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請纓打虎(1 / 1)

加入書籤

戚平領回來的客人,身裹黑色大斗篷,頭戴斗篷深帽,叫人無從看清他的樣貌,只能從身形、步伐初斷此人為男子。

斯先生從書房離開,才步入長廊,便與其和戚平碰上,僅是因詫異多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竟謹慎的往廊角陰影裡躲。

“你躲斯先生做什麼?”謝過斯先生的好意提醒,戚平折身回來,忍不住衝陰影裡的客人小聲埋怨。

“我現下心裡七上八下沒一處安定,哪還有功夫去想他是斯先生還是念先生?”

“你竟也有這般怯弱的時候。”戚平眉不驚眼不跳,隨口無心,那人卻如受鞭笞,痛苦即現:“我……我……”

氣氛微妙之際,一個聲音帶著調侃的語氣嚇唬道:“再不進來,我可真就睡下不見客了。”

“都走到門口了,豈有再被你趕回去的道理?”

戚平不甘示弱,抬手將門一推,提腳跨過門檻。身後那人依舊謹慎,一入屋便反身將門關上,深恐後面跟著一雙盯梢的眼睛。

戚平瞧著無語,盛子蕭則表理解:“在這件事情上,謹慎些沒錯。畢竟,父皇能派娉婷郡主監視都指揮使,派你監視娉婷郡主,誰又敢保證,父皇就沒有再派人監視你呢?”

這話讓戚平後背一涼:“監視娉婷郡主的人是你?”

那人不急著回答,而是低頭抬手去摘帽子,很快,一張剛毅正直的臉便毫無保留的暴露在了燭光下。

“嘿嘿,你什麼時候知道的?”他明明是衝戚平憨憨一笑,話卻是問給盛子蕭聽的。

盛子蕭小小沉吟了一下,就聽戚平冷諷譏笑:“娉婷郡主監視你,你監視娉婷郡主,皇帝想讓你們自相殘殺不成?”

“陛下性情是有些不好琢磨,卻也沒你說的那麼壞。”摘掉偽裝的鄢若飛平心而道。

“那眼前這個狀況,你要如何替他辯解?”戚平睥睨道。

“這……”鄢若飛低下頭去,想他十四歲加入侍衛親軍,在宮中當差整整十二載,盛帝為人,他焉能不知?可即便是這樣一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皇帝,鄢若飛對他還是有著幾分真情實感。

這樣的真情實感,戚平理解不了,盛子蕭略加一思索,便有所悟:“鄢大哥並非要替父皇辯解,不過是在情感上無法接受罷了。這就好比鄢大哥答應助我,是助我在父皇面前嶄露頭角,獲得父皇喜愛,絕非背叛父皇,行對父皇不利之事。對吧,鄢大哥?”

“對對對。”鄢若飛激動得堪比他鄉遇故知,嘴角哆嗦:“我……我只是……”

“你只是在情感上舍不得父皇,因為在你心裡,父皇比侯爺更像一個父親。”

鄢若飛瞪大的眼珠子狠狠震了一震。

這是被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他以為,只要他不說,世間便無人能知。沒想到……

“鄢大哥,這是你的私人情感,你無須向任何人解釋。”看出了鄢若飛的糾結,盛子蕭輕言寬慰。

鄢若飛心頭一暖,這的確是一份私人情感。

他給了盛子蕭一個感激的眼神。

盛子蕭微微一笑,笑罷,從書桌後走到屋子中央,一派嚴肅道:“天就快亮了,咱們挑緊要的話講。鄢大哥,你去而復返不會只是為了告訴我們,你是父皇派來監視娉婷郡主的人吧?”

經這一提醒,鄢若飛馬上抽剝私人情緒,正色回答:“我自知不是一個聰明的人,但我還是能分辨出,常尚書提議你上朝議政的言辭合情合理,而你教我說的那些話,不單自相矛盾且還毫無邏輯。陛下智慧,我望塵莫及,我都能看出的問題,陛下又怎會看不出?若明知常尚書建議中肯,那為何又置若罔聞,不予採納,反被我一通胡說亂話改了主意?”

“只是此事?”

“這非小事。”鄢若飛語氣重重的強調:“我不弄清其中規律,我怕我日後都不敢再陛下面前說話。”

“鄢大哥放心,父皇不會輕易怪責你。”

“我哪是怕我被怪責,我是怕我壞你的事。”

盛子蕭自慚一笑:“父皇這樣做,無非是想讓所有人知道,他對你鄢都指揮使高看一眼。”

“這……是何道理?”鄢若飛不解。

戚平同樣疑惑:“憑什麼?”

