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緩兵之計（1 / 1）
正午時分，河北永平西門。
吳三桂剛想開口罵人，老王立即大聲提醒他：“三爺，小心腳下！”
吳三桂急忙往腳下看，卻什麼都沒有，禁不住質問老王：“你這個老王頭到底怎麼回事？”
老王陪個笑臉不回答，卻用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守門清兵。
吳三桂明白了，不再發作，只是長長地呼了一口大氣。
紅霞在車裡說道：“三桂，聽老王的沒錯，多動腦子想，多用眼看，少說話。”
吳三桂：“知道了，表姐。”
大路上晚霞映照。
紅霞在車裡問：“老王，咱們趕了這大半天路，離薊州還有多遠？”
老王看了看四周的景色，回答：“也就是10多里吧。”
吳三桂高興了：“咱們走快點，天黑以前能趕到，大概誤不了吃晚飯。”
紅霞在車裡說道：“肚子餓了，我這兒還有點乾糧，先墊補一下。”
吳三桂：“不用了，抓緊趕路。”
吳三桂話音剛落，大路那頭跑來四匹快馬，隱約可見騎手是清軍打扮。
四匹快馬更近些了，吳三桂氣哼哼地抽出寶劍：“老王，準備動手。”
老王大驚失色：“三爺，你想幹嘛？”
吳三桂：“殺了這四個狗孃養的，老子受了這一路憋悶氣，再不撒出來，準得憋死。”
紅霞在車裡厲聲喝道：“三桂，不許胡鬧！”
老王也趕快解勸：“三爺千萬使不得。”
吳三桂：“怕什麼？殺了他四個，咱們轉眼就跑進了薊州城。”
紅霞挑開轎車門簾，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吳三桂，你忘了咱們到薊州來幹什麼？你知道周圍是什麼情況，就不怕惹出大麻煩？”
吳三桂蔫了，順手把寶劍插回劍鞘。
此時，四個清軍騎兵已經來到了轎車跟前，但他們的頭目只瞟了轎車一眼，繼續打馬向前賓士。
功夫不大，又有一大隊清軍騎兵擦著轎車向前賓士而去。
老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三爺你看，懸不懸？”
吳三桂苦笑著點了點頭。
薊州總兵府客廳內。
薊州總兵馬世龍臉色非常難看，盯著茶杯不說話。
李永芳卻笑眯眯的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脫口讚道：“好茶，味道好極了！”
馬世龍只瞟了李永芳一眼，沒有搭話。
李永芳毫不在意：“馬老將軍，李某說了老大半天口乾舌燥，您倒是給句痛快話呀。”
馬世龍：“李將軍，你想聽什麼痛快話？”
李永芳一笑：“目前的形勢很清楚，北京城岌岌可危，關內四城已牢牢被我大金佔領，山海關指日可下。到時候，我大清關外關內連成一片，取北京如探囊取物，破薊州是小菜一碟，馬老將軍願意做大明朝的忠臣，我們可以成全你。”
馬世龍反倒笑了：“探囊取物、小菜一碟？李將軍，你好賴也曾當過大明的將軍，200年來哪一路反賊曾經攻破北京？我薊州城內2萬多將士，哪一個是吃素的？想來硬的，你儘管來！”
李永芳的口氣軟下來：“馬老將軍，李某素來佩服你的威名，實在是不願意看到你為老朱家殉葬。論名聲論功業，你比袁崇煥如何？昨天還是座上客，今天便成階下囚，這個刻薄寡恩的朱家皇帝，你還保他幹什麼？”
馬世龍停了一下，緩緩說道：“李將軍，你的情意，馬某心裡明白。馬某在薊州城內並不是一言九鼎，即使想有所異動，也得仔細籌劃一番。”
李永芳眼珠一轉，笑吟吟的說道：“馬老將軍這話說得入情入理，李某願意全力配合。”
馬世龍：“如此說來，便請李將軍在驛館歇息幾日，容馬某找幾個親信將軍籌劃一番，再做定奪。”
李永芳笑道：“很好，李某靜候佳音。”
李永芳話音剛落，客廳外僕人一聲高喊：“吳三桂將軍到。”
馬世龍一驚：“請李將軍暫且迴避。”
李永芳一笑：“怕什麼？吳三桂又不認識我。”
馬世龍：“千萬別被他看出什麼破綻來。”
