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鳥嶺天險(1 / 1)
四月二十六,忠州,一個拄著樹枝蹣跚行走的老乞丐來到城門口,這人披著頭髮,渾身僅有少許布縷遮身,還瘸著腳。守城計程車兵攔住了他,他卻一屁股坐在城門口的地上,有氣無力的說道:“給我弄碗飯來,再給申大人通報一下,就說先鋒大將、巡邊使李鎰,回來了。”
李鎰一個人從尚州跑回來了,也難為這位五十多歲的老人了,一兩百里的崎嶇山路,中間還要翻過高聳入雲的鳥嶺山脈,他一個人不眠不休,跑了一天一夜,居然靠著兩條老腿,跑回來了。
這是李鎰在這場戰爭中多次脫險傳奇的第一次,後來他還在忠州之敗、臨津江之敗中,先後兩次單槍匹馬的跑了出來,而其餘和他一起被圍困的高麗將領和士兵,卻基本上一個也沒跑出來。這種連續成功脫險的機率,堪比後世華夏買中福利大彩(當然說的是一般的正常彩民,不是那些內定的禽獸)。不得不服,這人的運氣來了,就是閻王爺都要繞著你走。
其實在戰爭中,能打固然是本事,但能逃,也是大本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後世的長跑將軍孫元良就此中高手,日軍追不上他,南京城幾十萬軍民被屠殺,他一個將軍居然毫髮無損的逃了出來;後來公軍還是追不上他,淮海大戰,那麼多國民黨將軍排隊進了思想改造所,獨獨他沒事,於是後來才有了秦漢和林青霞的纏綿傳說。
不要小看戰場上的逃跑,這可是門非常考手藝的技術。首先要求具有靈敏的戰場感應,見微知著,趁隊友和敵人都沒反應過來之時,及時嗅到失敗的氣味,然後迅速找準出路;其次要果斷,一旦下決心逃,就什麼都不要顧,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特別不要去賭自己這邊能夠反敗為勝,機率實在太小了。
李鎰在軍隊剛開始崩潰之時,就當機立斷扔下部下跑了,此時倭軍還沒有衝到營寨,兩軍實際上並未接觸。而一般忠勇之將,往往都是集結身邊的親兵做殊死一搏,要麼成仁,要麼成義,李鎰卻從來不行如此匹夫之勇,見勢不妙,走為上。另外,由於過於謹慎的宗義智還想著圍三闕一,結果就是這麼一小段時間的疏忽,放跑了李鎰這條大魚。
李鎰先是混雜在逃兵中,在山林中朝西邊逃去,後來他一個人朝北邊轉向,往聞慶而來,他希望在聞慶能遇到後面申砬派來的軍隊。這路上,他比較幸運,沒有遇到倭寇的追兵,因為城裡的小西行正忙著滅火,搶救倉庫,城外的宗義智則忙著打掃戰場,居然能都沒有第一時間向聞慶派出軍隊來。
但是李鎰跑到聞慶,卻看到聞慶和他離開時一樣,城門開啟,城裡寂靜一片,李鎰心一涼,他孤零零的走進城,大街上一片蕭瑟,果然還是空城一座。
李鎰來到縣衙,弄了些吃的,看著空蕩蕩的大堂,想著死光了的部下,他不禁老淚橫流,於是找來紙筆想寫呈情戰報,沒寫兩個字,又揉成團扔了,他現在就一光桿了,寫的東西還得自己帶回去,這不多事嗎?還是趕緊閃吧,沒準倭寇已經到城外了。
他走得很及時,當他爬上聞慶北邊的鳥嶺山時,回頭就看見倭寇的軍隊進了聞慶城。他再看看面前黑黝黝的鳥嶺山,翻過山嶺,北邊就是忠州,他希望鳥嶺山上應該有高麗軍隊把守。
鳥嶺是橫亙高麗南部的最高也是最險峻的山嶺,由聞慶北上的古老山路,沿著鳥嶺中的草梁道峽谷,逶迤越過鳥嶺,峽谷裡地勢十分險要,如果高麗軍隊把守住草梁道峽谷,倭軍則只能從東西兩側繞行數百里,才能繞過草嶺。