“憑鄢大哥出身好卻還未娶妻。”

“啊?”鄢若飛摸摸後腦勺:“這算什麼理由?侯門世家裡未娶妻的成年男子多了去,遠的不說,就說當前,不就還有你們嗎?”

戚平悶聲想了半刻,想到一個人,頓是冷笑起來:“原來皇帝的女兒也愁嫁。”

鄢若飛嚇壞了,舞著雙手堅決表示:“就算抗旨,我也不會娶明月公主。”

盛子蕭和戚平笑著搖搖頭,心裡皆暗道:那麼大一個嫡公主日日在你眼前招搖,你怎就看不見呢?

弄錯物件雖叫人忍俊不禁,但有人故意將錯就錯,就不得不讓人懷疑其居心不良。

“她如今聲名狼藉,自然娶不得。”戚平道。

鄢若飛認真以對:“若她品行並無不潔不端,聲名狼藉就是栽贓,我不怕栽贓的汙名。”

盛子蕭震眼一抬:“那你怕什麼?”

“我,我……”鄢若飛一下子慌了神,前言不搭後語:“她好凶的。”

盛子蕭大鬆一口氣:“我還以為……”

“以為什麼?”鄢若飛紅著臉追問。

以為你知她是你殺父仇人之女。

盛子蕭心裡暗道,臉上卻煥然一笑,口氣輕鬆:“以為你嫌她年紀大。”

鄢若飛憨憨一笑:“我與她乃同年生人,豈有嫌她大之理?”

盛子蕭陪笑無語,因心憂臨川,便給戚平使了使眼色。

戚平瞬間領會,故作往外瞅了瞅:“天快亮了,我送你離開。”

鄢若飛解了心惑,一身輕鬆,加上著實不想被人發現他去而復返,便很爽快的跟著戚平走了。

但走之前,他問了一個與戚平一樣的問題:“鳳棲梧桐的事,並不像你說的那麼簡單,對吧?”

盛子蕭餘光一轉,見戚平也是一副滿心期待答案的樣子,抿了抿嘴,道:“娉婷郡主將陸伯侯引薦給誠王,為誠王一黨爭奪戶部尚書的位子增加籌碼,這是狠狠打了皇祖母的臉,可從父皇的立場來看,陸伯侯出爾反爾,重涉廟堂,又何嘗不是對皇權的一種挑戰?挑戰皇權,就是挑戰父皇。只為發洩私憤,一舉得罪前朝後宮兩個最有權勢的人,可謂惜指失掌。這真是手段與心機兼備的娉婷郡主會做的事嗎?”

這聲反問,問得戚平和鄢若飛啞口無言。

“疑惑不止你們有,我也有,但在沒有弄清娉婷郡主究竟是誰的人之前,我也只能讓自己被這個疑惑困擾。”

盛子蕭最後的感慨,不是答案卻勝似答案。戚平和鄢若飛果然再無二話。

按慣例,天矇矇亮就需準備上朝。

依此計算,便是省掉些過程,和衣而臥,盛子蕭也僅能睡一個多時辰。

戚平送走鄢若飛回來,見盛子蕭趴在書桌上大睡,心有不忍,可想了想後,未驚動睡中人,而是轉身去內臥取了床薄毯,為盛子蕭蓋上,再滅燈閉門離去。

朝堂上的人已不復昨日之舊貌,然所需議之事,卻仍是那幾件。誠王和康王也無甚變化,爭來吵去,互不相讓,再靜默的死水也能被攪出人聲鼎沸之態。

盛子蕭以新人自居,全程觀望,未有多言。常之傑也穩重許多,只要不涉分內之爭,皆不予置評。

大臣們一開始還對穆王諸多關注,好奇這位新貴會為大家帶來怎樣一場華麗銳變,可直到早朝過半,穆王的表現只能用“差強人意”四個字來形容。眾人一番眼神交流後,有人嘆其爛泥扶不上牆。尤其當盛帝兩次詢問穆王意見時,穆王兩次回答皆流於表面,空泛無用。帝王臉上的大失所望讓眾人也不再拿正眼相看。

康王和誠王見狀,雀躍不已。

“今日早朝就到這吧。”盛帝一手撐住寶座,正要起身,康王向前一步:“父皇,兒臣還有一事要奏。”

盛帝頓了半晌,面色漸變不悅:“你怎麼這麼多事?”

