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宮刺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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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這臺巨大的國家機器運轉到萬曆四十三年,已經是又老又破,不要說沒有了洪武、永樂年間的強勁動力,也不要說沒有了洪熙、宣德年間的穩健執行,甚至連萬曆初年的奮發向上也沒有了;更像是一頭負重前行了二百多年的老牛,只剩下了筋骨懶散、氣喘吁吁、大汗淋漓、疲於奔命。

而作為大明天子的朱翊鈞卻覺得自己十分委屈——一個受命於天統御九萬里山河的天子應該是一言九鼎呀,為什麼自己多次提出將皇三子朱常洵立為皇太子,不光皇太后、皇后堅決反對,連大臣們也堅決反對,他們所提出的最充分根據就是大明朝祖制——立長不立幼。難道祖制就不能有絲毫更改和變通?常言道知子莫若父,朕就是覺得皇三子富態大方、誠實可愛,哪兒哪兒都強於皇長子,把大明帝國交到他的手裡,不光我這當爹的放心,而且國運絕對昌盛。可皇太后卻偏偏說,朕是被皇三子生母鄭貴妃迷得神魂顛倒、不知所措。皇長子朱常洛倒也挑不出什麼大毛病,可他只是一個普通宮女所生,哪裡比得上皇三子出身高貴?朕也是一時情急,當著皇太后的面把這層意思說出來,惹得皇太后勃然大怒,聲色俱厲訓斥朕——你也是宮女所生!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關於立儲之事朕若再堅持原意,就是藐視貶低自己的母親,就要在天下人面前擔當一個“大不孝”的罪名。萬般無奈,只好委屈自己,委屈鄭貴妃,委屈皇三子,按照皇太后、皇后和大臣們的意思,立皇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

事過之後,萬曆又反覆想來想去,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實在窩囊。因此,便漸漸地不願意與大臣們見面討論國事,不願意對皇太后晨昏定省,以至於多年不上朝了。

作為大明皇太子的朱常洛,雖然在長達十餘年的“國本之爭”中勝出,卻仍然得不到萬曆皇帝的喜愛,前途仍然顯不出燦爛輝煌;而且,情勢越來越向不好的方向發展,所以最近朱常洛非常煩,非常衰。

五月初四未時二刻,坐在紫禁城慈慶宮偏殿中間書案後的朱常洛一如既往,顯出深深的倦意。

左側書案後的詹事府左諭德孫承宗,卻是精神健旺,翻了翻面前的《左傳》,說道:“殿下,臣今日準備講解《鄭莊公克段於焉》一章。”

朱常洛一愣,心中暗想——孫師傅今天為什麼要講解《鄭莊公克段於焉》一章?是不是擔心朱常洵奪嫡之心不死,藉此諷喻?師生之間,有事為什麼不乾脆說出來?

朱常洛微微皺了皺眉頭:“師傅,不要講了,《鄭莊公克段於焉》一章,本宮讀過多遍。本宮有個問題,縈繞心頭已久,今天想向師傅請教。”

孫承宗合上書本,輕聲問道:“殿下有什麼問題?”

朱常洛顯然是明知故問:“本宮的弟弟朱常洵,冊封福王已經十多年,洛陽的王府已經建成十多年,洛陽附近的膏腴之地兩萬頃也已經劃定十多年,朱常洵為什麼遲遲不就藩呢?”

孫承宗微微一笑,洞若觀火地答:“這個問題,不要說縈繞殿下心頭已久,也是壓在朝野賢達之士心頭的大石頭。關鍵所在,既不是殿下也不是福王。”

朱常洛點點頭:“一切都取決於皇上。”

孫承宗接著說:“殿下知道,皇上並無嫡長子,過去一心想越過殿下立皇三子朱常洵為皇太子,此違背祖制之舉,必然會引起朝廷上忠貞之臣的極力反對。為早定國本,內有李太后、王皇后仗義執言,外有大臣們的大力爭取,足足鬧了十五年,才確立了殿下的儲君地位,卻也造成了皇上與大臣們的情緒對立,而皇上漸漸懶於上朝,不少政事也因此荒廢。”

朱常洛眼神有些迷離,似乎是回憶起了那些痛苦的往事:“本宮不知道為什麼,始終得不到父皇歡心,即使坐在儲君這把龍椅上處境也非常尷尬。雖然又過了十多年,始終每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說到此處,朱常洛眼中滲出淚珠。

孫承宗不知道如何安慰太子,只得迂迴曲折勸解:“臣明白,許多親生父子的關係,也確實說不清道不明。”

停了一下,孫承宗又深入一步說:“但福王和鄭貴妃一日不死心,殿下便一日不安寧。”

朱常洛搖著頭說:“這種日子實在難熬。”

孫承宗十分無奈地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孫承宗怕朱常洛傷心喪氣,又寬慰道:“殿下欲速則不達,福王日久則生變。”

朱常洛一凜:“師傅此話何意?”

