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眾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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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此刻,謝韞卻還沒有意識到方元恆是在向自己問話。

原本他只是上將軍十萬兵馬中的一名小小的軍侯,隸屬於王敏軍中尹芳麾下,和軍中的數十位軍侯一樣,他從來都是對趙之海如同仰望星辰一般,根本就沒有想過哪日上將軍會像和王裨將交談一樣,問詢自己。

當方元恆問話時,謝韞還依舊以為上將軍是在詢問吳勐,他還傻呵呵的面帶笑意,腦子卻沉浸在無比的喜悅當中。

直到大廳內都沒有一個人說話,靜的有些詭異時,謝韞這才從自己的思緒中迴歸,卻突然發現,滿廳的人都在看向自己,謝韞不禁有些惶恐。

他看看四周眾人的目光,又悄悄看了看遠處廳中坐著的趙之海。

在心中篤定所有人確實都在看著自己時,他不由得手足無措,額頭上瞬間滲出細細的白毛汗來。

這時,只聽他身旁的一名校尉低聲悄悄對他說:“上將軍問你是如何拖住戎人騎兵的?”

“啊”,

“我,我。。。”,

“啊,上將軍,我和,哦不對,末將方才沒有聽清上將軍所問,請上將軍贖罪。”

總歸也是帶兵之人,就算再慌張,謝韞還是知道目前先向趙之海謝罪才是正理,所以他剛說了兩個詞便連忙站了起來,向趙之海抱拳謝罪。

趙之海從頭至尾都在盯著謝韞的神情,一聽他結結巴巴的請罪起來,不由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謝校尉,方才在想什麼,連老夫問你話都喚不醒你?”

廳內眾人一看趙之海確實是發自肺腑的高興,並無怪罪謝韞的意思,便跟著鬨堂大笑了起來。

謝韞摸了摸頭,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憋紅了臉站在自己的案前。

“好了。”趙之海面帶笑意抬起了手,廳內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別人不知你,我趙之海可是知道你的,謝校尉在域外與衝殺進營的戎兵廝殺搏鬥,同時對抗戎酋四人,數息之內殺三擒一,這才鼓舞兵士士氣將戎人擊退。

我大軍能夠堅持到援兵來救,謝校尉可謂功不可沒。

這樣一位堂堂男兒,大秦英豪不該是如此羞答答的模樣。

說吧,將你部兵士是如何抵抗戎人五千騎兵的事情講與我聽。”

“轟”,

趙之海話音剛落,廳內又一次生起議論之聲。所有人都聽說過此事,所以此時眾人都是一副“原來是他”的表情,並紛紛豎起了大拇指。

“回上將軍的話。”

謝韞聽完趙之海所講,也是大受感動,他理了理思緒便又重新煥發出了雄渾氣魄,朗聲答道:

“那日盡數殲滅五千戎騎,都是拜樗裡軍侯妙計所賜。”

說到這裡,剛剛靜下來的大廳又一次聒噪起來,今夜的宴會已是讓這些赴宴者大開眼界,那年輕的樗裡驊一次又一次帶給他們內心的衝擊。

但謝韞並不似吳勐那樣等著眾人安靜下來再講,只是在嘈雜的議論聲中不停的講述著。

眾人生怕漏掉精彩之處,不約而同的安靜了下來。

“樗裡軍侯讓我放棄剛剛建好的營盤,並將兵士們隱藏在營外林中,當時我還不同意,那營盤可是我費了好些氣力建成的。”

說到此處,彷彿他還是覺得有些可惜似得摸了摸自己的頭髮。

隨後,謝韞便將樗裡驊如何設計逐日埋伏兵馬,留下不到千人的兵士及火頭軍引誘戎人騎兵攻佔大營,在大營內將火油和油脂澆撒全營,以及戎人騎兵攻佔大營後,秦軍隨後堵住營門,放火燒營之事一一道來。

廳內眾人都聽得頗為仔細。

而王敏等一些武將聽時便發現此計雖然聽起來頗為簡單,但真正實施起來卻是非常困難的。

留下多少兵力引誘敵軍最為合適還不會讓戎人起疑。

戎兵進佔大營後從何處放火,放火之前秦軍藏身之地是遠是近。

大營火起之後,堵住各處營門兵士何時出發又應該距離營門多遠才不至於讓戎軍提前發現,還不會讓戎兵得以逃跑。

這一個又一個問題都是需要事前周密計劃,臨陣仔細觀察迅速做出反應的。

很難想象這是一個從未獨自領兵打過仗的人所能安排實施的。

這場仗無論是計劃,還是過程,再到結果都無疑是非常完美的。

樗裡驊以引誘敵軍時傷亡三五百人的代價將戎人五千騎兵盡數屠殺殆盡,這哪裡是一位初次領兵作戰的將領可以做到的。

何況,那位將領才是軍侯之職。

謝韞說罷,向趙之海施了一禮,便在趙之海的示意下緩緩坐了下來。

大廳內鴉雀無聲,包括馬元在內和樗裡驊平日裡頗為熟悉的人都驚訝的看著面無表情,低著頭凝視著案几的樗裡驊,更別說那些與樗裡驊素不相識的人了。

原本所有人都覺得大秦出了這樣一位冉冉新秀而激動,但聽謝韞說完後,每個人的心中卻都升起了一絲冷意。

與樗裡驊相識的人第一反應便是以後還是不與此人相交為妙,而不認識樗裡驊的人卻都慶幸自己與之沒有相交。

廳內寂靜的有些可怕,直到趙之海聲音再次響起:

