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筆(1 / 1)
子時一到,亂葬崗上颳起一陣陰風,那一道道飄向夜空的煞氣根苗,霎時間同時向著那口漆黑的棺材匯聚,一條條灰白色的陰氣凝聚成湍流,好似百溪入海。
就聽立在秦隕面前的那口棺材裡面傳來砰砰砰一陣撞擊的聲音,好像有什麼東西迫不及待地要從裡面鑽出來,只將棺材撞得不住晃動,與此同時棺材裡面發出嗷嗷的怪叫,淒厲而刺耳。
“殃氣要出來了,退後!”林老夫再次向後退了幾步,雖然自己對那棺中之物心知肚明,但也難免心裡打鼓,那道殃氣自李鷂三吐出之後,歷經千餘年曆代門主煉化,又不斷容納新的陰煞之氣,久而久之成了精怪,已開心智,一旦脫出棺材不知便難以預測。
貼在秦隕身上的那些紙符是林老夫自己畫的‘閉殃符’,一些窮人家死了人,害怕出殃之時衝撞自家兒孫,沾染黴運,便請修行之人畫幾道閉殃符貼在屍身之上,等下葬之後符咒上的封印之力漸漸散去,殃氣出在墓穴之中,以免衝到活人。
林老夫將閉殃符貼滿秦隕全身,棺木中的那道至邪至毒的殃氣將從他口鼻眼耳七竅入體,隨後被那些符咒封禁在秦隕體內,他就成了裝殃氣的瓶子。
只見棺材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上面釘著的棺材的在一陣陣撞擊聲中鬆動,棺蓋已經裂開一條縫隙,眼瞅著就要開啟。
秦隕被捆的死死的,根本無法掙脫,何況一隻手又被林老夫拽脫臼,他心中對搬屍門這幾人已經恨到了極致,想著若是自己這一次能逃得昇天,定要他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便在這危急之時,身後草叢中躥出一個黑影,跳到秦隕身上,正是那隻墨玉靈貓。
“黑顏!”見到黑貓他不由心中一喜,燃起一線希望,黑貓張嘴叼住綁著秦隕的繩子,用力撕咬,墨玉靈貓是墨溪城特有的靈獸,極富靈性,若飼養得當潛力不比那些靈狐仙鶴之屬低。
秦隕這一隻還只是幼獸,尚未顯出神異之處。
黑貓硬生生用牙咬斷了秦隕身上的繩子,秦隕是天魔所生,天生力氣大,將剩下的繩子崩斷,撕掉身上那些符咒。
“是秦隕養的那隻畜生!”鄭闢恨恨道,“那小子要跑了!”
林老夫冷笑一聲,“無妨,他跑不了,此地陰煞之門已開,棺中殃氣將要衝出,他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就算解開繩子又能跑到哪兒去,別過去,不然連你也要被殃氣所噬。”
秦隕轉身剛跑了兩步,就聽身後嘭的一聲大響,耳邊呼的一陣勁風颳過,那扇厚實的棺蓋從他頭頂掠過,嵌進冰凍的泥土裡半丈深,秦隕躲避不及正撞在棺材蓋上,他從泥地裡爬起,回頭一看,昏暗的磷火散發出微弱的光芒,映照著開啟的棺材,黑幽幽像死人張開的嘴。
棺材裡面並無屍骨,而是盤旋著一股幽綠色的濃煙,想來這就是林老夫口中所謂的‘殃氣’。
那團煙氣從開啟的棺材之中洶湧著衝了出來,彷彿決堤的大河,煙氣中帶著刺耳的嘯鳴,鬼哭神嚎,好不驚人,直奔著秦隕撲了過來!後面一道道陰煞之氣也隨著殃氣在空中竄動,不斷匯入幽綠的煙氣當中!
秦隕身上所帶死氣並非天生,當初那頭鹿妖將他吞入腹中之後,便被蘇劍闔所殺,鹿妖死前妖氣和死氣融在一起將秦隕裹在裡面,正因為如此太白當道等人才認定他已經死了,若非如此就算他躲進鹿妖的腹中,又豈能騙過那些人的眼睛。
而此時,救過他一命的死氣,卻成了閻王的催命帖,幽綠色的邪殃瞬息之間便來到秦隕頭頂散開,分成七道,往他眼耳口鼻當中鑽去。
林老夫緊緊攥著菸袋桿兒的枯乾老手不禁顫抖,眼珠子往外鼓,“成啦!”
秦隕仰頭看著那些幽綠色的陰煞之物直逼自己而來,想躲躲不開,想跑跑不遠,只能正面硬頂!但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那些殃氣鑽進自己嘴裡,自己的小命兒就算交待在這兒了!