“父皇息怒,兒臣本想退朝後再……”

“行啦行啦,”盛帝揮著手,急言打斷:“究竟何事?”

“臨川境內有猛虎吃人,官府幾次組織圍剿,不是撲空就是折兵而返,以致百姓惶惶不可終日。兒臣知父皇最關切民生,所以不敢不報。”

康王不廢一字一句,訴說之流利,不可不令人驚訝。

盛帝雙目愕然:“臨川官員何時給你上的摺子?”

康王一聽此問,便知盛帝果與自己預想的那般生了誤解,遂不慌不張道:“有父皇在,官員豈敢向兒臣上摺子?”

誠王笑得有些草率:“那臨川鬧虎,康王又是從何得知的呢?難不成臨川有康王府的產業?”

“康王府所有產業皆是父皇所賜,每一筆產業置在何地,宮裡都有詳盡記載。臨川有無康王府產業,那是父皇說了算,怎容你在朝上玩笑?”

“我不過是……”

“你給朕閉嘴!”盛帝大喝一聲。

誠王如被扇了一耳光,面色極不自然的訕訕退下。

盛帝轉過頭,怒火中燒的瞪著康王:“無人向你上報,你又未曾派人打探,那訊息怎麼就傳到你耳朵裡去了?”

“啟稟父皇,昨日兒臣去給皇祖母請安,見皇祖母茶飯不思,便多關心了幾句。問過方知,原定前幾日就該送到的江安橙因臨川虎患,改道淄博、龍黔,以致無法按期抵達,方讓皇祖母這般的牽腸掛肚。”

從江安到洛城,打臨川過,確要比走淄博、龍黔省去一半路程。為讓太后吃到最新鮮的橙,這麼多年來,臨川線一直被當做首選。

康王的解釋無有瑕疵,盛帝息怒釋然:“你能在孝順太后的同時,關心百姓安危,嗯,做得好。”

康王燦然一笑:“多謝父皇誇讚,兒臣今日所為,全是因兒臣時刻牢記父皇平日所教。”

“你不用過度謙虛,朕知你胸懷大才。”

眾人聞言,表情皆異,其中康王最是歡喜,誠王最是沮喪,穆王最是淡然。

“虎患不除,百姓難安。康王,此事既為你所察,那你可願為臨川除害?”

“兒臣自是願意。”康王滿口應下,卻又面露難色:“只不過,兒臣能調配的,只有自己的府兵。呃,親王府兵冒然離洛,只怕會惹人猜想。”

“那依康王之見,莫不是想調父皇的侍衛親軍?”誠王忍不住不陰陽怪調。

康王知道誠王此刻心裡正泛著酸,故而郎朗一笑:“侍衛親軍若出手,定是萬無一失。可此事若傳了出去,豈不遭人恥笑?笑我北慶無人,區區一虎患,還須動用皇城軍?”

“臣以為,康王殿下憂慮甚是。”兵部尚書焦虎突然發聲力挺:“擒虎不在人多,在精兵。臨川幾次圍剿不成,皆敗於兵不精。若能在這個時候安排一支訓練有素進出洛城又不引人注目的小分隊趕赴臨川,那就萬事無憂了。”

“焦尚書這話倒是提醒了本王。”康王一副突然想到的表情,雙眼泛光,面露欣喜:“父皇,戚平不是帶了一隊家臣閒賦在穆王府嗎?”

“如此一來,無論日後擒獲與否,都無非議。”焦虎唯恐被人插話,唱和得十分緊湊:“畢竟是家臣。”

康王緊接而上:“雖是家臣,兒臣卻也聽說,他們個個皆上過戰場,精兵之銜,實至名歸,必不會辱命。”

這套配合拳打下來,真真是天衣無縫。

再看盛帝眉心舒展,很有塵埃落地之心,但不知為何,卻又遲遲不發話。

焦虎性躁,若無康王力壓,早就開口催促了。

常之傑也趁大家交頭接耳之機悄悄靠近盛子蕭:“突然調戚平去臨川,康王這又是使的什麼壞?”

“什麼壞不知道,但肯定沒安好心。”盛子蕭冷冷一笑。

“那要不要我……”

“不可。”盛子蕭搖頭制止:“讓他去吧,反正臨川他總是要走一遭的。”

常之傑發了少許懵,方覺話中有話。奈何盛子蕭已垂眉閉嘴,拒絕繼續交流。也恰在此時,兩道銳利的目光看向盛子蕭:“穆王,讓戚平去臨川打虎,此事你怎麼看?”

