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逃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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廝殺聲讓人心涼。

孟演擰著兩條修長的眉,讓他中正平和的長相看起來戾氣了許多。他猛地抬頭,看向東方。

那邊空無一人。

那邊突然有人。

雜亂的,蠻族獨特的呼喊聲從那個方向飛來。

孟演的喉頭上下移動,臉色極為難看,然後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走,去南城門。”

東方只有城內的守軍能夠抵擋一二,戰線拉得極為近。

幾人沿著沿著城牆飛快前行,聽著兩側越靠越近的聲音,心中不由有些緊張。

蠻族雖然摒棄了先禮後兵的傳統,萬幸的是,他們還沒有擴充兵種——都是赤手空拳的步兵。

這樣也能讓奔跑著的許雲深,能夠看清站勢。

城外的守軍節節敗退,被前方的蠻軍衝擊地難以自已。而外面唐軍的援軍,則是經過短暫的迅猛,又陷入了鏖戰。無法支援到守軍。

遠遠看去,就像是兩大團不同顏色的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很快到了南城門,孟演也不由微微喘氣。

這個時代,想趕時間,就要用兩條腿跑。

尤其是在這種情急關頭,孟演總不可能再去喊來馬車,或者騎上馬,慢悠悠地前進。

有那個功夫,起起落落之間,早就到了目的地了。

城南的守軍,和城外的護衛軍早已嚴陣以待,厲兵秣馬,以防不測。

孟演站在城門上,內外掃視了一圈。

所有人無聲地看著他。

他還穿著便服。

“退守真豪府。”孟演痛苦地下達指令。

不大的聲音在城內外迴盪著,眾多士兵投以不可置信的眼神。

但是一貫的訓練讓他們保持了高度的服從性,紛紛列陣,拔營,各人背起糧草。

在這個時候,東城的廝殺聲已經到了城中,許雲深甚至能看到跳到房頂上的蠻族。

蠻族來勢洶洶,不知調動了多少軍隊,孟演沒得打。

如果再戀戰,怕是城南這最後的軍隊也要折了進去。

當務之急便是儲存實力,退守後方。

至於其他正在戰鬥的守軍,只能棄車保帥,用作緩衝,阻攔蠻族的追擊。

在這種一覽無餘的大草原上,唐軍是無法和蠻軍比拼高速奔襲的能力的。

儘管唐軍已經訓練的很強,每個人都能打一堆平民和江湖遊俠。

但是對方是蠻人,每個從小便在血水裡趟出來的蠻人。

也只有運用了軍師道的軍陣的軍隊,能和蠻軍正面硬剛,其他的如果比拼硬實力,還是會差一截的。唐軍也只有依託地形和武器之便,才能略微勝出一籌。不過在大草原上,這點可憐的優勢便蕩然無存。

大名府四分之一的軍隊在前面奔襲著,各曲尉及以上的軍官組成小隊殿後,擊殺追上來的零星蠻族。前面的軍隊全是由百夫長各自統領,稍微有些雜亂,但總體沒有陷入無章的境地。

這必須要歸功於孟演的嚴苛軍紀了。

而孟演此刻也留在最後,和許雲深等人來擊殺蠻族。

花花在他們奔向南城門的時候,就由霍時去抱了過來,現在坐在許雲深的肩頭。

蠻人們瞳孔放大,臉上滿是猙獰的笑,身上沾著肯定不是自己的血。

孟演像是在洩憤,一舉一動之間充滿怒氣和怨氣,被他接觸到的蠻族,沒有一個死亡。反而都成了人彘,落在了原地。

不過那些被削成人彘的蠻人,仍然是不放棄鬥志,瞪大著眼,朝逐漸遠去的人咒罵著,同時還用嘴刨地,意圖追上他們。

這番表現當真是令人膽寒,段秋水不由打了個顫。

“怎麼樣,見識到蠻族的非人血性沒有?”許雲深笑笑。

段秋水沒有許雲深這般輕車熟路,狂奔中不敢開口,怕洩了氣。待到過了一段路,她看沒什麼蠻族的時候,才氣喘吁吁道:“那又如何,被殺了就會死,他們又不是神。”

“好膽色。”霍時看她一眼,讚歎道。

全軍在孟演的指令下,休整了片刻。

不過就這幾分鐘,天邊又有追上來的人影,大約有數百。

無奈下這支逃兵只得繼續趕路,不過這回換成了二人一行的方式,輪流休息。

經過一天一夜的奔襲,終於是看不到了蠻族。

雖然二人一行中,一人背一人歇,半小時一輪換這種也夠人休息,但一天一夜下來,肌體還是會極度疲倦,精神也萎靡萬分。

得到了休息的命令後,幾乎所有人都癱在了地上,仰面朝天,不顧冰冷的草原地面。

孟演還稍稍顧忌了下形象,只是坐在那,咬了口乾糧,喝了口水。

他的衣服已經在第一次休整中,換成了戰袍,所以看起來也與普通將士無異。

許雲深非人的耐力讓他尚有餘力,在那站著眺望遠方,一會看前面,一會看後面。

又過一會,挖開了草地,吃了把土。

孟演看得眼角一跳,問:“賢弟這是作甚?若是對乾糧不滿,我差人去最近的部落買一些肉來。”

