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冒犯天顏(1 / 1)
天氣晴朗,紅霞陪伴著孫承宗在燕京琉璃廠大街上閒逛。
二人信步走到萃文齋門口,孫承宗領著紅霞走進去,看到有幾個人,在慢慢翻看架上的古書。
掌櫃的走過來,殷勤地問孫承宗:“客官,要找哪種書?”
孫承宗:“掌櫃的,有沒有宋版的《唐詩集》?”
掌櫃的一愣:“客官,真對不住,暫時沒貨。”
這時,書架前的一箇中年男子抬起頭,看了一眼孫承宗,立即面露喜色。走上前來,深深一揖,問:“承宗兄,一向可好?”
孫承宗一愣,立即回禮道:“國紀兄,你怎麼在這兒?”
中年男子高興地說:“小弟來燕京串親訪友,住了幾個月了。今天真是他鄉遇故知呀!”
中年男子說著,又拉過在書架前看書的一個高挑女孩兒,說:“嫣兒,快來拜見孫伯父。”
女孩兒從容大方地道了萬福,說道:“侄女張嫣,拜見孫伯父。”
孫承宗打量了張嫣一眼,說道:“幾年不見,嫣兒長成大姑娘了。”
張國紀看了看紅霞,問孫承宗:“這位姑娘是……”
孫承宗介紹:“這位是我的舊友紅霞姑娘,這位是河南祥符縣生員張國紀先生。”
紅霞道萬福:“國紀先生安好。”
孫承宗:“他鄉遇故知,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做東,咱們找個館子,好好喝上幾杯,慶賀一番。”
燕京仙客來酒館雅間內,孫承宗用筷子指著滿桌酒菜,親切地讓著張國紀父女:“隨意吃吧。當年我遊歷到開封,經朋友介紹結識了國紀兄。國紀兄可沒少請我吃河南燴麵和黃河大鯉魚,今天在燕京,我也算是半個地主,就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吧。先同幹三杯!”
張國紀:“稚繩兄的道德文章,堪稱一時之冠。能與稚繩兄結識,真是三生有幸。國紀先乾為敬。”
紅霞親切地給張嫣搛菜:“嫣妹妹,他們喝酒,咱們吃菜。”
張嫣彬彬有禮:“謝謝姐姐。”
張國紀:“河南的朋友圈裡早就傳開了,稚繩兄高中榜眼,進了翰林院,又貴為太子伴讀,前途無量呀!”
孫承宗擺擺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問:“你看我項上人頭還在不在?”
張國紀大惑不解:“稚繩兄這話何意?”
孫承宗:“明日人頭可能就搬家了。”
張國紀大驚:“為何?”
孫承宗:“今上登基十幾日即一病不起,我上書直言,若得龍顏大怒,還有活路嗎?”
張國紀堅定地說:“稚繩兄大公無私,吉人天相。據我所知,當今聖上雖性情諳弱,卻慈善寬厚,絕不會對陪伴他多年的師傅起殺機。國家離不開稚繩兄這樣的棟樑之才。”
孫承宗:“那就借國紀兄吉言,咱們再多喝幾場酒!”
張嫣端起酒杯,雙手舉過頭頂:“張嫣借花獻佛,祝孫伯父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孫承宗大喜:“嫣兒這幾年大有長進,伯父有機會要好好考考你。”
張國紀趁勢對張嫣說:“嫣兒,孫伯父是當今皇上的師傅,若答應教你考你,可真是你的造化。”
張嫣把酒杯捧給孫承宗:“孫伯父,咱們可是一言為定!”
孫承宗接過來一飲而盡:“一言為定!”
燕京紫禁城內閣首輔簽押房內,朝霞映窗。
方從哲坐在書案後連連搖頭嘆氣,幾個大學士在一旁交頭接耳。
孫承宗大步走進值房,若無其事地向眾大學士拱手施禮:“各位大人久等了,孫某奉命陪同進宮,何時動身?”
方從哲心事重重地說:“稚繩兄,前幾天聖躬違和之際,你偏要上那道奏疏;這兩天有人彈劾你藐視皇上,若是龍顏大怒,你可想過後果?唉,老夫真為你擔心啊!”
溫體仁半是關切半是揶揄地問:“你一個芝麻綠豆小官,怎可妄議朝中大事?你可知道聖上已命錦衣衛於宮外伺候?”
