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紅塵(1 / 1)
隆冬時節,黃風川早晚風沙最急,漫天黑風捲著黃沙鬧將起來,飛沙走石,遮天蔽日,人在風中寸步難行,伸手不見五指,寒風冰冷刺骨,到了中午時沙暴才偃旗息鼓,在烈陽的炙烤下天氣卻又燥熱起來,大太陽烤著黃沙,沙丘上升起一層朦朧的熱氣,將遠方的景色扭曲。
秦隕和墨玉靈貓黑顏從躲避的石頭後面走出,撣去身上的沙塵,黑貓抖了抖身上的沙子,頭蹭著秦隕的腿,喵喵地叫了起來。
“餓了吧!”秦隕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面是又乾又硬的一張大餅,已經連著十幾天吃乾糧和冷水,吃的秦隕臉也像那張餅一樣焦黃,他四下望了望,所見之處除了沙子就是石頭……
這時黑顏忽然跳到一塊石頭下,前爪在沙子裡刨了起來,不一會兒嘴裡叼著一隻一尺多長的蜥蜴,跑到秦隕面前邀功似地扔在他腳下,秦隕抓起蜥蜴看了看,這一年來吃過的野物不少,蜥蜴倒是第一次吃。
不遠處山坳中有個石洞,又陰涼又背風,他便打算到那洞中生火烤了這條倒黴的蜥蜴。
剛來到洞口處便聽到裡面有水流聲,秦隕不禁大喜,自己水囊快見了底兒,正愁沒水喝,他興沖沖地鑽進山洞,眼前的一幕卻嚇了他一跳。
原來山洞裡早已有了人,還是兩個女人!兩個年紀不大小姑娘!
一人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後,面前攤開一本書,手裡提著一支筆正在寫字,她穿著一身淺綠色雜裾深衣,頭梳雲鬢,薄施脂粉淡掃蛾眉,體態纖細輕柔,如風中弱柳,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目光輕柔如水,容顏並不如何驚豔,卻線條柔和,溫婉可人。
另一人看上去是個丫鬟,穿著一身粉色裙裳,長得嬌俏可愛,手裡提著一隻酒壺正在往杯裡斟酒。
原來水流聲不是山洞裡的暗河,而是那丫鬟倒酒的聲音。
看到秦隕這個不速之客那兩人明顯也是一愣,丫鬟放下酒壺下意識擋在另一個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女面前,瞪大一雙大眼睛看著他。
秦隕沒想到這裡會有人,他定了定神,將裹著臉的黑布緊了緊,怕露出自己疤痕滿布的那半張臉,轉身就要出去。
少女這時聲音輕柔說道,“那位公子,外面風急沙重,在這裡避上一避有何不可!”
她的聲音甚是輕柔婉轉,秦隕猶豫了一下,少女笑道,“事急從權,難道公子還有什麼避諱嗎?”
秦隕心想此時退出去便顯得矯情了,他乾脆找了個角落坐下,背對著二人顯得有些不自在,那少女似乎根本沒將他放在心上,提筆繼續在那本書上寫著什麼,丫鬟給她斟了杯酒,酒香四溢沁人心脾,她寫一會兒便輕輕捏起酒盅,唇齒輕觸,將杯中酒喝乾,丫鬟則蓄滿杯子。
這少女年紀不大,倒是個貪杯之人,但一連喝了半壺酒,也不見她喝醉,反而目光越發迷離,下筆越發有力,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書中天地。
過了將近半個時辰,丫鬟見小姐面前香爐中的那炷薰香將盡,便放下酒壺說道,“小姐,該用膳了!”
少女點了點頭,放下筆墨,揉著自己瑩白皓腕,一邊輕聲說道,“你也一起吃吧。”
丫鬟不知從哪兒提出一個籃子,從裡面端出一碗米飯,一盤燒雞,幾個炒菜,擺在石桌上,她眼角餘光瞥到那個闖入的少年背對著自己不知道在幹什麼,好奇地抬頭望了一眼,見秦隕正在給那條沙蜥剝皮。
沙蜥蜴的皮又硬又韌,秦隕在蜥蜴肚皮上割了一個口兒,讓黑顏叼住它的頭,自己則拽著蜥蜴兩條後腿,一人一貓同時用力向兩邊拉扯,試圖將皮剝下來。
丫鬟忍不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姐你看,他們在扯蜥蜴呢……”
少女纖眉微蹙,“不得無禮!”
嬌俏的小丫鬟緊忙收斂了笑容,小姐沉吟了一下,對丫鬟桃夭耳語了兩句,小丫鬟點點頭,對秦隕說道,“那位公子?”
秦隕回頭看著她。
“我家小姐說洞口的風大,你能否往那邊坐一坐,好幫我家小姐擋擋風?”
