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吳河去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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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十二月份,一天早上吳陽給吳道打來電話,說吳河快不行了,讓他趕快回家去見最後一面。吳陽還特意囑咐吳道,吳亦生還太小,讓施青青留在方州照看孩子,他們母子不用回去。

吳道想到吳河還從未見過吳亦生,這個孩子雖然不是吳家的血脈,但吳河並不知道這件事情,他一定非常想見見“親生”的重孫子,便讓施青青帶孩子一同回齊城。

回到小黃莊,吳道見到了躺在床上的吳河,他在大口喘著氣,但已是呼多吸少,一看便知生命已在旦夕之間。楊成志在吳河耳邊說:

“爸,小道帶著媳婦和孩子回來看你了。”

吳河用力轉過頭來,看到了吳道一家三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個沙啞的“啊”字。

吳道一瞬間就流下了眼淚,他不想讓吳河看到自己哭,便走到了門外。施青青跟著也抱著孩子走到了外面。吳道問門口的李梅:

“媽,爺爺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前天夜裡,他從床上摔了下來,早上我們過來看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這樣了。”李梅說。

“為什麼不送到醫院去呢?你們要是沒錢看病的話,應該告訴我。我還有一些錢,都拿出來給爺爺看病。”

“已經打過120了,醫生來了以後,看見是這種情況,說已經沒救了,不用再往醫院送,讓我們趕快準備後事。這裡不吉利,讓青青和孩子去別的屋裡吧。”說著,李梅從施青青手中接過了吳亦生。

“爺爺還沒見過我的孩子,我抱亦生去讓他看看。”吳道擦了擦眼淚說。

“那就見一面吧。”李梅說。

吳道抱著吳亦生回到了屋裡,到了吳河的床前,施青青也走了過來。吳道對吳河說:

“爺爺,這是你的重孫子吳亦生,我們回來看你了。”又對吳亦生說,“這是你老爺爺。”

“爺爺,我們回來看你了。”施青青也說。

吳河又用力說了一個“啊”字,他用手招呼吳陽,示意吳陽扶他坐起來。

然而吳陽剛扶吳河起來一點,他就喘得更加嚴重,全身顫抖,就像一部將要散架的機器。吳陽趕快又把吳河放下,讓他平躺著。

看著眼前的一幕,吳道明白了,醫生說的一點都不假,吳河已經非人力所能挽救,如果要移動他,不僅不能救他,反而會加速死亡。旁邊的吳月對吳道說:

“你快抱著孩子出去吧,別嚇著孩子。”

吳道把孩子給了施青青,讓她抱著孩子出去。想到爺爺剛剛的樣子,吳道的眼淚再次流了下來,也走到了門外。

鎮定了一會兒之後,吳道又回到了屋裡,坐在了一個凳子上。

一整天,吳道的心情都非常沉重。

吳河吃不下任何飯,也喝不下一滴水,整個吳家都在等待死神的降臨。目睹親人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沒有任何辦法去拯救他,這個過程太過殘忍了。

到了晚上,吳道、李梅還有吳月留下來照看吳河。

剛開始,吳河還在大口喘氣,到了夜裡十一點,他突然舉起了胳膊,在空中不斷揮舞,似乎是在和別人打招呼。吳月走到床邊,對吳河說:

“爸爸,你想要什麼?”

吳河看著屋頂,眼睛一動不動,沒有回答。吳月又坐回到了凳子上,對李梅說:

“爸爸的眼睛已經散神了,不知道還能不能過得了今夜。聽人說,人快死的時候,會看到過去已經死了的人,不知道爸爸看到了誰,也許是媽回來接他了吧。”

“看著爸爸這麼受罪,我也難受。你說,人為什麼要死呢?不知道當初是誰規定的一年是三百六十五天,要是規定一年是十天就好了,那樣我們就都能活幾千年也死不了。”李梅說。

“嫂子,不管多少天是一年,人能活的總天數還是那麼多。爸爸能活到八十五歲,這都有三萬多天了吧,已經很長壽了,我們還不一定能活這麼多天呢。”

“人要是不會老,不會死,那該多好!我們都快六十了,也都老了。上一輩死了,下一次死的人就該輪到我們了。”

聽著吳月和李梅的對話,吳道不禁也想到,如果人能長生不死,那該多好!多少文人曾慨嘆人生短暫,變化無常,可是誰又能逃脫得了死神的召喚?

吳月和李梅說了一會兒話,越發覺得傷感,就也不再說話。

到了下半夜,李梅讓吳道去隔壁屋裡休息,吳道見吳河的胳膊還在空中揮舞,料想爺爺在天亮之前不會出事,就聽從安排去了隔壁屋裡,穿著衣服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凌晨五點,天仍然很黑,吳道突然聽到隔壁傳來說話的聲音,其中還夾雜著哭聲,他忽然產生了不祥的預感,便趕緊起床走過去,只見吳陽、楊成志已經在屋裡,吳河依然躺在床上,胳膊卻已經放了下來,也沒有了呼吸,全然沒有了生的跡象。

吳道這才明白,原來夜裡不停揮舞胳膊的吳河是迴光返照,他忍不住哭了出來,吳陽對他說: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別哭了。”

“趁爸爸的身體還是軟的,趕快給他換上壽衣。”楊成志說。

“對,先換上壽衣。”吳月說。

吳道擦了擦眼淚,和吳陽、楊成志一起給吳河換上了早已買好的壽衣。看到吳河瘦骨嶙峋的身體,吳道再次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他用手擦了擦,問李梅:

“媽,爺爺是什麼時候沒的?”

