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我心已老(1 / 1)
沉甸甸的竹簡擺放了滿滿一桌,黃帝此時正在宮中忙著,那些永遠看也看不完的公文,如同一種永不停歇的夢魘,時時鞭策著自己超負荷的運轉。緊緊的皺著眉頭,那隱隱發作的頭痛帶來的眩暈感彷彿在提醒著自己越發的力不從心……
用力的捏著眉心,黃銅製作的燭臺隱隱浮現出自己那仍然年輕的臉,斜飛的英挺劍眉,細長的銳利黑眸,稜角分明的面部輪廓,冷傲孤清的高貴氣質,渾身上下,無論如何都看不出一絲衰老的氣息,那肌肉緊實有力,沒有一絲一毫的贅肉,就連自己最最年輕的小妾都是瘋狂的迷戀著自己的身體。這樣的自己,又怎麼會老呢?!
然而,還是老了,在容顏還未老去的時候,心已滄桑不堪,在這紛亂的世界裡,太多的勾心鬥角,已經讓自己身心俱疲,那些黃圖霸業,那些鐵馬金戈,在這一刻,竟然讓自己力不從心……
從何時開始,心開始倦了,就像飄零在海上的船,被浪打的生了鏽。是從拼命的開始納小妾開始嗎?那些年輕的小妾,嬌豔的像一朵鮮嫩的花,新鮮的如同早起的晨露,只有和她們在一起,彷彿自己也年輕了起來。還是從自己越來越多的子孫開始,那些幼小的生命彷彿一道催命符,催著自己越來越快的老去……
或許,這些都不是理由,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透了人生,失去了航行……
那些越來越遠的黃圖霸業,讓自己逐漸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動力……
一室沉默,時光雖好,我心已老……
珠簾撞擊之聲清脆悅耳,驚醒了此刻沉思的君王。
“帝君!”侍衛跪在地上,頭深深埋在胸前“妭公主求見!”
手指微微一顫,手中的筆突然掉落在桌案上,濺起墨汁點點,怔忪片刻,終是說道:“命她進來吧……”
垂目望去,大殿中跪著的一雙兒女如同兩道寒意四射的冰塊,那般模糊,那般冷寂,孤寒到即便是黃帝視線中不慎露出的那一瞬柔軟,轉瞬間便已經隱去。
“你回來了?”黃帝淡淡的望著跪在大殿上的女兒。
“是”軒轅妭直起身來,看著大殿上端莊威嚴的父君,自幼時起自己便很少見到父君,或許是疲於征伐,或許是政務繁忙,也或許是妻妾眾多,總歸,自己只是他諸多子女中的一人,而且是最為散漫的一個孩子,或許他早已對自己失望透頂,以至於從沒有在自己身上花費過絲毫的精力……
而此時,這個從沒有對自己盡過一天父君職責的男人,卻端坐在大殿上,任由自己和哥哥跪在下面。
臣子,臣子,或許,自己在父君的眼中先是臣才是子。
“父君,我想見母后!”軒轅妭沒有多言其它,自己和父君多年的相處模式已然決定,兩個人之間不可能再有更多的交流。
“可以!”黃帝淡淡的抬首,看著自己的女兒,不知何時起,自己的女兒竟然長大了許多,長大到甚至比自己那些年輕的小妾都大上許多,是自己太過疏漏了嗎?竟沒有發現自己的女兒是何時長大成人!黃帝微微搖頭,將這個荒謬的念頭甩開,自己作為君主,根本就不可能事無鉅細的注意這些,這原本就是母后的工作。
“只是,你先要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出現在九黎?”黃帝淡淡的說道,微微抬起的眼眸中精光四射。
“因為我和蚩尤是朋友。”軒轅妭早已料到黃帝必會問此問題,早已想好了對策,倔強的抬起頭,看向父親的眼睛。
“只是朋友這麼簡單?”黃帝語氣一揚,竟然有了幾分凌厲。
“只是朋友。”軒轅妭淡淡的說道。或許是因為性子裡固有的執拗,軒轅妭竟有些惱恨自己的父君。
“若只是朋友,他怎麼會為你放掉榆罔和炎居?”黃帝沒有絲毫的釋懷,反而犀利的問道。
“那父君應該去問蚩尤!”軒轅妭固執的說道。
大殿中,彷彿瀰漫著硝煙的氣息,頃刻間,充斥著控制不住的鋒芒,昌意緊張的看向自己的父君,如此大膽的反駁引來的或許是滔天巨怒。
黃帝緊緊地按著御座的扶手,唯恐一個不小心便將自己的怒氣宣洩出來“我只問你!”
