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七勇士(1 / 1)
秦鈺側頭去看,是幫尹文和抬石頭的年輕人。
他不是丐幫弟子嗎?
秦鈺不記得那次救過年輕人的命。
年輕人憨憨撓了撓頭,拘謹道。
“恩人,俺家就是這片地方的。”
“姓張,排行第五,所以別人都叫俺張五。”
“前些天遭了災,全部家當都沒有了,就剩俺一個了。”
“去街上討吃的,還被打了。”
“我餓得快要死了的時候,恩人你就來了……”
任慈看向年輕人的眼神裡多了幾分不忍,年紀不過二十出頭,就要去送死,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年輕人應該是最近加入丐幫的。
一個剛進丐幫的弟子,人都還沒有認全,讓他去,他們這些佔著高位的老傢伙怎麼自處?
他張嘴想要阻止,餘光瞥見了圍攏過來的百姓。
倘若丐幫的人都說了不行,這些全靠著丐幫和秦鈺救濟的百姓會徹底陷入絕望,屆時莫說去修建大壩,便是聚集他們挑擔子都沒有可能了。
像張五因為洪水氾濫,沒了口糧,不得已去鎮上討口飯的人數不勝數,這些天丐幫收納了不少弟子。
他們是真正見識過洪水的威力,對這滔天的洪水懷揣著滿腔的怨氣和憤怒,恨不得化作天神,一掌將黃河地區撫平,天底下再也沒有洪災。
這也是為什麼,丐幫能在幾天內湊夠幾萬人,並且傾巢而出的原因。
可若是今天說出了不行的實情,那濃烈的憤怒會瞬間被天災無情恐懼沖垮,人心散了,想要繼續救災,難於登天。
秦鈺也深知這個道理,他握住了張五的手,盯著他憨厚的臉。
“你真的確定嗎?”
張五憨憨一笑,鄭重地點了點頭。
“恩人想要救其他人,就必須犧牲一些人。”
“俺的命是恩人救的,恩人想要,俺也願意給。”
“再說,若是俺的一條性命換得幾百人活下來,那就值了。”
張五的出列,傳到了眾人耳朵裡。
圍攏過來的人心思各異,有感嘆張五仁義的,有唾罵張五是傻子的,也有看著那滔天巨浪嚇得瑟瑟發抖的,恨不得有人站出來,早點結束這一場噩夢。
也有極少人站了出來。
“恩人,俺們也願意去。”
說話人有老有少,年輕的也和張五一般年紀,年老的四五十歲,嘴裡絮絮叨叨。
“俺一把老骨頭,活夠了。”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苦難無窮無盡,一重接著一重,被地主打罵,被地皮流氓欺負。
種的糧食被搶走,養大的女兒被逼著賣去地主家。
大半輩子都沁在黃連裡,說起來有些難受,遭災的這些天反而是他們過得最好的日子。
每天都有人給他們分發糧食,實打實的白麵細米,還關心他們冷不冷,提供衣服和柴火。
哪裡痛了,還能找大夫看病。
臨到了這個歲數,方才覺得活得像個人了。
雖然他們都是正兒八經的莊稼人,不懂什麼投桃報李結草銜環的典故。
但是他們知道,強徵他們賦稅的官府沒有派出人來救他們,高高在上說著之乎者也的秀才地主也沒有給他們一絲一毫,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恐怕哪個地方遭了災都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皇帝也只會把他們當草芥來看待。
世子願意為他們付出錢糧,願意關心他們的身體。
理所當然,世子有難,他們甘願付出自己的生命。
更何況世子這次明顯是為了大義。
好男兒怎麼能拒絕世子這般人物的懇求?
秦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底下竟然也有這般俠義之士,他拍了拍張五的肩頭。
“我給你們備宴。”
張五咧著嘴傻笑,彷彿已經嗅到了香噴噴的豬肘子,咬上一口,油膩軟軟的肉滑過口腔,臨死前能吃上這樣的美食,這輩子都值得了。
“轟隆!”電閃雷鳴後,烏雲低垂到天邊,彷彿他們只要踮起腳就能碰到。
雨下得更大了。
張五搖了搖頭,堅定道:“世子,來不及了。”
“尋到繩子,咱們就下去。”
秦鈺冷著臉,暗暗罵了一句該死的老天爺,扭頭吩咐著翠欣去尋結實的繩子。
兩刻鐘後。
張五還是吃上了心心念唸的豬肘子,一口咬下肉,滑膩的口感溢滿口腔,盤腿坐在泥濘中,一點吃相也沒有。
其餘幾個也沒有好倒哪裡去,左手一個大豬肘子,右手一杯醇厚的酒,吃得滿嘴油膩,他們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
“死也做個飽死鬼。”
“要是有個女人就更好了。”
“想得挺美啊……”
“哈哈哈……要死了怕啥!女人就是要胖的才好,摸起來像棉花。”
一個男人繼續自言自語說著說著些下流的葷話,卻沒有一個人露出厭惡之色。
面對一個很有可能一去不回的危機,人的慾望會在這個時候完全放大,一個主動去堵堤壩的男人,沒有人敢質疑他的品行。
豬蹄啃得精光,酒喝得也是醉熏熏的。
張五對著酒杯一飲而盡,啪嗒一聲扔在地上。
“老子也要像世子一樣,做了一次英雄。”
“下輩子投胎,老子一定也要做世子這樣的英雄。”
秦鈺一臉嚴肅地給張五繫上兩個拇指粗大的麻繩,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個死結。
“張五,一定要活著回來。”
“你就是鼎鼎有名的英雄。”
張五裂開嘴哈哈大笑,吃飽喝足,還有世子這樣的英雄送行,值了值了!
臨到最後,走到了堤壩上,張五忽然回頭問了秦鈺一個問題。
“世子,若是你當上皇帝,俺們這些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
這話問住了秦鈺,治國和救災都是一件很大的工程,這些錢糧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是百姓們辛勤勞動積攢起來的。
秦鈺蠕動著嘴唇,想要說些什麼,卻見張五已經縱身從堤壩上跳了下去。
麻繩晃動,刷得一下,快速拉長,在某一刻忽然拉得筆直,堤壩上幾十個漢子拉著麻繩。
那道單薄瘦削的背影投入了漫漫的黃河水裡。
最後一句的質問,拷打著秦鈺的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