軍回到洛城,故意在眾人面前裝得有勇無謀,為的就是打消陛下對他的忌憚,好早日迴歸西疆。”
能說出這番真知灼見,足證肖大公子並非酒囊飯袋。
只不過,除此之外,還有第三個隱情。
那就是,他不想讓他知道和看到他殺伐與陰暗的那一面,所以,他緘口不提他十年的艱辛,也極力在他面前表現得一如十年前那個不用動腦的單純少年。
相比肖青雲揣測的兩個隱情,這個隱情溫暖又更令人心痛。
盛子蕭舒平微蹙的眉尖,轉換好心情,像個無事人般,精神飽滿的讚道:“可嘆如今朝局渾濁,若是清流之風盛行,以你的家庭與你個人的心志,興許能有一番大作為。”
肖青雲不太高興的撇撇嘴:“為何是‘興許’?怎麼不是‘必定’?”
引得盛子蕭哈哈大笑。
騎馬的戚平幾次側頭打量,又幾次蹙眉作罷。
“對戚平,你觀察得很全面很深入。”止笑後,盛子蕭輕輕一筆帶過,惹得肖青雲頗有不滿:“所以,你承認我說的兩個隱情,卻並不打算告訴我,哪一個隱情才是真相,對嗎?”
“因為我更好奇,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使得你對平兒如此這般的用心琢磨?”
“論眼光毒辣,還得是盛七哥。”肖青雲不無嘆道。嘆過之後,方不好意思道:“我就是無意中偷聽到一些關於小戚將軍的事,才動了心思。”
“從哪偷聽的?都聽到了些什麼?”盛子蕭的心很緊張的跳了一下。
“昨日我幫陸斯哲辦完事,常六叔單獨將我留下,要與我小酌一杯。我一時高興,一杯接一杯,最後也不知小酌了多少個一杯,反正就是,渾身酒氣,醉醉暈暈,不成體統。我怕母親見到了叨嘮,回去的時候,便沒走門……”
“沒走門?”
“額,就是……就是翻牆的意思。”肖青雲嘿嘿一笑:“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笑容速斂,目光詭異:“我走錯了路,不小心繞去了母親的花房。一般那個時辰,母親是不會去花房的,偏巧昨夜,花房的窗戶上透著光,門口卻一個丫鬟都不見,我一時好奇,就躲在窗戶底下偷聽。從聲音聽出是母親和曦月妹妹。”
“你母親與曦月公主素來交好……如果她二人為說幾話體己話而屏退下人,這倒也沒什麼可奇怪的。”盛子蕭不露慌亂的解釋道。
肖青雲神情凝重的否決道:“昨夜當真不一樣。”
“哪不一樣?”盛子蕭仍在緩解凝重之氣:“哦,我明白了,一定是曦月公主在不經意中提到平兒如何,你醉耳渾聽……”
“我沒醉,我聽得清清楚楚,曦月說的是‘虎父無犬子,有戚平在他身邊,我不後悔作出這個決定……’額,還有就是……”肖青雲冥思想了一會,終於放棄道:“好吧,我承認我當時的確有一點點微醉,以至後面的話……我忘了。”
這個決定?
這個決定是什麼決定?
盛子蕭快速在心裡檢索一番,可任憑他如何費盡腦力去想,也想不出盛英盈與他有過關於“一個決定”的商量。
正當他為找不到任何思緒而兀自苦惱之際,鄢若飛的名字像一道靈光從他眼前閃過。
“青雲我問你,鄢都指揮使昨日讓你傳話給我,真就只有那一句話?”
盛子蕭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量抓住肖青雲的肩膀發問。
肖青雲感到一陣吃痛從肩膀處襲來,忍不住小聲抗議:“盛七哥,你能不能先把我的肩膀放開我再回答。”
“哦,抱歉。”盛子蕭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鬆開肖青雲,面有歉意:“我只是覺得奇怪,英盈為何要與你母親深夜商議?想起鄢都指揮使讓你提醒我的話,所以,有點擔心。”
“我明白了。”肖青雲腦袋一拍,腦洞大開:“會不會是皇后因為陛下給小戚將軍辦了接風洗塵宴,覺得陛下厚此薄非,抬舉了戚家,打了黎家的臉,所以不準曦月和你走得太近。曦月對她這位姑母向來是無有不從,何況皇后此次又是替她父親抱不平,她就更沒有反駁的理由。鄢大哥執掌宮城多年,早就練出一雙火眼金睛,豈會看不透皇后的心思?如此便可解釋他為何讓我棒打鴛鴦,他這是在暗示你,讓你遠離曦月,遠離曦月就等同於遠離了皇后……哎呀,原來鄢大哥是要提醒你提防皇后。”
長長一段猜測後,肖大公子露出一副看我多聰明,快來誇誇我的表情,將臭美演繹得淋漓盡致。
對上心之事,可洞若觀火;無聊起來也是真無賴。
盛子蕭堂皇一笑:“你這番剖析嚴絲合縫,動機明朗,意圖清楚,再中肯不過。佩服,佩服。”
“盛七哥這樣想就對啦。”肖青雲嘿嘿一聲:“別看我平日裡只關心吃喝玩樂,整日遊手好閒,不務正業,紈絝子弟一個,其實那都是我故意做出來迷惑眾人的表象。我真實的具象是可單憑曦月一句話道破皇后意圖。哎呦,我這般破案奇才,呆在鴻臚寺簡直是刑部的一大損失。盛七哥,你說我要不要跟陛下毛遂自薦一下?”
