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過往,蓮雨幽夢(十七)(1 / 1)
“我這是?”
當娑再次醒來之時,自己所處的位置早已發生了變化,窄小的小巷中幾乎感受不到人氣,由於是位於街市的最南面,大多數人都不會選擇走到如此遙遠之地來購買商品,所以人煙自然也就分外的稀少,而正是這樣的小巷再加上如此寂寥的環境,造就出了這一副壓抑沉鬱的灰色畫卷。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傾瀉而下令初醒的她略感到頭暈目眩,渾身的傷口處至今還在隱隱作痛,但每一道傷口此刻卻都被裹上了一層密不透氣的紗布,紗布緊緊裹在傷口上肋得肌膚生疼,不過總體感覺並不算壞。
娑來回翻看著裹在手腕上的紗布,儘管面容依舊是有些僵硬,可臉上的喜色卻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夠掩飾住的。
“人族,也不全是那種傢伙嘛。”
“恩人,你醒了?”
一位身穿素衣白袍的紫發女子正默默坐在一旁,端著茶水微笑看著剛剛醒來的娑,娑看到女子盤坐的模樣蹙了蹙眉,其神態和禮儀如此到位,與其說是個卑賤的青樓女子,不如說更像是某個不知名的落魄貴族。
看著眼前杯中所盛的紅色茶飲,娑猶豫了一瞬,若有所思地抬起頭來看向了畢恭畢敬坐在眼前的紫發女子,紫發女子見狀訕訕地笑了笑,微微低下頭將托盤舉得更高了些許。
“請您別擔心,妾身不會釀製什麼無色無味的毒藥,即便是能夠傷到恩人您..您也能在毒效發作之前殺死妾身吧。”
“妾身...嗎。”
聽此言語,娑更是對紫發女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粉唇輕銜著杯壁微微呷了一口正冒著騰騰熱氣的茶飲,一股暖流短時間傳徹了娑的全身,感受到暖流的娑訝異地一愣,嚴肅地伸出雙手捧住了茶杯,蹙著黛眉繼續啜飲起來。
紫發女子看到娑的變化也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顧慮逐漸再次消失不見。
“恩人喜歡就好。”
“雨..他不在嗎?”
“嗯?您認得雨兒嗎?”
“當然,我們是朋友。”
“朋...友嗎。”
這次輪到葉茗鰈怔住了,見娑對此並沒有太多感冒也急忙擺出了一副歉疚的樣子,賠笑著朝後退坐了幾步:“孽子不懂事,給您添亂了。”
“若不是與他相識,你或許還不會獲救哦,我可不是那種喜歡管閒事的人。”
“嗯,可以看得出來。”
葉茗鰈掩嘴輕笑了幾聲,衣袖中顯露出了幾道鮮明的青紫色傷痕。
娑定睛望去,不由自主地催動起毒靈力檢測起了葉茗鰈的身體狀況。察覺到娑的舉動後,葉茗鰈心中一驚,急忙主動切斷了與娑的靈識連線,使娑的檢測靈技瞬間失去了效果。
“你這是何意?”
“恩人,很在乎妾身的身份吧?”
“你原先...應該不屬青樓吧。”
說話間四周的氣場忽然開始發生了變化,葉茗鰈調動水靈力形成了一個簡單的隔音結界,娑也應和著再次在水靈力外表再次裹上了一層,這樣一來即便是九十級以上的強者,都不可能做到隔界聽到她們二人的對話聲。
“想必..恩人應該有聽說過葉家吧。”
“八年前...被王家吞併誅殺的家族?”
葉茗鰈苦笑著點了點頭,娑看到葉茗鰈承認也不禁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據說葉家大小姐失蹤,難道...”
“我爹本身是葉家的家主,和王家家主是好友,我們兩家雖同為水屬性最強家族的競爭對手,但卻一直保持著友好交往關係,我也有很多王家的朋友,只是..”
葉茗鰈眼眸中緩緩浮顯出了一抹恐懼的神色。
“在真正的比拼那天,一切卻都變了。。我爹,我爹在比試時被王家家主...充滿著死亡之氣的水靈力,包裹住我的身體...周圍的葉家人...都被殺了。。好多的血,好多的。。”
護在葉茗鰈和娑在周圍的水靈結界漸漸膨脹起來,受葉茗鰈精神力的影響變得愈來愈不穩定,結界開始內卷向了二人的身體,娑看到這一幕不得不催使著外部的毒靈力對內卷的水靈護罩開始牽涉。
“喂,清醒一點!”
娑用力攥緊手掌按在了葉茗鰈的腦袋上,毒靈力受到娑的指使強行切斷了葉茗鰈與自身水靈力間的聯絡。
“唔?”