便在這危難之時,他咬了咬牙!“爹,娘,小克,保佑我這一筆寫出一個生天!”
他完好的那隻左手從衣服裡拿出一杆毛筆,目光緊盯著筆尖兒,神情專注,心中憎懼恨急種種心境一掃而空,只剩下眼前的一支筆。
他顫抖著在空中寫下一個字!
禁!
那一日母親抱著自己和弟弟逃離墨溪城,父親一支墨玉龍豪寫下五個字,以自己的性命為自己闢開一條生路!那五個字‘止,禁,引,破,虛’,秦隕眼睜睜看著父親被呂牽牛一掌擊落,但將他落筆從容,生死置之度外的一幕深深印在心中。
化字十二章從小背誦修習,卻一直不解其中意,而此時生死大劫之前,他憑藉多年的耳濡目染加上那一日的觀摩,按照自己的理解寫下了這一個字!
以他的真元根基,原本寫不全這一個字元,但那一日秦雨竹將半顆靈龍脈靈嫡藏入他腹中,秦隕是天魔之子,半顆靈嫡將天界靈龍脈靈氣源源不斷注入秦隕三宮,便如天河開口傾瀉在湖泊之內。
這些靈龍脈靈氣原本蟄伏在他玄府宮中,今日生死關頭,那些霸道磅礴的靈龍脈靈力化作滾滾真元,透過他的手化為一個字元!
左手寫出的古字歪歪扭扭,像一堆枯枝爛木堆成的狗窩,又像一條條蚯蚓在泥上鑽出的淤痕,但這麼醜的一個字,卻發出一片耀眼的白光,好像烙印在空中,將一方天地凝固,秦隕和那道殃氣之間隔著這一個字,便似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天塹。
幽綠色的至邪至毒殃氣撞在禁字訣上,霎時間如泥牛入海,竟然沒入發光的字中消失不見,後面跟著的那些陰煞死氣也隨之鑽入禁字訣消弭,發光的字元微微蕩動,彷彿一圈圈兒漣漪!
“什麼!”林老夫手裡的菸袋掉落泥裡,瞪著一隻渾濁的老眼,張著嘴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一幕!“祖師的殃氣竟然……”
“師父,這是……那道光是什麼?”
“好像是一個字!”
“祖師爺的殃氣哪裡去了?”
林老夫深深吸了口氣,眼中怨毒憎恨之意幾乎要鑽出來,“該死的小鬼,竟然有如此修為,看來老夫小看你了……字元,字元……嗯,想起來了,這是川東墨龍之地,易氏家族所修的化字十二章!”
他邪邪冷笑,“難怪那天看到那女人的屍體便一副呆傻悶楞的樣子,那女人姓易,你也姓易,那女人是易氏的小姐,想必你也是易氏哪個公子哥在外面留下的野種……”
“師父,怎麼辦?”鄭闢眉頭緊皺,看著秦隕的眼神除了驚訝之外,居然有一絲畏懼!
“不要慌,祖師的殃氣一定被那道古字困在了哪裡,只要殺了這小子,殃氣自然迴歸,他寫出那一個字就已拼盡全力,此時已經黔驢技窮了!勿需怕他!”說著林老夫一探手,地上的菸袋自行飛回手心,這菸袋原來卻是他的兵刃,上面的坑坑窪窪都是砸人頭顱磕出來的。
他在枯草上幾個跳躍,似一隻沒毛兒的老猴子,眨眼間就來到秦隕面前,抬手揚起菸袋鍋兒就往他頭頂砸去,這一下如果砸在石頭上,石頭也要碎成渣子,砸在人腦袋上,登時便會腦漿迸裂!
林老夫眼神兇狠,表情猙獰,鉚足了勁出手狠辣。
秦隕早已經在此等著他了,寫下那一個禁字,的確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氣力,他沒想到寫下這麼一個字,竟然抽乾了體內所有真元,此時的他連抬手都覺得費力,在林老夫撲來的同時,他顫抖著掙扎著伸出左手,他必須再寫一個字,如果寫不出或者差了半筆,他今晚必死無疑。
他不能死,他不去考慮或者未來會有多少歡愉快意,他只想活下去為自己的父母討一個說法,為弟弟易克討一個說法!所以他要活下去。
枯竭的真元霎時間詭異地填滿,好像體內有一汪無根的泉眼,汩汩泉湧著異樣的真元!他以前從未有過這種感覺!但此時他來不及多想。
秦隕抬手,用那杆已經沒有多少毛的毛筆在林老夫面前寫下第二個字。
引!寫完了這個字,那支羊毫毛筆啪的一聲碎成粉末!