得意忘形回來,發現唯一的觀眾根本不關心他的表演,不禁有些洩氣:“盛七哥,你發什麼愣?”
神思在外的盛子蕭頓時反應過來:“我這不是一聽你想離開鴻臚寺去刑部大展身手,亂了心嘛。”
“原來我對你這麼重要?”
“嗯,非常重要。”
“比……小戚將軍還重要?”
“青雲,”盛子蕭揚起一笑:“做人切不可貪心。”
“知道啦,”肖大公子嘴一噘,心有不甘:“戚平第一,我第二,這總可以了吧?”
盛子蕭仍笑得令人很不爽:“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肖大公子硬著頭皮道:“真話如何,假話又如何?”
“真話傷人,假話騙人。”
“盛七哥,你可真是我的冤家。”
肖大公子嗚咽一聲。整個人就似一隻脊樑被捏斷的猴子,斜在凳子上,配上那一臉悲涼,粗看像正襟危坐,細看又似淘氣。
這樣兩種極端的感覺,本不應該同時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如今它奇蹟般的出現了,實在要感謝肖大公子那雙無處安放的大眼睛。
也不知這位豪門貴公子究竟在想什麼,兩顆眼珠子忽左忽右,閃爍不定,帶著些心緒不寧的緊張,正當你以為他在焦慮時,卻又露出一絲格外礙眼的狡黠。
但對盛子蕭而言,不管肖大公子有什麼心思,只要他安靜下來,便已滿足
盛子蕭偏了偏頭,將肩膀靠在車窗一側,細長的手指帶著幾許無聊的隨意,慢慢挑起車簾一角,兩道若有所思的目光透過這個並不會過度引起外界注意的角度仔細尋找著什麼。
許是沒有尋到想要尋的,挑起的窗簾又被這位俊美的郡王輕輕放下,只是深眸中流露出一股不帶掩飾的失望。
肖青雲眨了眨眼:“盛七哥在找什麼?”
“找人。”
“誰?”
“清遠伯爵和娉婷郡主。”
“你找他們做什麼?”肖青雲吃了一驚。
盛子蕭抬起袖子,仔細枕在雙腿上,慢悠悠道:“我們現在坐的是清遠伯爵府的馬車,可若是馬車到了正陽門,清遠伯爵和娉婷郡主卻還未到……唉,恐怕會給他們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呀。”肖青雲笑著鬆了口氣:“盛七哥且安心,父親和母親早在我出門來接你時,便已往宮裡去了。若無意外,此刻他二人一定在康壽宮給太后請安。”
“呵,也是。”盛子蕭收起眼底那抹失望,舒心笑道:“郡主最守理法,辦事周全,又豈會犯這種小錯,的確是我多慮了。”笑罷,話鋒突然一轉:“向太后請完安,郡主還要去鸞鳳宮給皇后娘娘請安,清遠伯爵最受不得拘束,只怕他正後悔沒與你一同入宮。”
“母親也是有此顧慮,所以才決定只去康壽宮請安。至於皇后娘娘嘛,母親說了,反正一會的國宴就能見到,屆時再向皇后娘娘罰敬一杯便是。”
國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那可不是一個能說悄悄話的地方。
如果英盈真有等不及天明,而不得不深夜託付娉婷郡主的事,郡主理當趁著國宴未開始前向自己或是皇后傳達一二。如今,從她派青雲特意繞道來穆王府卻又隻字不提的情勢來看,英盈緊急相托之事與皇后娘娘牽連的可能性更大。可青雲卻說,娉婷郡主並無與皇后娘娘私下會面的意思。
莫非真的只是多心而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