眾人趕緊收聲,紛紛望向穆王。

“兒臣無異,一切謹遵父皇旨意。”

“你既沒什麼異議,那你垂頭喪氣的給誰看?”

“兒臣惶恐。”盛子蕭低頭出列,立跪於殿中,聲音略見顫抖:“兒臣無心冒犯父皇,兒臣只是遺憾。”

“遺憾?”盛帝並未讓盛子蕭起身,只是將身子往前傾了一下:“遺憾什麼?”

“兒臣病榻多年,未能有幸與諸位皇兄陪父皇在皇家圍場騎馬狩獵,至今還不曾見過真虎,所以……”盛子蕭哽咽了一下,突然伏地,磕頭哀請:“兒臣斗膽,請旨與戚平同往臨川除害。”

這個反轉著實出人意料,連盛帝都愣住了。

康王最先反應過來:“父皇,穆王以未見猛虎為憾,可見他是真心想親見一眼,索性近來朝中也無要事,父皇何不成全了他?再者,只命戚平帶家臣前去,百姓感恩的是戚家,如果由一皇子領隊,那才是皇恩浩蕩,父皇仁心。”

“子啟這話說到點子上了。”盛帝衝康王一笑,餘光瞥見地上的人,笑容頓消,語氣驟冷:“穆王,你記好了,朕讓你此去,不是讓你去看虎,是讓你給皇室長臉。”

“兒臣謝父皇,兒臣定不給皇家丟臉。”盛子蕭連連拜謝。

大臣們見此,一面感慨康王揣測聖心的精準,一面嗤笑穆王的無知無能。

散朝後,常之傑追上盛子蕭:“你明知康王不懷好意,怎還主動往坑裡跳?”

盛子蕭挺了挺後背,臉上依舊是朝上那副柔善可欺的表情,但眼神卻剛毅得叫人不敢小覷:“正因康王用意不明,我才不放心讓平兒帶隊前去。”

早在開口發問前,常之傑便知是這個答案:“你為他事事周全,他為你處處退讓,果然兄弟情深。”

盛子蕭眉眼一振,想起一要事,近於常之傑耳畔:“六叔,趙桓的爛賬一定要一筆一筆的捋順,保不準能有意外驚喜。”

“你是指……”

“子蕭,原來你躲在這跟常尚書聊天,叫本王一通好找。”

正要說之際,一個故作親暱的聲音由遠及近,二人不得不駐足回首,衝那個不受歡迎的聲音作揖施禮。

“見過康王兄。”

“見過康王。”

“你二人聊什麼呢?本王沒打擾你們吧?”

這話問得實在多餘。

常之傑甩了甩袖子,一臉被打擾道:“看康王神色,儼然比我的事急,穆王殿下,你我改日再約。”

盛子蕭順從的拱拱手:“那我就在家靜候常尚書佳音。”

康王心頭迅速騰起一股被怠慢的不快,可常之傑如今是盛帝的人,再不快也不便當場發作。

只待常之傑一走,康王才不痛不癢的與盛子蕭打聽:“你剛才跟常六郎聊什麼呢?”

盛子蕭滿臉真誠的笑笑:“康王兄忘了,常尚書新婚那日,正是我被父皇降罪之時。剛才我正向常尚書賠禮道歉呢。”

“這事怎怪得了你?你也不想的嘛。”康王恍然一笑,雲淡風輕。

盛子蕭淺淺回笑:“終歸是由我而起。”

“你就是太不拿自己皇子,才會讓那些人輕看。”康王不屑於臉。

盛子蕭心中反感,便直奔主題,好儘快結束這場心口不一的談話:“康王兄找我何事?”

“無事。”康王乾乾一笑,笑罷,又搓著手強行套近乎:“說起來,本王與你也有許久未聚,若哪日常六郎約你,你大可叫上本王。”

見盛子蕭遲疑不定,康王又巧言迷惑:“你想想呀,與人賠禮道歉,豈能沒有說客在旁相幫?本王官場多年,人情世故比你拿捏得準,保準能讓你與常六郎摒棄前嫌。”

原來是想借我這張橋,過常六叔的河。呵,這算盤打得是精,可惜打錯了地方。

盛子蕭冷笑於心,嘴上卻只管答應了康王。

(未完待續)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