孫承宗見狀,便十分貼心地說:“殿下的儲君之位,十幾年前已經昭告天下,只要沒有重大錯失,宵小之輩難以撼動。”卻又提醒朱常洛:“但以鄭貴妃、福王的心性,還會蠢蠢欲動;皇上對他們母子的寵愛始終不衰,殿下一定要慎之又慎。”

朱常洛聽到這兒,神色陰晴不定。稍停了一下,便一擺手讓兩個侍立的貼身太監退下。

等太監退出之後,朱常洛忽然離座一躬到地。

見此情景,孫承宗頗為惶恐地趕緊離開座位,也一躬到地,疑惑地問:“殿下有事請吩咐,何必對臣行此大禮?”

朱常洛繼續躬著身子,有些無奈又惶恐:“事關本宮父子三人安危,本宮不得不鄭重其事。”

孫承宗趕緊雙手扶起朱常洛,把他安置在座椅上,才說:“臣洗耳恭聽。”

朱常洛焦燥而又急促地說:“父皇龍體近來日漸衰弱,本宮卻覺得危險日日逼近。”

孫承宗微微點頭:“此話有一定道理,但鄭貴妃母子有回天之力嗎?朝中、後宮支援殿下的大有人在。”

朱常洛卻堅定地搖搖頭:“本宮深怕皇上關鍵時刻會改主意。前兩年,李太后薨逝之前,曾寫下遺囑,命令皇上立本宮長子朱由校為皇太孫,早日出閣讀書,以斷絕鄭貴妃母子的妄念。”

孫承宗點點頭:“臣知道,此事已經記入皇家檔案。”

朱常洛憂思重重:“此後,幾十位大臣多次上折要求執行李太后遺囑,卻多次遭到皇上嚴厲斥責。看來,不僅朱由校不能立為皇太孫,本宮的太子之位也恐怕坐不長久。”

朱常洛說到此處,忽然離座直挺挺地跪倒在孫承宗面前,顫聲說道:“朝野皆知,師傅榜眼出身,武功超群,且有經天緯地之才,危難之時請保護學生父子三人安全。”

孫承宗立即跪倒在地,拱手道:“臣與殿下既有君臣之大義,又有師生之深情;萬一有變,當不惜肝腦塗地全其情義。”

朱常洛眼睛一亮,滿懷深情地對孫承宗拱手。

師生二人互相攙扶著站起來。

孫承宗整理了一下衣服,回到座位上坐好,說:“微臣開講《鄭莊公克段於焉》。”

朱常洛也坐到座位上,從眼前的一摞書中,抽出《左傳》,翻到《鄭莊公克段於焉》一頁。

慈慶宮正門外兩個腰挎寶劍的守門淨軍,似乎都有些犯困,一邊一個抱著膀子靠在門框上打瞌睡。

忽然,從拐角處巷道里竄出來一個彪形大漢,手持齊眉短棍卻身輕如燕,只躍了兩躍,便到了慈慶宮正門。

一個打瞌睡的淨軍,似乎聽到了點什麼,一激靈剛睜開眼,卻見那彪形大漢的齊眉短棍,帶著風聲砸向了自己的天靈蓋。

這淨軍慌亂之中只喊出了兩個字:“有刺……”

沒等這個守門淨軍喊出“客”字,彪形大漢的齊眉短棍,已經狠狠地把他的天靈蓋砸開了花。

另外一邊打瞌睡的淨軍醒了,彪形大漢順勢一掄齊眉短棍,正好砸在他的左耳門上,他哼都沒哼一聲,便順著門框出溜到地上。

慈慶宮掌事太監王安端著托盤,正要往偏殿內送茶水,隱隱約約聽見正門口有人喊:“有刺……!”

王安心思極快,眼珠一轉,立即手一翻把托盤中的茶碗倒在地上,手執托盤當盾牌站在偏殿門正中,口中大呼:“有刺客!”

王安話音剛落,就見孫承宗一個箭步竄出殿門,鎮定地問:“刺客在哪裡?”

沒等王安回答,彪形大漢已經手持齊眉短棍衝到偏殿門口。

孫承宗毫無懼色,迎上前去,厲聲喝道:“大膽狂徒,想幹什麼?”

彪形大漢並不搭話,掄起齊眉短棍,一個泰山壓頂砸下來。

孫承宗身子稍稍往側後一閃,齊眉短棍砸空了,彪形大漢的身子往前一傾。

孫承宗順勢一腳將彪形大漢踹倒在地,又將大漢的齊眉短棍奪過來,右腳踩住大漢後背。

王安見只闖進來一個刺客,而且已經被孫承宗踹倒在地,便跑過去用托盤按住刺客的腦袋。

聞聲趕過來的四個慈慶宮護衛,立即掂起刺客,綁了個結結實實。

此時,朱常洛從偏殿裡走出來,看了王安一眼。

王安立即從一個護衛腰間拔出寶劍,狠狠地罵刺客:“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刺殺太子,老子要你的狗命!”

只見王安寶劍一挺,就要刺穿刺客的左胸。

就在寶劍離刺客的左胸還有三四寸的剎那間,孫承宗飛快出手一推王安右手,寶劍刺空了。

王安有些惱怒:“孫師傅,你幹什麼?”

孫承宗反問:“現在殺了刺客,就無法查出幕後主使,豈不便宜了他們?”

朱常洛這才說:“把刺客押到東廂房去,煩請孫師傅和王大伴盤問一番,再奏報皇上,請旨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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