“不用不用。”許雲深吃土吃的正香,然後又來了一大把,“我從小家境貧寒,餓的時候就吃土填肚子,已經習慣了,王爺不必管我。”

許雲深沒打算跟他透露:這草原的地下實際上是巨大生物的肉,能吃,還挺好吃。

“唉,讓賢弟見笑了,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孟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不知道是劇烈運動出的,還是被許雲深驚的。

許雲深打了個飽嗝,把草皮蓋回去,坐在孟演旁邊,道:“王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種千年難得一遇的事情讓您碰上了,只能是時運不濟。”

“時運啊……”孟演有些出神,顯然是想到了什麼,但轉瞬間他又搖搖頭,笑了下,“也不知道,等到後面,朝堂上那些文官如何抨擊我。”

許雲深雙手撐在後面,挺著肚皮,道:“陳詞濫調罷了,不過王爺得先考慮,這蠻族來勢洶洶,是否會只攻下一座城?還是一府,還是……”

“賢弟說得不錯!”孟演現在是“賢弟”叫上癮了,“這蠻族定是藉著聖子歸來的勢頭,南下收復舊土,依我看,頂多就打到舒州府那裡。”

“那這三府的百姓……”

“來不及了。”

一時間,空氣有些安靜。

許雲深心中轉著念頭,不知道這不願賑災的定王是出於無奈,還是故意拋棄子民。

孟演看他一眼,笑了下:“賢弟莫不成真以為我是個窮兵黷武的王爺?”

“不是,只是……”

孟演恢復了些精力,站了起來,負手而立道:“你這來的一路上,眼前之景如何?”

還沒等許雲深回答,孟演繼續說:“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許雲深微微點頭,等待著他的下文。

“你所見的景象,不過是站在百姓的角度。如果你站在本王的角度,便會看到,產業蒸蒸日上,經貿往來發達,稅利年年拔高。”

許雲深想了下,還的確如此。

“縱然,是會有貧苦的百姓,吃不上飯,甚至可能餓死。但是這種事情,是無法杜絕的。而且,在我父王受封的時候,這裡只是一窮二白,每個人都和那快餓死凍死百姓一樣。當時他便敲定未來三代人的計策,那就是,先讓一部分人,成為朱門。”

“於是,許家便被遷過來了。”

“後面,草原之民也開始興盛了。我相信你也去過幾個大部落,他們那裡是不是不愁吃穿,甚至還能享用起奢侈品?再往後,便是人人都不愁吃穿。”

“這便是我孟家兩代人的努力。”

孟演一邊踱步,一邊顛覆著許雲深對其的一貫看法。

這一趟北行,他對定王孟演的看法一再重新整理。

從不思進取的享樂王爺,到城府頗深的儒雅王爺,再到軍中鐵腕的將軍,再到與士兵同甘共苦的好將軍,再到喪家之犬,再到現在:一個文治武功都頗有建樹的,名副其實的定王。

然後孟演話鋒一轉,一跺腳,一拍手,痛惜嘆恨道:“但是這一切,這該死的蠻族,立馬要化為泡影。你可知,我這罔替定王之位來,兢兢業業,為得就是貫徹父王的未竟功業。但是,沒了,就這麼沒了。”

他的眼前彷彿已經看到了,被蠻人屠殺的部落子民,羊群,被毀壞的氈包。然後蠻族們站在石城上囂張的笑。

他咬牙道:“如果不是他們突襲,來一場正面戰爭,我絕不會輸得如此慘。”

“歷史之所以是歷史,便是因為它就像你扔在昨天的石頭,無法再撿起。”許雲深嘆了口氣,意味深長道。

孟演看著天,心中五味雜陳,一揚手,像是宣洩道:

“起來!將士們!起來,我們到真豪府去,我們再和那些蠻族打一場!”

眾多士兵和軍官雖然身心俱疲,但是一聽到他的命令,立馬爬起站直,然後齊聲發出怒吼:“是!”

只休整了片刻,他們便再度踏上歸去的旅程。

按著既定的路線和陣型趕著路的逃兵們,胸中像是燒了一把火。

燒著燒著,孟演便深深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狠狠朝那邊扔了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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