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酒宴驚變(1 / 1)
夜,湖北谷城孫可望住宅內。
張獻忠的養子孫可望見潘舉人深夜造訪,頗感意外地拱手道:“潘先生,你怎麼不陪我父帥與李自成談話了?匆匆而來有急事嗎?”
潘舉人十分抱歉地說:“大公子,若不是事情萬分緊急,在下絕不敢深夜前來攪擾。”
孫可望:“先生請講。”
潘舉人:“大公子可知道李自成來谷城聯絡主公再舉義旗之事?”
孫可望點點頭。
潘舉人:“大公子以為,主公該不該與李自成聯手?”
孫可望:“當前朱明勢力強大,各路義軍自然該聯合起來討伐,才有可能取勝。”
潘舉人:“大公子高瞻遠矚,令在下佩服。但在下以為,朱明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慮。所可慮者,李自成也。”
孫可望不解地問:“李自成目前只有區區幾千兵馬,而且龜縮在商洛山中,有什麼可慮的?”
潘舉人:“李自成剛毅深沉、志向高遠,絕非一般起義軍頭領可比,日後與主公爭奪天下者,必是此人。”
孫可望思慮片刻,點點頭說:“我也聽人說過,李自成的本領,遠在高迎祥之上。”
潘舉人連連點頭:“對呀,對呀。”
孫可望:“但當前局勢,需要各家起義軍精誠團結,才能推翻朱明。李自成應該成為咱們重點拉攏、扶持的物件。”
潘舉人:“此言差矣。咱們若扶持李自成,必是飲鴆止渴、養虎為患。李自成坐大之後,第一個要剪除的就是主公和大公子。”
孫可望驚訝地問:“為什麼?”
潘舉人:“李自成在王嘉胤、高迎祥手下一步一步崛起的歷史,大公子可知道?”
孫可望點點頭。
潘舉人:“車廂峽突圍展示了他卓越的軍事才能,火燒鳳陽陵展示了他問鼎天下的決心,南原大戰他不但死裡逃生而且迅速崛起展示了天命所歸。”
孫可望急切地問:“潘先生以為李自成能坐龍庭?”
潘舉人:“大公子聽說過‘十八子主神器、李代朱’的讖語嗎?”
孫可望茫然地搖搖頭。
潘舉人:“五百年前就流行的《推背圖》中,記載著一句話——“十八子主神器、李代朱”,說的就是當今李自成將取代朱明,成為天子。”
孫可望有些惶恐:“是真的嗎?”
潘舉人:“這是天大的事,在下豈敢胡說?大公子可以找一本《推背圖》仔細看看。主公沒有親生兒子,四個養子中你位列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之上。行軍打仗你最勇敢,運籌帷幄你最機智,全軍上下稱讚你為‘一堵牆’,將生死安危寄託在你身上。主公最器重的就是你。若沒有李自成,主公必取天下;主公百年之後,必是你繼位。有李自成在,你的九萬里河山終成畫餅啊。”
孫可望失望地跌坐在椅子上。
潘舉人卻又把話鋒一轉:“雖說《推背圖》預示天意,但也絕非不可改變。”
孫可望又燃起了希望,問道:“怎麼改變?”
潘舉人:“諸葛亮在《隆中對》中說,‘曹操勢不及袁紹,而竟能克紹者,非惟天時,亦人謀也’。可見人謀也非常重要。”
孫可望抱拳深深一躬:“請先生為我父子謀劃一萬全之策。”
潘舉人:“李自成南原慘敗,僅剩十八騎蟄伏深山,此乃天意;李自成率數人千里迢迢來到谷城,也是天意。漢代劉向在《說苑.談叢》中說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時至不迎,反受其殃。’他自己跑來送死,怪不得咱們心狠手辣。”
孫可望躊躇不決:“貿然行事,父帥會饒了我嗎?”
潘舉人:“剛才我已經說得主公有些心動了,明日送別宴會上,你在大帳外安排五百刀斧手,聽我摔杯為號,一擁而上,砍了李自成、顧君恩。主公開始也許會震驚,但木已成舟,再憑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定保你安然無恙。”
孫可望信心倍增:“潘先生,等我父帥坐了龍庭,我一定保舉你為開國丞相。”
潘舉人拱手笑道:“在下還想等大公子坐了龍庭,加封我的子孫呢!”
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大帳正中,擺著一張大圓桌,桌上所擺的山珍海味、美酒佳餚,已經有些凌亂。座中的張獻忠、羅汝才、田見秀、顧君恩、潘舉人、孫可望、李定國都有了些酒意。只有李自成顯得鎮定從容,看著他們推杯換盞,自己只偶爾搛一點兒青菜吃。
張獻忠吩咐親兵:“換上大杯,咱老張要痛痛快快與羅大哥、田大哥喝幾杯。”
羅汝才趕緊阻攔:“老弟,剛才已經喝了不少了,別換大杯了。”
張獻忠瞪著眼嚷嚷:“羅大哥,你是真不知道田大哥的酒量,就這種小杯,他再喝三十杯也沒事!若不讓他喝痛快了,出了谷城還不得罵咱老張小氣?”
