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彈劾首輔(1 / 1)
燕京香山腳下。
幾個僕從抬著空轎、擔著食盒走在前面,周延儒、溫體仁望著山上的一片片火紅的楓樹林,指指點點,徐徐前行。
溫體仁媚笑著說:“周閣老,杜牧有詩云,‘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怪不得這香山紅葉名動天下,今日看來名符其實。下官才疏學淺,苦思半日,竟想不出隻言片語來描述眼前景色。”
周延儒:“溫大人客氣,你的文筆在當今朝野之中也是有口皆碑。”
溫體仁:“慚愧,慚愧。在當年的狀元公、當今的周閣老面前,若再賣弄文筆,那才真叫班門弄斧。”
二人慢慢地爬到半山腰,見僕人已經在涼亭下的石桌上擺好酒菜,便坐在石凳上對飲起來。
酒過三巡,溫體仁說道:“面對著滿山紅葉,品嚐著佳餚美酒,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周閣老是‘霜葉紅於二月花’,溫某人可是‘遠上寒山石徑斜’。”
周延儒有些驚訝地問:“溫大人此話何意?”
溫體仁:“日前廷推之爭,溫某得罪了滿朝公卿,今後的日子能不清寒?做官的途徑能不歪斜?”
周延儒眼珠一轉,立即起身施禮:“周某能有今日之地位,全仗溫大人那日舌戰群儒。”
溫體仁趕緊起身回禮:“周閣老言重,溫某哪有回天之力,只不過是摸準皇上的心脈,打準東林黨七寸。”
周延儒:“皇上的心脈何在?”
溫體仁:“厭惡朝中大臣結黨營私。”
周延儒:“七寸怎麼打法?”
溫體仁:“一口咬定東林黨結黨營私,極力顯示自己孤立無援,贏得皇上好感。”
周延儒:“溫大人高明。下一步咱們把韓爌趕出朝堂,老夫保證能把溫大人引入內閣。”
溫體仁立即雙手端起一杯酒,跪倒在周延儒面前,莊重地說:“請閣老滿飲此杯,讓溫某略表寸心。”
紫禁城乾清宮正殿內。
溫體仁出列奏道:“臣溫體仁彈劾內閣首輔韓爌,結黨營私擾亂朝綱、把持內閣毫無建樹等七大罪狀,請皇上明察。”
溫體仁此言一出,滿殿愕然。
崇禎:“溫體仁,不要無端生事。”
孫承宗立即出列駁斥溫體仁:“溫體仁,你是對上次廷推心懷不滿,尋機報復。”
幾個文官紛紛出列駁斥溫體仁:“你是危言聳聽,你是唯恐天下不亂,你是口蜜腹劍!”
溫體仁:“孫閣老,朝野誰不知道東林黨實力強大,若無真憑實據,溫某再傻,也不敢以卵擊石。”
崇禎:“你拿出真憑實據來。”
溫體仁手指著韓爌、孫承宗等人說:“皇上請看,這就是真憑實據!臣平日在朝堂上默默無言之時,大家都一團和氣;一旦出於公心有所建言,東林諸公便一擁而上,恨不得當堂群毆。這,不足以說明他們狼狽為奸嗎?”
孫承宗:“你這是強詞奪理。”
溫體仁:“韓爌天啟年間就在內閣結黨營私,被天啟爺深惡痛絕,勒令辭職。當今皇上登基之後,他也是被東林黨人抬舉到首輔高位的。東林黨人一貫黨同伐異,以勢壓人。前一段時間廷推內閣成員,錢謙益劣跡斑斑卻被列為第一號候選人,周延儒深受皇上信任卻被拒之門外,都是因為韓爌夥同東林黨人營私舞弊的結果。”
韓爌:“溫體仁,你這是顛倒是非、混淆黑白、血口噴人。”
溫體仁:“韓閣老,今天你敢當著皇上的面對天發誓,朝堂上的孫承宗等人和詔獄中的錢龍錫、章允儒等人,不是你的同黨?”