同樣受到毒靈力干擾的葉茗鰈再一次回過神來,見到正不滿望著自己的娑後頓時流露出了尷尬之色。
“妾身失態了。”
“...你繼續吧,注意一點情緒。”
“在那之後,我為了謀生,只能迫不得已離開葉家尋找一份自己可以做到的工作,只是我沒想到,自己的工作居然會。。”
說著葉茗鰈臉上再次浮現出了痛苦的表情,
“那時走投無路的我只能選擇了這份出賣自己的工作,從那開始...我自己都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自己的仇怨,身墮深淵的我本以為此生再無希望,直到遇見了羽黎。。”
“羽黎那一晚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讓我睡在床上,他自己卻席地而坐修煉起來,我當時想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人,居然買了我卻什麼也不做,說什麼只陪著他便足矣。”
“他待了足足有近一個月,這一個月來一直是選擇讓我待在他身邊,他卻根本沒有想碰我身體的意思,我當時認為那時的他,簡直蠢的離譜。”
處於回憶之中的葉茗鰈不覺地重新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不久之後,戰亂又開始了,我和一小部分姐妹被一群趁亂做事的山匪們困在了一個荒山上,若不是他和李鳴鉉及時趕到,或許我已經成為了山匪的壓寨夫人,那時我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
“我因為無處可去便長時間留在了他的身邊,長時間的相處使我們不可避免地相戀了...他從未嫌棄過我的身份,從未對我動過邪念,他的眼神始終那麼純澈,那麼耀眼...是如此汙濁的我高攀不起的,可就是這樣的一個我,卻能深得他喜愛。”
“戰爭結束以後,他到酒樓贖了我,把我娶進了門,當時..我也已懷有六月身孕。”
“那究竟是什麼...讓你們母子淪落到如此地步?”
娑細心聆聽著葉茗鰈的話語,看到葉茗鰈悲傷的臉色蹙了蹙眉。
“雨兒五歲時,戰爭再次開始了...羽黎是星煌十將,必須要參戰,可我沒想到,這一戰..居然會成為我們夫妻之間的永遠的訣別。。。”
“沐家本就將我視為眼中釘,他們...他們更是不在乎羽黎和我的親生骨肉!我苦苦哀求...他們卻不講半分情面!我們母子被趕出了沐府。”
葉茗鰈痛苦不堪地捂住了臉龐,緊緊咬住皓齒拼命抑制著淚水。
“我已經,沒有了一切,我不能再沒有雨兒了。。我已經。。”
“你需要我做什麼?”
娑開門見山地問道,
“如果不需要我的話,你應該不會講這些。”
“果然瞞不住恩人您嗎。”
葉茗鰈苦笑著搖了搖頭,
“其實..”
“——”
娑無意間眯眼看向了一旁還處於酣睡狀態的褐發小男孩,望見小男孩臉上的喜色後,娑也莫名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但一回想起方前與夢兒的吵架,含笑的面龐卻又忽然陰沉了下來,捧著茶杯的手不覺間已開始施加起了力氣。
‘紫夢,你這傢伙...明明只是一句道歉的事,非要嘴硬。。按照小孩子的心裡應該早就開始自我懺悔,哭著跑過來道歉了才對,怎麼會還不來..’
“恩人?恩人?”
“啊,啊?”
被呼喚聲打斷的娑再一次從沉思中醒轉過來,不解地轉而看向了葉茗鰈,而葉茗鰈此時卻已站起身來,看到對她自己話語不聞不問的葉茗鰈而略有些擔憂,剛抬手撫上娑的額頭,忽然回過神的娑也恰好抬起頭來,兩對相距極近的目光瞬間碰撞在了一起。
‘?!’
娑猛地一怔,心跳忽然莫名加速起來,俏臉忽然頃刻間已變得通紅,驚慌失措地將頭扭轉向了另一旁,儘管她的面部表情上已是寫滿了羞澀,但還並未反應過來原因的葉茗鰈見此狀疑惑地歪了歪頭,眼前這位看似只有六七歲大的紫發紫眸的少女莫名害羞,葉茗鰈自然是完全無法理解。
“恩人,你怎麼了?”
“沒,沒事。。我對女人...有些過敏,請,請別挨我太近,我怕忍不住。。”
“喔喔。”
聽言葉茗鰈也快速退避向後方,與娑之間拉開了近三丈的距離。
“咳咳..那麼,你剛才說什麼?”
“雖然您已經救了我一次,我理應回報您才是,可我除了雨兒已經沒有了一切,而,而且。。我...想請您...再幫我一次忙。”
“只要不與人族利害關係相連,但說無妨。”
娑雲淡風輕地再次呷了一口茶水,臉上的紅暈依舊不見有絲毫的退減之色,趁著葉茗鰈低頭快速偷瞟了一眼葉茗鰈妖嬈的身材,隨即便又像是觸電般地再次收回了目光,又一次呷了一口茶水來壓驚,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瞥向了巷子別處。
“我想請您...帶走雨兒。”
“喀——”
一聲杯壁破碎的聲音從娑的手掌中砰然響起,娑此刻也不顧得被杯壁劃破的手掌,神情愕然地重新扭頭望向了葉茗鰈,而現今的葉茗鰈目光卻異常的篤定,用力捏握著茶盤的手掌在話音落下後也開始微微顫抖起來。
“你...什麼意思?”