“我無話可說!”軒轅妭深深的看著自己的父君,沒有半點退縮。
片刻後,黃帝終是氣極反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再去見你的母后吧……”說著揮了揮手,便示意他們下去。
“我想不通!但我今天必定要見到我的母后!”然而,原本便倔強的軒轅妭又怎麼會善罷甘休。
“大膽!”已經記不起從何時起,早已沒有人敢違逆自己的意思,軒轅妭直白的反駁,已讓黃帝雷霆震怒。
“大膽?我的膽子還算大嗎?若是大膽就不會被你管成這個樣子?我在九黎遇險,您問的不是榆罔怎樣挾持我,而是關心蚩尤為什麼救了我!我只問您,難道蚩尤不管我,反而要榆罔害了我,您才滿意嗎?!”軒轅妭的心頭如同被捲過一陣狂風,心痛的抽搐在一起,她再也忍受不住,終是咄咄逼人的質問道。
黃帝一滯,再也想不到軒轅妭竟敢如此和他對話,當下竟是一愣。
“榆罔並不是真要害你……”片刻後,黃帝微微垂下眼眸,終是說道。
“或許他並沒有真的殺了我!可當時若是蚩尤不讓步,此時,您眼前便再也沒有我軒轅妭,是不是隻有那樣你才滿意?!”淚水順著軒轅妭的臉頰紛紛花落,如同秋風凜凜下的落花,霎時,便碎了一地哀傷……
“無論如何,九黎畢竟是魔神肆虐之地!”黃帝怒道。
“是!卻也是最最仁義的地方!”軒轅妭繼續頂撞道。
“你……”黃帝一時語塞,看著殿下的女兒竟不知如何開口。
“父君,您嘴中仁義道德的榆罔,手持毒針刺向您女兒的脖頸,您嘴中兇蠻未化的蚩尤,卻放棄一舉拿下宿敵的機會救了您的女兒。父君,這又該如何解釋?!”軒轅妭咄咄逼人道。
在這一連串的攻擊下,饒是黃帝也已經把持不住,微微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終是啟唇道:“你身為軒轅的帝姬,無論任何事,都不能以自身的好惡為衡量標準,而是應該以大局為重!如今,九黎日益壯大,已經嚴重的影響到我們軒轅和神農的利益,此等情形下,若是不能與神農聯手,那也只能是重蹈神農覆轍,到時候,說不得便再也沒有我們的一席之地。”黃帝將目光放在軒轅妭身上“到時候別說你一個帝姬,就算你的母后,軒轅的王后,你以為下場是什麼?!你的外公,你的哥哥們,你的叔伯們,甚至於你的父君、母后,都會在戰場上廝殺,最終等待他們的便是死亡,或者,你以為蚩尤會看在你的顏面上饒恕他們?又或者,我們軒轅要因為你的意願帶著無數的部落臣服於九黎?”
“不……”軒轅妭深深的壓抑著自己,沉聲嘶喊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知道青陽為什麼不來嗎?”黃帝淡淡的看向昌意,冷冷的說道:“因為他知道,這已經不是妭兒自己的事,這已經是兩個部族之間的戰爭,不死不休……”
昌意深深的低著頭,拳頭緊緊的握在一起,泛出青白色的光暈。
身在皇家,他不是不諳世事的王子,而是在那鮮血浸泡的政治角逐中摸爬滾打,他怎麼可能不知曉這些戰爭的真諦,也正因為如此,他不願意自己的妹妹重蹈自己的覆轍,在這一方面,他早已和青陽達成了一致,那便是呵護著自己的妹妹無憂無慮地長大,而並非其他皇室中的公主一樣,走上和親聯姻的不歸路。然而,隨著年齡的日益增長,他越來越無能為力,越來越筋疲力盡,他漸漸知曉,一族王子的使命並非自己可以左右,那些沉甸甸的東西早已壓在自己的心頭,讓自己甚至連掙扎的餘地都不曾有……
黃帝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中閃出了滿意的喜色,他知曉,他又一次成功的摧毀了這個兒子的信念。他看向失魂落魄的軒轅妭,淡淡道:“炎帝已經派人傳訊,希望能夠與我們結盟,不日就會有使者前來,也許還會提及你的婚事,你去見見你的母后,就待在你母后那裡,讓她好好教導教導你如何做一個帝姬,如何做一個王后!”
“王后?”軒轅妭在這屢屢重擊下已經癱坐於地上,聽到這裡,茫然的看向自己的父君。
黃帝起身,緩緩走下御座,看著癱倒在地的女兒,凜然道:“不錯!炎帝已經為榆罔提親,求娶的便是我們軒轅的帝姬軒轅妭!我也已經打算允諾與他,你儘早準備吧!”
“父君!”聞得此言,軒轅妭如遭重擊,她頹然倒在地上,憤怒、悲傷、憎恨、失望,一一在心底滑過,最終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絕望如同潮水般鋪天蓋地的襲來,她望著高高坐在大殿上的父君,眼淚一行行的流下,心底那僅剩的一絲溫暖慢慢流逝,剩下的是無盡的冰冷將自己層層包裹,她癱坐在地上悽然大喝道:“他差點殺了您的女兒!”
“是的,但終歸是沒有殺掉!”黃帝低頭看向自己的女兒,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更多的卻是決然“那種情形下,換做我,也會如此決斷!”
在這種骨肉血親的屢屢重擊下,軒轅妭再也無法承受,手指顫顫的指向自己的父君,顫抖的好似秋風中的落葉。一口鮮血驀然間噴灑而出,點點灑落在昌意的衣衫上,到得此時她終於知曉,在自己父君的心中,自己終歸不如那一把權力的寶座!
“妭兒!”黃帝眸光一暗,驚呼道。
她無力的靠在昌意的懷中,默默抬頭,止住悲泣,目光清冷的望著他,無悲,無恨,無怒,無哀,只是那麼淡淡的凝視……
“帶上你的妹妹去你母后那裡吧……”那僅存的一絲擔憂在這清冷如雪的目光慢慢冷卻下來了,他訕訕的揮揮手,垂下眼眸,這一瞬竟然不敢望向女兒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