秦隕心裡有些不滿,這不知哪裡來的小姐也未免太過無禮了些,但這山洞畢竟是她們先來的,他又不想出去吃沙子,便往洞口那裡挪了挪,用撿來的枯草在地上升起一堆火,開始烤著蜥蜴。
還沒等蜥蜴烤熟,小丫鬟卻來到他面前,手裡端著一盤燒雞遞給他,“我家小姐送你的!雖然有些冷了,但好歹是個正經的吃得……哎?你別說無功不受祿哦,你幫我家小姐擋了風沙,就算是立了功,所以這不算你白吃我們的!”
秦隕本來的確打算以‘無功不受祿’回絕的,丫鬟直接把他拒絕的話堵在了嘴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位小姐淺笑盈盈,衝他善意地點了下頭,秦隕心裡某根弦彷彿被觸動了一下。
一隻燒雞,一人一貓各一半,沒一會兒的功夫就消失在兩個餓鬼的肚子裡,秦隕沒來由覺得有些尷尬,好像生怕那位小姐看到自己吃東西的樣子,他站在洞口等著天氣陰涼一些便繼續趕路,去萬劍宗拜師。
他撿起一根骨頭,以骨為筆,以沙為紙,開始寫字。
離開閱陽城後他每天要將化字十二章每一個字句書寫百遍,當年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反倒成了現在唯一能與過去有所關聯之事,他的字寫得越來越熟練,而隨著熟練,漸漸有了神韻,一個個字元好似印在了心裡,有了生命,活了起來。
秦隕神遊物外,完全沉浸在沙子上的字元當中,那些字元支離破碎,變成一道道筆畫飄進他的腦海……
“好字!”聲音自身後響起,秦隕猛然驚覺,回頭一看,那位小姐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正津津有味兒地看著沙子上他寫的字,秦隕頓時大囧,下意識用腳將那些字全都踩平了。
小丫鬟撅嘴道,“嘿?你這個人真是的,我家小姐可不經常夸人,讓我家小姐誇讚字寫得好的,你還是第一人,你卻……真是不識好歹!”
小姐抿嘴一笑,看著秦隕笑問道,“公子是不是姓易?”
秦隕眼神一凝,低頭搖頭否認,“不,不姓易……”
那位小姐沒再說什麼,回到自己的石桌前,接著看書寫字去了,黑顏跳到少女的面前搖著尾巴,在她手上親暱地蹭了蹭。
少女對丫鬟淺笑道,“這墨玉靈貓是川東洗墨山特產的靈物,洗墨山盛產墨鯉和墨玉靈貓,易氏將此二物看得甚嚴,想得到一隻墨玉靈貓可非易事,我也只在書中見過,這次算是看到了實物,此行南荒,就算見不到柳公子,也不枉此行了。”
秦隕雖然背對著二人,卻聽得真切,他不禁心中一驚,自打離開洗墨山這半年以來,也遇見過一些修行者看出他抱著的黑貓非是凡物,但真正叫出名字甚至道出出處卻寥寥無幾,這主僕二人什麼來歷?
不過與少女罕見的博聞強識帶給他的驚詫相比,秦隕更在意的卻是她口中的那位‘柳公子’!
柳公子是誰?是她什麼人?
他甩了甩頭,將腦海中凌亂的思緒甩掉,回身衝黑貓招了招手,“黑顏!我們走!”
一人一貓跑出山洞,在黃沙之中往那片綠洲而去。
…………
在沙海之中奔行了五日五夜,吃了十幾條蜥蜴,秦隕終於來到了如一面明鏡嵌在黃沙之中的綠洲,萬劍宗天下馳名的‘劍塚’近在眼前,那柄貫入石山的巨大石劍也映入眼簾。
只有真正看到它,才會感受到它那股巨大的壓迫感,初代劍天子已經故去上萬年,留下的一柄劍卻依然讓人感到鋒芒和壓力,難以想象這柄如山的巨劍當年在劍天子手中是何等威勢,何等睥睨。
萬劍宗門內弟子就住在那些紅石的石頭房裡,建築十分古老,有的已經坍塌,也有一些新建的,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甚至住在裡面。
與其說萬劍宗修士是這裡的主人,倒不如說劍塚之上那柄驚世駭俗的巨劍和插在石縫間數不清的古劍才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秦隕來到劍塚之下,好奇地左右張望,見如墳塋般的石山上插滿了劍,最大的自然是山頂那柄巨大的石劍,除了劍之外還聳立著無數赤色的石柱,高矮不一,有的上面盤膝坐著一些劍修士,正在感悟劍塚之上的劍意。
這些密密麻麻的古劍都是數萬年來無數劍修士死前留下,有新有舊,最古老的早已經在時光的侵蝕下化為灰塵,一層古劍成了灰燼後自由新的劍留下,這上萬年來古劍一批壓著一批,不知多少知名的或不知名的劍修士留下自己的本命寶劍後離開而後死去,所見之處滿目蒼涼,絲毫不像一個泱泱大派的氣象,反而有種垂垂老矣的滄桑感。
唯有初代劍天子的那柄‘闢地’笑傲三萬載歲月不倒。
秦隕來到的時候劍塚下聚了不少人,有劍修士也有法修士,還有一些使用奇門兵刃的修行者,正在低聲議論著什麼,好像在等什麼人。
他找了個人問路。
“你找軒轅前輩?他此時應該就在那座石塔當中!”
