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查與不查(1 / 1)
白天,紫禁城內閣首輔簽押房內。
孫承宗坐在方從哲的座位旁邊,有些不安地說道:“方閣老,下官無能,與刑部王之寀奔波了許多天,太子被刺一案,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些線索,就在昨天晚上,僅存的一條線索被掐斷。”
方從哲有些意外,扭頭問孫承宗:“到底怎麼回事?”
孫承宗:“劉成的幕後主使龐保畏罪潛逃,因為燕京各城門盤查極嚴,他一時逃不出去,便在南城一個破廟裡暫時藏身。昨天晚上被人用細麻繩勒死。”
方從哲問:“誰幹的?有線索嗎?”
孫承宗:“破廟裡多年沒有香火,偶爾有些乞丐在裡面棲身,大多互不相識。問過那些乞丐,他們都說根本沒見過龐保。”
方從哲:“就是有的乞丐見過龐保,現在人死了,也怕給自己找麻煩,一定要推得乾乾淨淨。”
孫承宗:“方閣老,這個案子往下該怎麼查?”
方從哲沉默了半天,才慢慢說:“既然龐保已經死了,案子嘛,不能不查,也不能真查。”
孫承宗琢磨了一會兒,才說:“下官愚鈍,不能體會方閣老的微言大義,請明示。”
方從哲一笑:“有些話老夫現在還不便明說,稚繩啊,你再仔細琢磨琢磨其中的道理吧。”
夜晚,高攀龍宅邸小客廳內。
左都御史高攀龍親切地拉著王安的手走進小客廳,把他讓到上座上,然後笑著問他:“王公公趁著夜色來訪,是想與下官下棋呢,還是喝茶談天?”
王安非常熟絡地回答:“老奴整天圍著太子爺轉,哪裡還有下棋談天的雅興?”
高攀龍立即拱手道:“駕臨寒舍有何指教?請講。”
王安一邊輕輕抓住高攀龍的手慢慢按下,一邊說:“想來高大人已經知道,刺殺太子爺一案的幕後主使龐保已死。”
高攀龍點點頭。
王安稍稍壓低聲音繼續說:“高大人也許不知道,最近幾天,鄭貴妃的心腹太監崔文升緊鑼密鼓上躥下跳,往來於紫禁城、鄭府和福王府之間。”
高攀龍有些疑惑:“崔文升在幹什麼?”
王安哼了一聲說道:“他還能幹什麼?溝通訊息、安排行動唄。”
高攀龍警覺起來:“刺殺太子一案,真和鄭家、和福王有關?”
王安聲調中透出不太滿意:“哎呀,我的高大人,你還真是都御史當久了,越來越賢良方正。此事的道理不是明擺著嗎?假使太子爺有個山高水低,誰會是最大的受益者?”
高攀龍想了想,點點頭說道:“看來,有些御史的懷疑還是有道理的。”
王安點點頭:“高大人能這樣想問題,老奴就放心了。”
高攀龍又拱手道:“太子爺有什麼吩咐?”
王安親切地抓住高攀龍的手:“太子爺能有今天,主要是東林諸公的大力扶持。太子爺要想順利登上皇位,仍然離不開東林諸公的大力扶持。”
高攀龍有些不太相信:“太子爺的儲君地位已經定下多年,不應該有什麼變故了吧?”
王安卻說:“福王的藩地已經定下多年,他為什麼賴在京城不走,遲遲不肯就藩?還不是仗著皇上溺愛不明,等待機會,謀求一逞。”
高攀龍想了想,又問道:“咱們該怎麼辦?”
王安這才推心置腹地說:“聯絡朝中和地方上的東林黨人,或聯名或單獨輪番不斷地給皇帝上奏摺,要求嚴懲幕後主使刺殺太子爺的元兇。並且要似明似暗地點出來,幕後元兇就是鄭氏。”
白天,乾清宮偏殿內。
萬曆懶洋洋地坐在龍椅上,沒精打采地看著站在一邊的方從哲,半天才開口說:“方閣老,你執意要見朕一面,有話就說吧。”
方從哲躬身說道:“前一段時間朝中沒有什麼大事,臣也不便打擾皇上。但近來因為太子被刺一案,人心惶惶,輿論洶洶。臣實在不好應付。”
萬曆緩聲問道:“都是哪些事情不好應付?”
方從哲:“日前,高攀龍就領了一大批言官和翰林院、國子監的官員,找到內閣同臣糾纏,反覆要求臣帶領他們來見皇上。”
萬曆:“到底有什麼事?”
方從哲:“他們寫了一個長長的奏摺,聯合了京裡京外近三百名官員簽名,要求面呈給皇上。”
萬曆:“奏摺你看過了嗎?”
方從哲點點頭。
萬曆問:“都說了些什麼?”
方從哲:“主要是要求徹底追查太子被刺一案,揪出元兇巨惡,嚴肅朝廷綱紀,維護皇家體面。”
萬曆:“事情朕都知道,道理朕也清楚。你告訴他們不要再鬧啦,朕自有明斷。”
方從哲:“臣反覆勸誡,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他們就是聽不進去。”
萬曆有些惱怒:“太不像話,把高攀龍傳進來,朕跟他說!”
偏殿門口值班的太監立即高聲喊道:“皇上有旨,傳高攀龍覲見!”
