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連得三城（1 / 1）
夜，寧武關外農民軍大營中軍帳內。
中軍帳內，四角點著燃著幾支小蠟燭，李自成躺在床上酣然大睡。
忽然，周遇吉渾身插滿了箭簇，像一隻站立的巨大刺蝟，血流滿面，搖搖晃晃走到床前，大喝一聲：“闖賊，還我命來！”
李自成猛然坐起來，睜開眼一看，像刺蝟一樣的周遇吉，張牙舞爪站在自己床前，不停大喊：“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李自成立即抽出身邊寶劍，衝著周遇吉的肩膀斜劈下去，只見周遇吉被劈為兩段轟然倒地；眨眼之間，兩段身體又合在一起，仍然張牙舞爪不停大喊：“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李自成不敢再砍了，身子有些顫抖，又強自鎮定下來，對周遇吉說：“你自焚而死，卻來向我索命，真是可笑。”
周遇吉高聲怒喝：“闖賊，我手下七千將士，就殺死你七萬賊兵。你若膽敢進攻北京，前面的每一道關隘，都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說完，周遇吉一支一支拔下自己身上箭簇，一一甩到李自成身上。
李自成頓時覺得渾身疼痛難忍，大叫一聲，從噩夢中驚醒，起身坐在床上自言自語：“這個噩夢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是上天警告我，不能前進？”
寧武關外李自成大帳內。
李自成坐在帥椅上，愁眉緊鎖，默然無語。
牛金星和宋獻策坐在兩邊面面相覷。
片刻之後，牛金星給宋獻策使了一個眼色，說道：“獻策兄，你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間知道奇門遁甲、邵子神數。大順王這一噩夢，你給化解化解。”
宋獻策立即伸出右手，用拇指分別按了按其他幾個手指，口中唸唸有詞。接著，又凝神細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道：“大順王這一夢，表面說來是個噩夢，其實是個吉夢。”
李自成睜大眼睛看了看宋獻策，將信將疑地問：“明明是本王夢到周遇吉渾身鮮血淋淋，本王卻渾身疼痛難忍，宋先生憑什麼說是個吉夢？”
宋獻策虔誠地說：“《周公解夢》上說——刀傷出血主酒食，看見殺人主大吉，被人籤刺大吉昌。所以民間流傳的俗語就說，夢都是反的。大順王夢見周遇吉血流滿面，主咱們起義軍節節勝利繳獲甚多，用酒池肉林形容也不為過。大順王夢見周遇吉渾身中箭被咱們殺死主大吉；大順王夢見自己身中多箭，也主大吉昌。”
李自成聽宋獻策說，敵人中箭主大吉，自己中箭又主大吉昌，覺得越聽越迷糊，神色不免更加陰鬱。
這時，親兵隊長引著李巖走進大帳。
牛金星趕快站起來，向前迎接李巖，邊走邊說：“李公子有大學問，可以給大順王解解夢，看是不是與獻策兄解得一樣。”
李巖問道：“大順王做的什麼夢？”
宋獻策便簡略地把李自成的夢和自己的解說說了一遍。
李巖想了想，才緩緩說道：“在下不懂《邵子神數》、《周公解夢》，恐怕說錯了。”
李自成平靜地說：“隨便說說嘛。”
李巖：“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大順王是不是也覺得進攻北京前途莫測？”
李自成覺得李巖這樣提問題有點兒尖銳，便愣了一下，沒有立即回答。
牛金星說：“起義軍出西安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李公子怎麼反倒覺得前途莫測？”