引字取古意,引弓之勢!
古字寫出那半邊弓字旁好像一條蚯蚓,但就是這條蚯蚓一樣的字,卻迸發出一道幽光,在林老夫面前展開!林老夫來不及驚愕,一隻獨眼盯著那個發光的字,手中的菸袋按照既定之勢依舊落下。
墨玉靈貓叼住秦隕的衣服,四爪抓地用力拉扯,將秦隕的腦袋往旁邊拉開二寸,噗的一聲,菸袋砸進後面的棺材蓋子上,木屑紛飛!飛濺的木屑將秦隕的臉劃了一道口子。
引字訣幽光大放,從字元當中衝出一道幽綠色煙氣,正衝在林老夫的臉上,後面的陰煞死氣繞著他旋轉,彷彿海中的漩渦將林老夫吞噬在內,林老夫佝僂的身體隨著殃氣和煞氣在地上陀螺般打轉兒。
旋轉的邪氣龍捲風般在亂葬崗上肆虐開來,一縷縷灰敗的毛髮,一根根骨頭從邪氣漩渦甩了出來,天女散花一樣撒的到處都是,不一會兒的功夫邪氣在半空散開,地上只剩下一顆人骷髏兀自滴溜溜轉個不停。
林老夫一輩子給別人背屍,到最後自己卻連一副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
張安周綱等人見師父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化作滿地的白骨,登時嚇得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張安最是窩囊,媽呀一聲扔了手中的鐵鍬轉頭便跑,散在空中的殃氣吃過人之後兇性大發,看到血肉之軀便要撲將過去。
幽綠色的邪氣從張安後背貫入,從前胸鑽出,他的血肉也跟著化為血水融入殃氣之中,只剩下一具森白的骨架,好像被扔進湯鍋的羊羔煮了十幾個時辰,再撈出來時只剩下骨架子。
周綱,鄭闢二人略有些膽識,見狀對視一眼,同時出手在汪達背後狠狠一掌,將他推入肆虐的殃氣,自己則藉著反震之力,在殃氣吞噬汪達的空檔反身遁走,二人剛一轉身便同時又向對方一掌,都像讓對方去擋殃氣。
可惜周綱雖然是師兄,功力卻不及鄭闢,被他一掌震退了兩步,就是這兩步的距離,已經被殃氣追了上來,周綱也眨眼間只剩下一股骸骨,鄭闢冷哼一聲提起一股真元,遍佈周身百脈,霎時間覺得身輕如燕,踩著草葉向閱陽城方向飛奔而去。
以他的修為,雖然不能像大能修士一樣身化虹光御風而行,但一葦渡江,踏雪無痕不在話下。
草叢之中早有一隻黑貓等著他,他剛一邁步,墨玉靈貓便躥了出來,撲到他肩頭對著脖子就是一口,正好咬在之前的傷口上,鄭闢本能一掌拍向脖子,他此時已經心慌意亂,又驚懼身後的殃氣,這一掌拼盡全力,黑貓在他肩膀上打了個滾兒,順勢從後背跳下躲進草叢,鄭闢一掌擊在自己脖子上,就聽咔嚓一聲,竟然將自己的脖子拍斷!
他怪叫一聲倒下,眼神不甘而怨毒地盯著草叢裡那雙烏溜溜黑珍珠般的眼睛,殃氣從他身上掠過,鄭闢卒!
殃氣殺死林老夫師徒五人,幾乎只是幾個呼吸的功夫,只剩下一個看家的傻兒吳端倖免,搬屍門幾乎算是自此覆滅,開山祖師所留下的一口殃氣最後竟然滅了自己建立的宗門,也算是因果迴圈,報應不爽。
那殃氣在亂葬崗上盤旋一圈兒,沒有發現別的活人,便再次向著秦隕湧去,吞噬了四個活人的血肉魂魄,讓這陰毒之氣產生了變化,雖然還不能像幽界的邪魔鬼怪一樣生出情緒,但已經初俱意識,它只憑著一股本能,極度渴求血肉。
它發出一陣桀桀的怪笑,直奔著秦隕而來。
秦隕此時已經全無抵抗之力,靠著那塊棺材板,單薄的身體在寒冷的夜風中顫抖著,他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好像就此睡去!
墨玉靈貓守在秦隕面前,對著那團恐怖的邪氣發出恫嚇的叫聲,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不肯退後一步。
“黑顏,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