田見秀笑道:“八大王把我當酒鬼了。”
大家一陣鬨笑。
李定國端著酒杯站起來,恭恭敬敬對李自成說道:“李叔叔,小侄早就聽說過你的威名,今日一見更是十分敬仰。小侄敬李叔叔一杯,祝你回到陝西旗開得勝,祝咱們各路起義軍馬到成功。”
李自成趕緊端起杯來,說:“多謝賢侄美意,我實在是量淺,點到為止吧。”
李定國笑笑:“小侄先乾為敬,李叔叔隨意。”
張獻忠笑道:“各位兄弟,我這兩個義子,都是文武全才,這幾年軍中許多事情都靠他們張羅。”
李自成讚道:“老弟好福氣,兩位公子日後都能成大器。”
張獻忠高興地吩咐孫可望、李定國:“你倆再敬各位叔父一杯。”
李定國端起酒壺,恭恭敬敬地給李自成等人斟酒;孫可望站起來笑容可掬地勸酒。
停了一下,李定國趁亂走出大帳。
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外。
李定國匆匆走向軍營一角的廁所,偶爾一扭頭,發現軍營大帳周圍佈滿了刀斧手,頓時大驚,走過去揪住一個頭目低聲喝問:“你們想幹什麼?”
頭目不敢撒謊,小聲回答:“二公子,我們是奉大公子之命,埋伏在此;聽到摔杯號令,就進去砍人。”
李定國問:“砍誰?”
頭目回答:“不知道,大公子只說進去後聽他的命令。”
李定國氣哼哼地推開頭目,大步遠去。
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潘舉人看了孫可望一眼,孫可望眨了兩下眼睛。二人的眉目傳情,都被對面的李定國看在眼裡,他嘴角閃出一絲輕蔑的微笑。
潘舉人假作醉醺醺地端著大酒杯站起來,衝著李自成說:“李闖王,從酒宴開始以來,你幾乎是滴酒未沾,太失禮了!”
李自成見潘舉人語帶挑釁,立即提高了警惕,但仍是滿臉笑意溫和地說:“潘先生,自成確實量淺,這一點你家主公、羅大哥、田大哥都可以作證,剛才二公子也非常體諒。請先生不要為難自成。”
張獻忠說道:“潘先生,自成兄真是不能喝。”
李定國隨聲附和張獻忠:“潘先生別硬勸了,坐下吧。”
李定國說著,離座走到潘舉人身旁。
孫可望目示李定國不要多管閒事,李定國卻假裝沒看懂。
潘舉人卻不依不饒:“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家主公真心待你,在你日暮途窮之時答應與你共同起兵反明,這是多大的情分?你這樣做分明是看不起我家主公!”
潘舉人越說越激動,舉起大杯就要往地上摔。
李定國手疾眼快,一下子托住潘舉人的手腕,口中說道:“潘先生,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帳休息吧。”
潘舉人掙扎了幾下,卻始終沒有機會摔杯。
張獻忠看出了苗頭,皺了皺眉說道:“潘先生真喝多了,下去休息吧。”
孫可望看出李定國是誠心攪局,眼珠一轉,立即抓起大酒杯一下子摔在地上,裝出喝醉的樣子,大喊:“潘先生真不像話!”
剎那間,帳外衝進了無數刀斧手,把大圓桌圍了個水洩不通。
張獻忠嚇得臉色大變,厲聲呵斥刀斧手:“你們想造反嗎?”
刀斧手們都看著孫可望,等著他下命令。
李定國高喊:“劉文秀、艾能奇!”
帳外足有幾千人齊聲答應:“在!”
李定國大聲吩咐:“保護父帥,誰敢亂動,就把他們剁成肉醬!”
帳外幾千人齊聲答應:“遵命!”
李自成、羅汝才、顧君恩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冷眼觀察各方動靜。
張獻忠卻被這裡外兩夥人搞糊塗了,看看孫可望,又看看李定國,驚疑地問:“你倆到底想幹什麼?”
李定國不急不躁:“父帥,你還是先問我大哥吧。”
張獻忠盯住孫可望厲聲喝道:“說!”
孫可望看著潘舉人,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
張獻忠有些明白了,怒喝一聲:“李定國,讓劉文秀、艾能奇進來,讓裡外兩夥人都滾蛋!”
李定國:“遵命。”
李定國一揮手,帳裡的刀斧手垂頭喪氣地溜走了。
李定國又衝著帳外喊:“劉文秀、艾能奇,讓你們的人退下,你倆進來。”
劉文秀、艾能奇進來叩頭:“參見父帥。”
張獻忠一擺手:“站到一邊去。”
張獻忠轉臉對李自成、羅汝才、田見秀說:“兄弟管教不嚴,讓各位見笑了。”
李自成笑笑:“沒什麼,我的手下,有時候也淘氣。”
張獻忠:“各位,你們可能以為咱老張擺的是鴻門宴。所以,下面就當著各位的面審問清楚。潘先生,你先說吧。”
潘舉人神情自若地說:“大爭之世,各為其主。在下為主公的萬世基業著想,所作所為並無不妥。”
張獻忠認真盯了潘舉人兩眼,未置可否,轉而對孫可望說:“孫可望,你怎麼說?”
孫可望看了看潘舉人,潘舉人衝著他點了點頭。他心領神會,便平靜地說:“孩兒以為,朱明已經是垂死掙扎的腐朽老人,幾年之內必敗無疑。日後能與父帥爭奪天下的,只有李自成。他今天自投羅網,可見天意是要父帥為天下之主,孩兒願替父帥擔當這個惡名。”
張獻忠看了看李自成等人,沒有表態,卻又轉臉問李定國:“李定國,你和劉文秀、艾能奇是怎麼回事?”
李定國坦蕩地說:“孩兒剛才出去方便,發現幾百刀斧手包圍大帳,恐怕發生意外,就趕緊安排文秀、能奇率領三千精兵前來保護父帥。”
張獻忠用疑問的眼光盯住劉文秀、艾能奇,二人理直氣壯地答道:“二哥所言,句句是實。”
張獻忠點點頭,又問李定國:“李定國,孫可望要殺李自成,你以為如何?”
李定國:“我同意!”
眾人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