孫承宗:“皇上,歷來奸臣害人,都是一口咬定正派大臣結黨營私。但是,朝堂上,某些人政見一致,毫不足奇,只要對國家有利,就無可厚非。”
溫體仁:“皇上,臣與韓爌、孫承宗沒有任何個人恩怨,臣也無黨無派。所以冒著得罪廣大東林黨人的危險,彈劾韓爌,完全是一片忠貞愛國心,不忍讓東林黨把持朝政矇蔽聖上。胸中塊壘一吐,自知東林黨人決不允許臣在朝堂上立足,請皇上准許臣辭職。”
崇禎:“溫大人,你不要走,朕會主持公道的。周閣老,你也可以談談自己的見解。”
周延儒恭順地說:“臣也無黨無派,只知一心忠於皇上,若再多說,恐怕引起很多人攻擊。”
崇禎:“但說無妨,朕給你做主。”
周延儒迅疾與溫體仁對視一眼,說道:“大明天下是皇上的天下,而不是什麼什麼黨人的天下。萬曆年至今,朝堂之上卻是黨爭不止——先是東林黨與浙黨、楚黨、齊黨唇槍舌劍,再是魏忠賢逆黨與東林黨大打出手,而今又是東林黨人勢壓群雄。如此下去,大明天下永無寧日。”
溫體仁見崇禎深以為然,立即接著周延儒的話頭往下說:“這黨那黨,爭來爭去,卻外有戰火未滅,即成燎原之勢;內有饑民待哺,恐有殍野之災。為首輔者,難辭其咎。”
崇禎轉身冷冷地問韓爌:“韓閣老,面對周延儒、溫體仁的責問,你如何解釋?”
韓爌見崇禎的立場已有明顯的傾向性,與孫承宗互相看了一眼,露出深深的失望,平靜地躬身說道:“臣無才無德,不宜為首輔,請皇上恩准臣辭職。”
孫承宗也躬身施禮道:“以溫體仁的指責,臣也難辭其咎。請皇上恩准臣辭職。”
崇禎順水推舟:“韓閣老年事已高,回家養老去吧。孫閣老仍留內閣,主持修撰《熹宗實錄》。周延儒升任內閣首輔。”
燕京西直門外。
韓爌、孫承宗都穿著便服,緩步走出城門洞。
一輛轎車和一輛裝滿行李的貨車,慢慢跟在後面。
孫承宗:“韓閣老,這次是孫某將你拉進宦海,重受一番風雨。唉,愛之足以害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韓爌:“孫閣老不必過於自責,韓某當初也是懷揣一腔熱血,救國利民而來。在官場上,歷來是正人君子遭暗算,卑鄙小人常得逞。不過,這次溫體仁、周延儒勝得太容易。”
孫承宗壓低聲音說:“不是溫體仁、周延儒有多大本事,而是皇上需要他們出來咬人。”
韓爌驚疑地看著孫承宗。
孫承宗:“當皇上需要懲治魏忠賢閹黨時,就拉出咱們這些東林黨使用一番;閹黨已滅,皇上就怕東林黨坐大,自己不好獨斷朝綱,樂得借所謂無黨無派的溫體仁、周延儒之口,把東林黨撕咬個遍體鱗傷。”
韓爌:“如此心術,真難想象是出自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帝王。孫閣老,你以後也要謹言慎行。”
孫承宗:“韓閣老的肺腑之言,下官當銘刻於心。”
韓爌:“稚繩兄,就此別過。”
孫承宗深情地說:“山高路遠,韓閣老多多保重。”
夜,燕京周延儒宅客廳內。
溫體仁一進門便衝著周延儒拱手道:“下官溫體仁,登門給首輔大人道賀,討杯喜酒喝。”
周延儒笑呵呵地拉著溫體仁的手,走到桌旁坐下:“溫大人不要取笑老夫,若沒有溫大人鼎力相助,哪有今日榮耀。”
周延儒扭頭吩咐管家:“把最好的酒菜都擺上來,今天老夫要與溫大人喝個痛快!”
溫體仁:“首輔大人,下官今天帶來一罈嘉靖二十年大內窖藏的花雕,咱們共同品嚐。”
周延儒一驚:“太貴重了!”
溫體仁一拍手,他的僕人抱著一罈花雕進來,放在桌上,悄悄退下。
周延儒的管家端著托盤進來,很快擺放好六個精緻菜餚,燙好了花雕。
周延儒示意管家退下,才對溫體仁說:“溫大人好手段好口才,老夫敬你三杯。”
溫體仁:“恭敬不如從命,幹!”
三杯酒幹完,周延儒道:“自那一天皇上欽命老夫為首輔之時起,老夫就在心中謀劃如何將溫大人引進內閣。”
溫體仁卻伸手製止周延儒再說下去:“首輔大人,為時尚早。”
周延儒不解地問:“何時是機會?”
溫體仁:“東林黨人雖受到打擊,但根基仍然牢固;錢龍錫、章允儒雖關在牢中,卻沒定成死罪;孫承宗雖不受重用,卻仍在內閣之中。形勢不容咱們樂觀。”
周延儒:“溫大人的意思是,再給東林黨致命一擊,讓他們自顧不暇,入閣之事就水到渠成了。”
溫體仁:“英雄所見略同!”
周延儒:“時機何在?”
溫體仁笑道:“首輔大人,有時機會是等出來的。我都不急,你急什麼?”
周延儒大笑著端起大酒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