李自成卻說：“前一段進展確實非常順利，但萬萬沒有想到，小小寧武關，區區七千人，竟讓起義軍傷亡七萬多。去北京的路上，僅大同、宣府、居庸關三道雄關，就有二十多萬官軍把守，一一打過去，三十多萬起義軍，還不得傷亡殆盡？”
牛金星、宋獻策說不下去了。
李巖語重心長地說：“茲事體大，請大順王三思。”
夜，寧武關外李自成大帳臥房內。
紅燭高照。
李自成與劉宗敏席地而坐，臉上都帶了七八分酒意，身子也有些坐不穩。
他們面前的條桌上，杯盤狼藉，盤中的雞鴨魚肉，都吃了一大半。
劉宗敏酒興正濃，又抓起酒壺，將各自面前的酒杯斟滿，端起酒杯說：“成哥，兄弟再敬你一杯。”
李自成卻搖搖頭說：“兄弟，成哥實在喝不下去了。”
劉宗敏傻笑道：“出謀劃策，兄弟比不上成哥；喝酒吃肉，成哥還真比不上兄弟。兄弟知道成哥這幾天心煩，老是在考慮到底還打不打北京。別想那麼多，今天晚上就咱們兄弟倆，痛痛快快喝他個酩酊大醉。”
李自成又搖搖頭：“都二更天了，你早些回去睡吧。”
劉宗敏把眼一瞪：“那可不成，今天就要不醉不歸。”
李自成笑罵道：“你這個酒鬼。一個大順王，一個權將軍，整宿喝酒胡鬧，讓將士們怎麼看？明天，我還得召集文武大臣開會，討論打不打北京的問題。說什麼也不能再喝了，聽話，好好回去睡覺。”
劉宗敏梗著脖子還想爭辯，卻見親兵隊長匆匆忙忙走進來跪下稟報：“啟稟大順王，朱明大同總兵陳化龍求見。”
李自成以為自己聽錯了，便追問：“到底是誰求見？”
親兵隊長放慢語速，重說一遍：“朱明大同總兵陳化龍求見。”
劉宗敏不以為意，擺了擺手不耐煩地對親兵隊長說：“深更半夜求什麼見，攪了老子的酒興，讓他滾蛋！”
李自成卻對親兵隊長說：“朱明總兵深更半夜親自前來，必有大事。讓他在中軍大帳等候。”
李自成非常嚴肅地對劉宗敏說：“宗敏，你派一千精兵埋伏在大帳周圍，再通知李巖整隊待命，防備官軍有詐。”
劉宗敏的酒早已醒了大半，精神抖擻地回答：“遵命。”
夜，李自成中軍大帳內。
燈火輝煌，將整個中軍大帳照得雪亮。
兩排鐵甲衛士手執刀槍，氣宇軒昂地在兩旁站立。
明朝大同總兵陳化龍，忐忑不安地站在大帳中間。他身旁，一個十四五歲的親兵，手捧印盒、寶劍瑟瑟縮縮地站著，不時偷眼瞧瞧兩旁的鐵甲衛士。
只聽親兵隊長在後帳大喝一聲：“大順王到。”
李自成大步走進中軍大帳，劉宗敏手按寶劍緊隨其後。
李自成坐到中間的帥椅上，平靜地看了看站在下面的陳化龍。
站在李自成身邊的劉宗敏，威嚴問道：“帳下何人？報名來見。”
陳化龍趕緊前走幾步，跪倒在地，口中呼道：“降將陳化龍，參見大順王。
李自成平靜地問：“你自稱降將，可是有意歸順我大順朝？”
陳化龍回答：“正是。”
李自成卻有些驚訝地問：“我大順朝將士，並沒有開到大同城下攻擊，你為什麼就要投降？”
陳化龍誠懇地答道：“大順王兵鋒所向，無不望風披靡。寧武關總兵周遇吉，不自量力抗拒大順兵馬，只落得兵敗自焚，連累妻子與七千將士屍骨無存。陳化龍審時度勢，決心歸順大順王，既能保全自家性命，又能保護全城將士、百姓。如此應天順人之舉，何樂而不為？”
李自成微笑道：“看來陳總兵還真是個聰明人。”
陳化龍立即從親兵手中接過印盒、寶劍，高高舉過頭頂，口中說道：“為表誠信，末將特獻上印信、寶劍。”
劉宗敏走下臺階，接過陳化龍手中的印盒寶劍。
李自成笑道：“你有誠信，本王絕不會虧待你。暫且保留你原職，帶兵隨本王向北京進發，立功之後，再加封賞。”
陳化龍隨即叩謝：“臣陳化龍，叩謝天恩。”
李自成親切地說：“你一路辛苦，趕快下去歇息，明日大擺酒宴，為你接風洗塵。”
陳化龍剛剛站起來，就聽有人在帳外高喊：“宣府總兵特使到。”