當初李鎰從忠州南下時,也是從草梁道途徑,峽谷中間有座哨寨,控制著峽谷裡的羊腸小道,地勢十分險要,當時還有忠州助防將邊璣的百把號兵丁駐守在裡面。李鎰想到,只要申砬能夠派出更多的軍隊守在那裡,倭寇很難突破草梁道峽谷,則忠州可保無虞。如果倭寇穿過草梁道峽谷,翻越草嶺,忠州一帶是一馬平川,就無險可守了。
然而等李鎰半夜跑到峽谷的那個哨寨時,卻連個鬼都沒看到,不僅沒有新增的軍隊,就是先前那百把號人馬也不知何故,消失不見了。那些兵丁肯定不是因為聽到尚州戰敗才跑的,李鎰自認為自己是跑得最快的那個。如此天險居然棄之不守,李鎰只能苦笑一聲,一個人繼續順著峽谷,翻山越嶺往北邊跑路。後來這座天險,被接踵而來的倭軍順手拈來。
四月二十四,李鎰在尚州戰敗,後面的申砬自是一無所知,當時他還在趕來忠州的路上。
相比李鎰,申砬要幸運得多,國君李昖和滿朝文武顯然是把希望全寄託在他的身上,雖然離開漢城時,他身後只有六十名親衛騎兵,但李昖還是迅速兌現了諾言,一路上都有軍隊接連趕來與他匯合。從附近各州來的勤王軍中的騎兵,先行趕過來了;同時,國君李昖也下了血本,把宮廷衛士和京城衛戍隊中的騎兵,以及宗族子弟和閒職的中下級武官糾集起來,湊成四千騎兵,統統交給申砬帶走。
等到申砬在四月二十五趕到忠州時,他已經有八千多人了,其中六千多是騎兵,這讓他多少有了一些底氣。忠州一帶,是一馬平川的地勢,申砬準備在這裡佈陣,以騎兵優勢沖垮步兵為主的倭軍。他現在得到的情報,倭寇小西行正軍只有不到兩萬人,按照一般的軍隊中戰兵和輔兵民夫的比例,他估計倭軍的戰兵有一萬多人,而他有六千騎兵,完全可以一舉擊潰區區萬餘步兵。
臨走前,領議政柳成龍就給他專門提到倭軍鐵炮的厲害,但申砬基於對明軍火器使用狀況的瞭解,故而不以為然。但申砬不知道的是,倭軍對付騎兵衝擊的戰術早已非常嫻熟,長篠之戰後,以騎兵著稱的武田家族被族滅,標誌著騎兵在倭國的全面沒落,織田信長效仿西洋戰法的長矛火槍戰陣,已經成為倭軍的標準戰陣。申砬馬上就要領教他這一生中最深刻,也是最後一次的教訓了。
申砬部下還是有清醒的人,建議他趕緊派兵去忠州南邊的鳥嶺,控制住天險草梁道峽谷。但申砬卻認為,自己手下大部是騎兵,草梁道峽谷地勢崎嶇難行,反而不利於騎兵作戰,遂不採納部下的建議,還是準備在忠州城下,與倭寇一決雌雄。即便作戰不利,他相信也能保住大部分的兵力,畢竟他的兵要比倭兵多出兩條腿來。而如果在草梁道與倭軍作戰,騎兵就只能當步兵用,一旦失敗,能否跑脫就很難預料了。
結果他不僅不往草梁道派遣軍隊,反而讓防守草梁道峽谷的邊璣吧人馬撤了回來,這就是為什麼李鎰看不到一個高麗守軍的緣故。
申砬自負滿滿地對眾人說道:“倭寇多為步兵,我多為騎兵,把倭寇從山裡放到平地上來,天時地利則都為我所用,再以鐵騎衝陣,無往不勝!”
下面一眾將佐,皆是唯唯諾諾,齊稱大人英明。
正在此時,一個軍士進來稟報,說是城門口有個乞丐,說自己是先鋒大將李鎰,要見申大人,還拿出來個印籤,城門守將認為是真的,就讓士兵把人給送過來了。
申砬大吃一驚,忙叫人把李鎰請進來,於是他就看到一個拄著樹枝、披著頭髮、全身上下只有布條纏身的人,跌跌撞撞闖了進來,一見到申砬,就跪下來哭泣叫道:“申大人啊,趕緊派兵去守草梁道吧,否則大事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