李永芳：“這種場合，李某經的多了，吳三桂還是個毛孩子，他能把我怎麼樣？”
二人說話間，吳三桂已經大步進了客廳，後面緊跟著紅霞。
李永芳倒是神色坦然的坐下來喝茶，馬世龍卻有些不安。
吳三桂衝著馬世龍躬身施禮：“馬老將軍，吳三桂奉孫閣老之命，前來拜會。”
馬世龍：“吳將軍一路辛苦，不如先去驛館歇息，一應公務，晚上再談。”
紅霞看了看李永芳，覺得有些蹊蹺，便說：“馬老將軍，若是眼下不方便，我們可以晚上再來。”
馬世龍看了看李永芳，才說：“這位姑娘眼生得很，你是哪位？”
紅霞拱手道：“我是孫閣老的侍女紅霞。”
馬世龍笑道：“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失敬失敬。”
李永芳扭過頭來，仔細的看了紅霞幾眼，又低下頭品茶。
吳三桂卻盯著李永芳看了半天，似乎想起了什麼，便問馬世龍：“馬老將軍，這位客人是誰？”
紅霞瞪了吳三桂一眼：“吳三桂，馬老將軍不主動介紹，自然是有些不方便，不要亂問。”
吳三桂卻不依不饒：“馬老將軍，這位客人到底是誰？”
馬世龍神色有些不自然：“他，他是馬某的一個朋友，在關外做點生意。”
吳三桂：“這位朋友尊姓大名？”
紅霞見吳三桂如此執著，似有所悟，便也盯著李永芳看。
馬世龍：“他姓金，大名永泰。”
吳三桂高聲喝道：“不對，他姓李，大名永芳，是叛匪頭子努爾哈赤的額附。”
馬世龍、紅霞、老王的神色大變，都盯著李永芳看。
李永芳卻不慌不忙放下茶碗，站起來啊整理了一下衣服，對吳三桂拱手道：“本人正是大清額駙李永芳。”
吳三桂唰的一聲，抽出寶劍，指著李永芳：“你來幹什？”
李永芳神色從容：“來給馬老將軍送一段富貴榮華，順便恭候吳將軍大駕。”
吳三桂：“我小時候跟隨父親見過你，你以為時過多年，三爺就認不出你來？我們關寧鐵騎早就把你畫影圖形，人人得而誅之。”
李永芳：“李某若能死在少年英雄吳三桂的劍下，倒也不算辱沒名聲。”
吳三桂持劍大步向前：“三爺今天就成全了你，李永芳，有種你就出劍！”
馬世龍、紅霞一左一右拉住吳三桂，同時喝道：“吳將軍不要莽撞。三桂不許亂來！”
李永芳神色坦然：“吳將軍，李某也是久經戰陣，並非貪生怕死之輩。但今天不是舞刀弄劍的時候，以後有機會，倒是可以和吳將軍比比劍法。”
紅霞手上一使勁，奪下了吳三桂的寶劍。
馬世龍大喊一聲：“來人，送李額附去驛館休息。”
兩個僕人保護著李永芳走出客廳。
馬世龍說道：“吳將軍、紅霞姑娘，咱們去餐廳邊吃邊談。”
夜，薊州總兵府餐廳內紅燭高照。
馬世龍見吳三桂並不看滿桌子的酒菜，扭著頭生悶氣，便微微一笑：“吳將軍，你到底餓還是不餓？”
吳三桂倔強的頂了一句：“不餓，早就氣飽了。”
馬世龍：“是生我的氣，還是生李永芳的氣？”
吳三桂：“生你的氣。”
紅霞趕忙阻攔：“三桂，別胡說。馬老將軍是當朝名將，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馬世龍：“三桂呀，你年輕氣盛，我不會跟你計較的。願不願意聽聽我的道理？”
吳三桂：“你說吧。”
馬世龍：“二十多天了，我既得不到朝廷的指令，也得不到孫閣老的軍令，何去何從真是無可奈何，只有下定決心與薊州共存亡。”
吳三桂：“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要同李永芳來往。”
馬世龍：“你這叫什麼話？是他來找的我，又不是我去找他。”
吳三桂：“他來找你幹什麼？”
馬世龍：“勸降。”
吳三桂：“你為什麼不把他砍了？”
馬世龍：“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這是規矩。”
吳三桂：“李永芳是叛匪不是來使。”
紅霞：“三桂，好好聽馬老將軍說話。”
馬世龍：“李永芳是叛匪還是來使不重要，重要的是，薊州當前的局勢。”
紅霞：“馬老將軍以為薊州當前的局勢如何？”