“樗裡軍侯,吳將軍和謝將軍都推你為此戰第一人,你可有何要求,儘管提出來,除了你已經連升數級暫時還不適合再升武職外,財寶、美女你可隨便講。”

說完,趙之海依舊面帶笑意,看著樗裡驊。

其他的人見趙之海的表情,也剎那間明白此宴乃是慶功宴,大家卻都被樗裡驊嚇了一跳,這可是忌諱啊。

這些人精們便都瞬間恢復了常色,相互談笑風生起來。

樗裡驊緩緩站起,對趙之海說道:“上將軍,當日樗裡驊只是見深秋木幹,謝將軍建營時確實非常辛苦,這才想起來用上火攻,但現在想來,那些戎騎也是我秦人,樗裡此事有違天道人和。還請上將軍責罰。”

趙之海看得出,樗裡驊確實是有些異常,說此話時的眼神中明顯的帶著哀傷和後悔,看來所言並非是裝出來的。

他輕聲說道:“他們雖然是秦人,但早已叛出母邦,戰場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也只是權宜行事而已,切莫自責。說吧,想要些什麼。”

“既然吳將軍和謝將軍都覺得此戰是我樗裡驊的功勞,上將軍又如此誠心賞賜於我,那樗裡便斗膽想請求上將軍恩賜一事。”

說到這裡,樗裡驊抬頭看了看趙之海,而趙之海卻發現,樗裡驊的眼圈都紅了起來。

樗裡驊一字一句的說道:“還請上將軍依照秦人之禮,準建祠堂,將那些被燒殺而死的叛軍安葬。讓他們能夠魂歸故里,安則息之。”

說完此話,幾乎廳內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為叛軍建祠堂,這可如何使得。”

“大膽樗裡驊,你為叛軍建祠立墓,實乃叛國之言,該殺。”

還未等趙之海說話,一些軍中將領和賓客中爵位較高的貴族們紛紛站起身來,瞪著雙目指著樗裡驊便是一番痛斥。

而樗裡驊卻低下了頭,趙之海看的真切,一顆淚水從那青年面下掉入了案上的酒樽之中。

對於趙之海而言,為叛軍建祠並非什麼大逆不道之事,作為中樞脊柱,他接觸到列國風土人情本就頗多,自身也對這些秦人傳統不那麼在意。

所以樗裡驊說完後,他除了覺得有些棘手之外,並沒有覺得樗裡驊所言有何出格之處。

但他仔細觀察廳內動靜,也知道雖然自己不在意,可這些地方貴族和自己麾下將領們卻是非常在意的。

這些貴族們將秦禮之規矩看的比生命還要重,因為那是讓他們世代作為人上之人的根基。

而麾下的將領們大多與吳勐一樣,對叛軍的仇恨遠遠大過戎人。

所以,樗裡驊這是犯了眾怒。

“啪”眾人只見趙之海一拍案几,臉色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好個樗裡驊,你可知道只有貴族才可建祠,為那些叛軍建祠會將大秦貴胄立於何地?

而且一旦建祠,那前去拜祭的百姓們又當如何處置?

我大秦每年參拜各地忠祠之時,要不要也去向這些叛軍參祭?

荒唐,荒唐!雖然你尚年輕,不懂這些事情,但你也不能持功傲物,信口開河!”

說到這裡,趙之海鬍鬚亂顫,死死盯著樗裡驊,一副欲撲上前的模樣,讓廳內眾人嚇了一大跳。

幾位年紀稍大的貴族相互看了一眼,便紛紛起身言道:“上將軍勿惱。”

“上將軍,樗裡軍侯年幼不懂事,教訓幾句便是了。”

“對啊,上將軍氣壞自己身體怎麼辦,這原州軍事還要依仗上將軍。”

“樗裡軍侯,快向上將軍認個錯吧,看把上將軍氣的。”

趙之海看戲碼演的差不多了,便揮了揮手,對樗裡驊道:

“你也不必留在原州了,現在馬上滾回清陽大營,沒有我的命令不得出城。

馬元,你押著樗裡驊一併去吧。給我看緊點,如果他要抗命或有怨言,報與我知。”

“啊,喏”。

一旁為樗裡驊提心吊膽的馬元慌忙站起,走到樗裡驊近前來,將他一把拉住。

而樗裡驊也低著頭跟著馬元走出了廳堂。

看見樗裡驊走出廳堂,他的身後瞬間升起了無數道充滿仇恨的目光。

趙之海自然也看到了這些目光,便冷冷言道:“不論是誰,縱然你有再高的爵位,再大的功勞,如果膽敢與我相抗,忤逆我意,那便誅殺之。”

隨著“誅殺”二字出口,廳內趙之海麾下的將領們齊齊站起身來,轟然應“喏”。

此時,這些將領們也看了出來,這些地方貴族們竟然因為樗裡驊的一句話起了恨意,其中還有幾人明顯起了殺意。

將領們都是久經沙場之人,這些帶有殺意的目光神情一看便知。

雖然他們中也有人對樗裡驊的要求產生了不滿,但畢竟樗裡驊幫助吳勐取得了一場令所有將領都無比驕傲的勝利。

而他們,又怎能在這些地方貴族面前示弱。

當趙之海說完此話緩緩起身,離開了大廳之後,這幫軍中的將領們也紛紛起身,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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