孫承宗坦然答道:“皇上龍體事關國家安危,況我輩食君之祿,理當忠君之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孫某雖官卑職小然無私無錯,何懼之有?”
方從哲無可奈何地說道:“各位大人,時辰已到,同去面聖吧。”
紫禁城乾清宮外。
兩行錦衣衛武士佩劍執矛排在宮門外。
刀叢劍簇中,方從哲等小心翼翼地趨行入宮,孫承宗心無旁騖地大步進宮。
紫禁城乾清宮內,方從哲率領眾人跪在榻前。
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朱常洛吃力地睜開眼睛,卻只盯著孫承宗,問道:“孫承宗,你陪朕在東宮讀書多年,朕視你為股肱之臣。為何在朕初登大寶之際,你就上折指斥朕躬?”
孫承宗襟懷坦蕩地說:“當今乃多事之秋,臣日日憂心如焚,才冒死直言!”
朱常洛大怒:“狂妄至極!朗朗乾坤何謂多事之秋?朕剛剛登基,有何失德失政之處?來人,將孫承宗押往錦衣衛詔獄,嚴審定罪!”
方從哲大驚失色,“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叩首道:“孫承宗乃直率魯莽之人,雖出言不遜,萬歲爺念他尚存一片忠君愛國之心,且饒他一次吧!”
其他內閣諸臣也紛紛跪倒,亂紛紛地說:“萬歲爺息怒。饒他一次吧。”
王安立即跪下道:“不妨先讓孫承宗自辯自省一番。”
朱常洛的怒火消減了一些,對孫承宗道:“朕不會不教而誅,容你自省自辯。”
孫承宗叩頭後挺身朗聲道:“先帝受鄭氏蠱惑,陛下當年身為皇長子,可太子名位二十年不能確立,忠貞之臣為‘爭國本’,十幾年前仆後繼,陛下難道忘了?”
朱常洛輕輕搖頭。
孫承宗:“儲位既定,十九年來鄭氏仍費盡心機誘迫先帝,意欲廢太子立福王,陛下難道忘了?”
朱常洛又輕輕搖搖頭。
孫承宗:“一鄉下粗魯莽漢,手執大杖,輕易躲過層層禁衛直入東宮,意欲杖殺陛下,此千古未聞的‘梃擊案’震驚四海,陛下難道也忘了?”
朱常洛強自掙扎想坐起來,王安急忙向前扶起他坐定。
孫承宗:“先帝病危之日,陛下前去探視,宮牆夾道中幾乎遇害,陛下難道又忘了?”
朱常洛連連手拍御榻,激切地說:“樁樁件件,歷歷在目,朕非木石,豈有一刻忘懷!”
孫承宗:“鄭氏見陛下已登大寶,明白大勢已去,隨機變換手段,以卑劣陰毒行徑加害陛下,陛下怎能欣然接受?”
朱常洛面露愧色,無言對答。
孫承宗重重地叩了一個頭,又挺胸說道:“臣出身草野,性情粗直,冒犯天顏之處,雖斧鉞加身而無怨無悔。唯望陛下朝乾夕惕,懲惡揚善,鞏固江山社稷,造福黎民百姓,臣雖萬死無憾!”
孫承宗、朱常洛對答之間,方從哲等人表情各異,幸災樂禍者、真誠關心者、漠不關心者不一而足。
溫體仁表情更為複雜,讓人捉摸不透他到底是何態度。
朱常洛沉思半晌,幡然醒悟,強打精神對眾臣道:“此前朝中三十餘年種種紛爭,多與鄭氏有關。司禮監秉筆太監崔文升,系鄭氏死黨,鄭氏種種不法行為,多由崔某煽風點火、陰謀策劃。孫承宗公忠體國,屢有建樹,對朕、對大明王朝忠貞不二。”
朱常洛稍微歇息一下,對方從哲說:“方閣老擬票,撤回晉封鄭氏為皇太后的詔令,打入冷宮;崔文升交錦衣衛詔獄嚴審定罪;孫承宗升任詹事府從三品少詹事;此後一應軍國大事,孫承宗均得參預。”
方從哲大喜過望,率領眾人跪在地上高呼:“皇上聖明!”
眾大學士表情各異。
孫承宗卻跪地叩頭辭謝:“微臣德不足以服人,才不足以壓眾,恐怕有負陛下重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