馬世龍：“外有強敵壓境，內有漢奸蠱惑，人心惶惶，一夕數驚。”
吳三桂：“為什麼局勢如此糟糕？”
馬世龍：“叛匪的三步大棋，走得非常高明。”
紅霞：“何謂三步大棋。”
馬世龍：“第一步，調集重兵圍攻北京，雖久攻不下，卻致使舉國震驚；第二步，輕輕鬆鬆打下關內四城，造成對北京的致命威脅；第三步，調集重兵攻打山海關，若順利得手，大明亡國指日可待。”
吳三桂：“真有這麼兇險？”
馬世龍：“這是事實，絕不是老夫危言聳聽。”
紅霞：“馬老將軍的分析，與孫閣老非常一致。”
馬世龍眼睛一亮：“孫閣老也是這樣認識？”
紅霞點點頭。
吳三桂：“馬總兵是不是見局勢危急，想另謀出路？”
紅霞立即訓斥吳三桂：“吳三桂，不許胡說！”
馬世龍哈哈一笑：“吳將軍只知道精忠報國，卻不瞭解老夫的一片苦心。”
吳三桂：“馬總兵苦在哪裡？”
馬世龍：“內外訊息一切阻斷，軍心民心惶恐不安，大兵壓境糧餉不足。吳將軍，若是讓你來當這個薊州總兵，你該怎麼辦？”
吳三桂一時語塞：“我，我。”
紅霞：“馬老將軍接待李永芳，是不是想來個緩兵之計？”
馬世龍笑了：“我還沒想好。”
紅霞愣了，停了一下又說：“孫閣老目光如炬，絕不會看錯馬老將軍。”
馬世龍問道：“孫閣老怎麼說？”
紅霞從懷中掏出一個大信封，雙手奉上：“這是孫閣老的親筆信，馬老將軍請看。”
馬世龍接過大信封，撕開封口，抽出信紙展讀：“馬總戎臺鑒：關外出防之兵，當計向來出防。數酌其勞逸為先後，此時所在要挾，宜以兵勢先折其萌，未可姑徐徐也。賊所狂肆之地依舊單薄，可速計之。”
馬世龍微微笑道：“孫閣老不虧是兩代帝師，才高八斗學富五車，寥寥數語，便能指出問題的關鍵所在。”
紅霞問：“看來，馬老將軍是贊同孫閣老的看法了。”
馬世龍：“豈止是贊同，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紅霞：“那麼，馬老將軍打算怎麼處置來說降的李永芳？”
馬世龍：“好吃好喝好招待，奉為上賓，請他住上三五天。”
吳三桂不解：“為什麼？”
紅霞卻道：“這是馬老將軍的緩兵之計。”
馬世龍：“我派一個能說會道、精明幹練的書辦，到驛館陪著李永芳好好吃喝玩樂三天。”
吳三桂似有所悟：“馬老將軍利用這三天的時間，安排軍機大事？”
馬世龍：“對嘍。”
吳三桂：“不能便宜李永芳這個狗漢奸，三天以後得拿他開刀祭旗。”
馬世龍搖搖頭：“三天以後，我還得恭恭敬敬把他禮送出境。”
吳三桂大惑不解：“這又是為什麼？”
馬世龍：“我讓他到山海關城下，等著我的大軍與他們合兵一處，共同攻打。”
紅霞笑了：“這樣又可以爭取幾天的時間，讓咱們做好充分準備，次第拿下關內四城。”
馬世龍：“對嘍，李永芳的一條狗命算得了什麼，咱們大明將士齊心合力，奪回關內四城，才是大事。”
吳三桂伸出大拇指：“吃薑還是老的辣，晚輩佩服得很。有馬老將軍的兩萬多薊州兵，加上我們六萬多遼東兵，即使那些十多萬勤王軍都作壁上觀，奪回關內四城也不在話下。”
馬世龍卻搖搖頭：“不能這樣說，最低也要讓勤王軍助陣吶喊以壯聲威。”
紅霞說道：“孫閣老也有此意，分別給幾位勤王軍首領寫了親筆信，爭取他們精誠合作。”
馬世龍：“薊州的事兒，就這樣說定了。孫閣老有什麼具體安排？”
紅霞：“五六天以後，他親率大軍在灤城城外等你們薊州兵。”
馬世龍：“好，今天是初十，十六早上，咱們灤城城外見面。”
紅霞、吳三桂站起身來：“我們幾個不再耽擱，馬上去找那些勤王軍。”
馬世龍指了指滿桌的飯菜，笑道：“你看你看，滿桌的飯菜一筷子也沒動，再急也不在這一時一刻，說什麼也得吃飽了再走。”
紅霞只得坐下，說道：“真要是不吃飯走了，三桂指不定在心裡怎麼埋怨我呢。”
馬世龍吩咐僕人：“快把那幾個遼東兄弟請進來一起吃飯。”
吳三桂立即坐下大吃大喝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