秦隕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見連綿如蟻穴般的建築當中有一座石塔,和周圍其他的建築沒有什麼不同。
秦隕道了聲謝,鼓足勇氣往石塔走去。
石塔不遠,很快就來到近前,他定了定神,邁步走了進去,沿著旋轉的石階一直向上,前幾層都空無一人,裡面也沒什麼傢俱,陽光從一尺見方的石窗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在昏暗光芒的照耀下,能夠看到房間裡積了一層沙土,可見有些日子沒有人進來過了。
他來到最頂一層,終於見到了那位名震苦境的劍道大能,劍震八荒軒轅無鋒!出乎秦隕的意料,這位威名赫赫的大修行者看上去就像一個市井之中隨處可見的小老頭兒!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黃的白色麻衣,花白的頭髮梳了一個牛心發纂,用一根竹筷子當髮簪插在上面,腰間繫著一條醬色的布條,盤腿兒坐在火灶前,雙手攏在袖子裡,身形微微佝僂,眼睛盯著火灶上嗚嗚冒著熱氣的水壺。
在他面前放著一個木盤子,上面有兩條西瓜和一碟鹹鹽。
老頭兒正在和火灶另一邊坐在狗皮褥子上的少女談話,那少女年紀不大,穿著打扮也是樸素無華,頭髮隨意披散在肩頭,兩手跟老頭兒一樣攏在袖子裡,顯得老氣橫秋。
少女身後背了一柄古劍,鏽跡斑斑。
二人言談正歡,你一言我一語好像密不透風的雨幕,根本容不得別人插一句嘴,秦隕來到頂層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能插一句話,那兩人彷彿也沒注意到他一樣依然各說各的。
秦隕不好打斷兩人之間的談論,便站在門口等著他們把話說完。
老頭兒和少女說了好一會兒,談的都是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話,還有一些劍道修為方面的,在秦隕聽來彷彿打禪機根本聽不懂。
終於老頭兒停下拿起西瓜吃了一口,秦隕總算等到了機會剛要開口,就見老頭兒一邊吃著西瓜一邊問道,“柳無敵的那個孫子來咱們這兒到底要幹什麼?他們家出過一個劍天子,總不會缺趁手的傢伙兒吧?”
少女拿下早上的水壺往茶壺裡添了些水說道,“有兩件事兒,一是過來看看大師姐,二是想要試試自己的劍道修為!大師姐不是出去了沒回來嗎,所以他直接去斬劍了!”
老頭兒嘖了一聲,“那小子的身板兒能撐得住嗎?別死在咱們這兒,到時候柳無敵那個老婆子再來找我的麻煩,我可受不了那老太婆的嘮叨……對了,乾坤樓來了個丫頭片子,你見過了嗎?”
少女點了下頭,笑道,“‘一筆山河動’夢希夷的獨女,她在來向您老請安之前見過我了,這一次柳君子南荒斬劍,這等熱鬧乾坤樓那些人豈會錯過,只不過這一次來的不是夢希夷而是他女兒,夢希夷好像幾年前將百花谷和天下榜都交給了他女兒後就不知所蹤了!!”
老頭兒嗯了一聲,“她之前過來看了我一眼,那孩子不錯!比現在大多數門派的二世祖們強多了,乾坤樓永世中立,夢希夷有不少邪道的狐朋狗友,卻教了個好閨女,這天下間修為高的人不少,但會教育晚輩的卻寥寥,教的最差勁的頂數辰劍九,你瞅瞅他教的那幾個徒弟,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他忿忿不平地喝了口茶,捻起一捏鹹鹽放進嘴裡,這才扭頭看向秦隕,“小子,你站這兒有一會兒了,找老夫到底何事啊?”
秦隕見老頭兒總算注意到自己了,緊忙跪下說道,“我,我想拜前輩為師,跟著前輩學劍!”他緊張地低著頭,卻豎起耳朵聽著頭頂的動靜。
軒轅無鋒的回答十分淡然,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明確拒絕。
“哦,拜師啊!”
“是,晚輩想要成為萬劍宗弟子!請前輩收留!”
軒轅無鋒擺擺手,“這事兒不難,你看到外面劍塚山上插著的那些劍了嗎?你去隨便拔起一柄,只要找到屬於你自己的劍,你就是萬劍宗弟子!”他指著那個少女說道,“她們都是這樣入的萬劍宗,一點兒也不難!”
“真這麼簡單?”秦隕大喜過望。
老頭兒點點頭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