功夫不大,高攀龍大步走進乾清宮偏殿,跪倒在地叩頭,口中高呼:“高攀龍參見吾皇萬歲!”
萬曆陰沉著臉問:“高攀龍,你幾次三番執意要見朕,到底有什麼緊要事情?”
高攀龍:“臣以為,乾坤朗朗聖德巍巍,卻有歹徒手執大棍闖進皇宮,意欲杖殺太子。天大地大,也沒有此事對士農工商的震驚大。若不能查出元兇巨惡明正典刑,則大明王朝的顏面將喪失殆盡,綱紀將蕩然無存。”
萬曆臉色稍微緩和,對著高攀龍抬抬手說道:“你起來說話。”
高攀龍又叩了一個頭,說道:“謝皇上。”
高攀龍站起來繼續說:“據臣所知,此案的幕後主使龐保已被殺,但不可能不留下一點蛛絲馬跡,只要加大盤查力度,早晚會揪出元兇巨惡,給天下一個交代。”
萬曆:“高攀龍,朕知道你忠心為國,但也不能操之過急。你先下去,朕自有安排。”
等高攀龍退出偏殿,萬曆才對方從哲說:“安排明日大朝,朕有話要對文武百官說。”
旭日東昇,乾清宮正殿外,鐘鼓齊鳴,氣氛十分莊嚴。
正殿門口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龍椅,上面罩著黃羅傘蓋。
萬曆端正地坐在龍椅上,深沉地望著廣場上跪著的文武百官。
一個太監聲音尖利地喊道:“今日大朝,百官跪拜。”
文武百官在太監的唱導下,依禮跪拜。
太監又尖利地喊道:“起!”
文武百官整齊地站起來,矚望著萬曆皇帝,神情不一,因為皇帝已經多年不上大朝了。
孫承宗站在文官隊伍裡,也在思索萬曆皇帝為什麼突然上大朝,略微扭頭看了看身邊的王之寀。王之寀示意他看著皇帝。
萬曆皇帝似乎也看明白了大家的心思,便莊嚴地說:“朕許久沒上大朝了,知道文武百官每日為國為朕操勞,今日一見自然十分親切。”
見到皇帝如此和藹可親,許多官員十分激動。
萬曆繼續說道:“知道大家近來十分關注太子被刺一案,朕今天叫大家來,就是要向全體文武百官宣佈,此案一定要一查到底,無論牽涉到誰?只要人證物證確鑿,一定嚴懲不貸,絕不姑息!”
文武百官一見萬曆皇帝態度如此明確,個個面露喜色。
萬曆忽然指著孫承宗問:“孫承宗,你是太子屬官,又親手拿獲兇手,功勞很大。朕命你配合刑部審案,最近進展如何?”
孫承宗拱手道:“開始還算順利。拿獲了兇手背後的主使直殿監太監劉成;又根據劉成的口供,準備抓捕他背後的主謀御馬監太監龐保。”
萬曆問:“結果如何呢?”
孫承宗:“龐保畏罪潛逃,後來被殺。”
萬曆以少有的寬厚語調說道:“不要灰心,不要著急,總有些蛛絲馬跡可尋。”
孫承宗:“皇上聖明。”
萬曆:“你們再辛苦辛苦,抓住元兇巨惡之後,朕有重賞。”
孫承宗拱手道:“謝皇上。”
萬曆一擺手:“退朝。”
夜晚,紫禁城翊坤宮內。
鄭貴妃微閉雙眼躺在湘妃榻上假寐。
一個小宮女站在鄭貴妃身後,輕輕地給她按摩肩膀。
忽然聽見鄭貴妃尖叫一聲“疼死我了”,一扭身子便抬手給了小宮女一耳光,厲聲罵道:“賤婢,想捏死本宮嗎?”
小宮女輕聲說:“奴婢手上沒敢使勁兒。”
鄭貴妃反手又給了她一個耳光:“還敢頂嘴,來人,拉出去狠狠打。”
崔文升快步走進來,示意讓小宮女趕緊離開,自己站到小宮女剛才的位置上,輕輕的給鄭貴妃揉搓肩膀。
鄭貴妃沒好氣兒地訓斥崔文升:“你也是一樣笨手笨腳,按摩得一點兒也不舒服。”
崔文升笑道:“是貴妃娘娘心裡不舒服吧?”
鄭貴妃半真半假地罵他:“你個老奴才,也敢跟本宮頂嘴?”
崔文升繞到鄭貴妃面前,嘻笑著說:“就是有人再借給奴才十個膽子,奴才也不敢”。
鄭貴妃被崔文升逗笑了。
崔文升趁機問鄭貴妃:“娘娘是不是為皇上上大朝的事兒擔心?”
鄭貴妃又生氣了:“你個狗奴才,明知道上大朝的事兒,怎麼不早點兒來告訴本宮。”
崔文升:“奴才以為那根本不是個事兒。”
鄭貴妃雙眼睜得滾圓,厲聲問道:“皇上多少年不上大朝,一上大朝就鄭重宣告,徹底追查太子被刺一案,這難道不是個事兒?”
崔文升輕輕說道:“皇上那是做給太子和大臣們看的,心裡其實已經早有主意了。”
鄭貴妃還不相信,滿眼驚疑地看著崔文升。
崔文升一笑:“娘娘很快就知道奴才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