“雨兒跟著我已經吃了太多的苦...我不希望他被我親手毀掉,我...我無法控制自己。。他已經承受了太多不該承受的傷害,我。。沒資格做母親。。”
葉茗鰈微顫著用手捂住了臉,瞪得渾圓的粉眸驚恐地望著手掌,自己之前對雨的所作所為歷歷在目,如一柄柄鋒銳的尖刀般刺痛著她的心室。
“恩人您可曾聽說過...幻魔蠱?”
“當然,那種蠱毒雖不會一瞬間對中蠱者產生劇烈影響,但隨著時間流逝會逐漸侵蝕並控制中蠱者的精神識海,而且會使影響持續加重,最終導致中蠱者精神錯亂,從而被折磨致死,這是至陰至毒的一記蠱毒,至今無解,況且..”
正默默解釋著的娑突然想到了什麼,猛然看向了端坐在前方的葉茗鰈,而葉茗鰈也緩緩將雙手捂在了胸口處,朝著正驚愕不已的娑展露出了一抹苦笑。
“難不成你?!”
“實不相瞞,李鳴鉉為了讓我聽從他的命令給我下了這一味毒蠱,只要我聽他的話,他就會給予我具有鎮壓作用的藥物,昨日恩人在盛怒下殺了他,我便沒有可以抑制住了,所以。。”
娑怔了怔,愧疚地緩緩低下了頭。
“抱歉,我昨日..”
“不是恩人的錯,能夠殺了他為妾身雪恥,妾身已是感激不盡,又怎會奢求其他,只是。。”
葉茗鰈抱有些許留戀地望向了沉浸於睡夢之中的褐發小男孩,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那略顯凌亂的頭髮,眼中熠熠的淚光還在隱約閃爍著,只是眼神已與先前截然不同,顯然早就做好了與他分離的準備。
水靈力化作一隻只纖細的觸手,分攤著來自於葉茗鰈的意念輕輕包裹住了褐發小男孩的身軀,小男孩眉頭微微皺了皺,隨之又沉沉地睡了過去,絲毫沒有察覺到自身位置的遷移。
在將褐發小男孩安然無恙地送到娑面前後,水靈力觸手也急忙縮退回了地面,葉茗鰈將手指指向褐發小男孩的額頭輕微一劃,包裹在小男孩外圍的水靈力護罩也瞬間破裂開來,設立在其身上的所有靈識也在短短一剎間全部收回了葉茗鰈的手中,現在的葉茗鰈,對他已經沒有了任何聯絡能力。
“你確定要這樣做嗎。”
娑看到送到自己眼前的小男孩厚並沒有著急設下靈識標記,重新變化成紫發女子模樣,猶豫著又一次望向了堅定不移的葉茗鰈,向她確定著她心中的真正想法。
“恩人,算是我請求你..帶走他吧。。不要再回到我身邊,我一旦控制不住自己,雨兒他就..”
未等葉茗鰈把話說完,自己卻先哽咽住了,不捨地看著被娑抱在懷裡的褐發小男孩,一股悵然若失之感迅速從葉茗鰈心底升起。
“你真的忍心嗎?”
“......”
葉茗鰈猛地一顫,聽到娑的話語後再也忍受不住心中那如刀絞般的抽痛感,親手將自己的親生骨肉送給外人,她自己又怎會不心痛?只是若雨再跟著自己,自己便可能成為殘害他的唯一真兇,與其這樣,不如使之遠離自己,讓他繼續健康地獨立地生存下去。
“你自己,會繼續活下去吧?”
娑再一次質問道,
“.......”
這一次,葉茗鰈依舊是沒有再做出任何反應,心灰意冷般地重新站起身來,晃晃悠悠背對著娑和睡著的雨走回了小巷深處,刺骨寒風從巷外瘋狂地席捲而入,吹拂起葉茗鰈的裙襬,隱約展露出了其腿上和臂間的青紫傷痕。
“你真的甘願就這樣放棄他嗎。”
“雨他...肯定沒有責怪過你,你又何必。。”
“毒蠱也並非絕無辦法,只要治療得當,便能夠壓制住毒蠱擴散。”
“你最起碼說出你最後的心願啊!”
無論娑怎樣勸解,葉茗鰈依舊一步一顫地朝巷子深處走去,周圍水靈力凝聚成一面堅固的牆體將娑和雨擋在了牆外。
“恩人,我最後的願望是...永遠不要再讓雨兒回來,永遠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