“夜裡三點多的時候,你爺爺的手就放下來不動了,但還有氣。到四點半的時候沒聲音了,我和你姑不敢過去。你爸爸和你姑父過來以後,才知道你爺爺已經沒了。”李梅說。

吳道不再說話,他悔恨自己不該去隔壁屋裡休息,那樣他就能陪爺爺到最後一刻,然而時間是不可逆轉的,他想做什麼都已經不可能。

楊成志開車載著吳陽把吳河的死訊通知了吳家親朋好友,包括吳國棟。

吳陽本不想大辦喪事,但楊成志說吳河活到八十五歲去世,是喜喪,應該要隆重一點,於是花錢請了喪葬樂隊來表演,還打電話通知了自己的朋友,讓他們來弔唁。

樂隊的表演在吳道看來簡直如同小丑一般,然而圍觀的村民卻非常喜歡。

楊成志在銀行、政府、各種工廠裡的朋友前來弔唁,都隨了少則幾百多則上千的份子錢,還花錢點節目,這讓楊成志覺得格外有面子,圍觀的人們也稱讚吳河的葬禮有排場。

吳道不喜歡這樣的場景,然而又想到吳河生前最喜歡熱鬧,也愛講排場,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葬禮是如此熱鬧,肯定會非常高興,也就一切都聽從安排。

吳河去世第三天,他的屍體要去火化,吳道想跟著去火葬場,吳家長輩都說那不吉利,最後還是吳陽去的。

看著裝有吳河屍體的冰棺被抬出,吳道終於可以無所顧忌地哭了,沒有人再阻止他。

吳陽捧著吳河的骨灰盒回來後,楊成志把骨灰撒在棺材裡,鄰居訂好了棺材蓋,之後抬著走向了田野。

吳河下葬之後,吳道返回了方州。吳河去世之前,吳道常常覺得自己的爺爺有些讓人生厭,他到處吹牛,讓自己顏面掃地。然而,吳河去世以後,吳道卻連續數日在夢中見到他,他是那樣的慈祥、和藹,是世界上最好的爺爺。

有一天,吳道又夢到了吳河,從哭泣中醒來,他忽然有所感悟,應該寫一篇文章來紀念自己的爺爺。

那天上午,吳道帶著膝上型電腦來到了學校圖書館,在那裡他回想自己和吳河共同生活的幾十年時光,寫成了一篇兩千多字的回憶性散文,之後發給了《方州晚報》。

七天後,吳道的文章《我的爺爺》發表在了《方州晚報》文學副刊上。有幾個同事和一些學生看到了那篇文章,知道了吳河去世的訊息,都向吳道表示了哀悼。辛少卿對吳道說:

“吳老師,你那篇文章寫得太好了,情真意切,說真的,看完之後我都哭了,我也想起了我的爺爺、奶奶。人生就是這樣,擁有的時候看不明白,看明白的時候已經失去了。生死無常,你還是要節哀才是。”

文章發表後,報社寄了五份報紙給吳道。春節回家時,吳道有意拿了一份報紙,他想帶到吳河的墳前,念給他聽。

再次回到小黃莊,吳道發現,失去了吳河的吳家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吳家了。儘管吳河的存在對這個家庭沒有任何經濟上的意義,而且去世前已經癱瘓了一年多,然而只要他還在,吳家就不散。

看著當初吳河居住的房間如今空無一人,吳道的內心也空了。

按照齊城縣的風俗,大年三十的下午,每家都要把死去老人的遺像擺在正屋,派人帶著香到祖先的墳前點燃,請祖先“回家過年”。吳陽把吳河和楊秀秀的遺像拿出來以後,就讓吳道去墳上請祖先“回家”。

吳道帶著三根香,又拿了一個打火機,還有那張報紙。吳河和楊秀秀的墳是挨著的,旁邊是吳河養父母——他年少時投奔的遠親——的墳。

吳道對吳河的養父母沒有任何印象,也就說不上有什麼感情。他來到吳河、楊秀秀的墳前說:

“爺爺、奶奶,我回來看你們了。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來請你們回家過年。爺爺,我寫了一篇回憶你的文章,在報紙上發表了,我念給你聽聽。”

吳道從衣服裡面的口袋中拿出報紙,找到那篇文章,開始讀:

“我生活在一個四世同堂的家庭裡,雖然這個四世同堂來的有些晚……”

讀完報紙上的文章,吳道又說:

“奶奶,你不要嫉妒爺爺,我對你的愛和對爺爺的愛是一樣的。明年過年的時候,我一定再寫一篇回憶你的文章,帶到這裡念給你聽。”

吳道用打火機點燃了報紙和隨身帶的三根香。看著報紙燒成灰燼,完全熄滅,吳道對著吳河、楊秀秀的墳說:

“爺爺、奶奶,跟我回家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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