李自成給劉宗敏使了個眼色，劉宗敏便大聲說：“讓他報名來見。”
只聽帳外有人高喊：“宣府總兵趙天成之長子趙有志，求見大順王。”
劉宗敏說：“讓他進來。”
陳化龍退到一邊。
只見一個年輕英俊的青年將領，進了大帳便緊走幾步跪倒在地，口中呼道：“降將趙有志叩見大順王。”
李自成點點頭：“起來說話吧。”
趙有志又叩了一個頭，才站起來。
李自成問趙有志：“你是宣府總兵趙天成的長子？”
趙有志：“是。”
李自成：“你父親派你來見我有什麼事？”
趙有志：“歸順大順王，並請大順王派兵馬去接管宣府。為表誠意，末將願留在大順王營中做人質。”
李自成笑道：“你父親審時度勢，棄暗投明，本王相信你們，不用你來做人質。”
趙有志卻說：“末將願意在營中侍奉大順王。”
李自成：“很好。明天在營中大擺宴席，為你和陳總兵接風洗塵。”
寧武關城下李自成中軍大帳內。
李自成端坐在帥椅上，看著羅汝才、劉宗敏、牛金星、宋獻策、李巖等二十幾名文武官員，絡繹不絕走進中軍大帳，悄無聲息排成三排。
眾人排好以後，便躬身拱手齊聲高呼：“參見大順王。”
李自成抬了抬手，說道：“平身。”
眾人直起身來，自覺排成兩行。
李自成才說：“寧武關一戰，咱們死傷了七萬多弟兄。不要說有些將士們心驚膽寒，就是本王，也覺得前面危機四伏，甚至起了退兵之意。現在好了。”
李自成指了指站在後面的陳化龍和趙有志：“朱明大同和宣府的兩位總兵前來歸順，並且要幫助咱們攻打居庸關。大順兵馬進攻北京的路途一路坦蕩。各位，有沒有信心拿下北京城？”
眾人同聲應道：“有！”
李自成：“本王命令，明晨卯時正，全軍向北京進發。”
居庸關北門。
劉宗敏、李巖、陳化龍、趙有志陪著李自成，爬上一座山頭，遙遙觀看居庸關北門。
李巖把一隻單筒望眼鏡遞到李自成手裡。
李自成瞄準居庸關北門仔細觀察，只見城頭上，擺著三十多門大炮，每一門大炮旁邊都堆著幾簍子炮彈。每個垛口旁邊，都堆著一些弓箭。
李自成對劉宗敏說：“城頭上器械準備非常充分，看來得有幾場惡戰。”
李巖指點著城頭給李自成介紹：“相傳此關是朱元璋派遣徐達監督建造，它是北京西北的門戶。城牆東達翠屏山脊，西至金櫃山巔，周長近十里，南北月城及城樓、敵樓等配套設施齊全。此關兩旁山勢險峻，中間有長達近四十里的溪谷，俗稱‘關溝’，是進北京的必經之地。”
李自成：“若是明軍在兩旁山頭上架設大炮，咱們要硬攻，傷亡少不了。”
劉宗敏問李巖：“你以前到居庸關來過嗎？”
李巖笑著搖頭。
劉宗敏：“你怎麼說得如此清楚明白？”
李自成笑道：“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嘛。”
劉宗敏羨慕地說：“看來還是從小讀書好。”
李巖卻說：“劉將軍從小跟著大順王闖蕩更好啊。”
李自成問陳化龍：“居庸關總兵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化龍說：“他叫齊萬勝，善使一把青龍堰月刀，號稱有萬夫不當之勇，深得崇禎信任，所以派他來把守門戶。”
劉宗敏鄙夷地說：“什麼狗屁萬夫不當之勇，到時候我來會會他。”
李自成又手執望遠鏡仔細觀察，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道：“李公子快來看看，怎麼城頭上一個人影也沒有？是不是設下空城計，引誘咱們進城，好聚而殲之。”
李巖接過望遠鏡，左看右看，也說：“好生蹊蹺，一個人也沒有，到底怎麼回事？”
陳化龍忽然說：“是不是齊萬勝聽說，大順王率領幾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不敢抵抗，望風而逃了？”
李自成：“還是小心謹慎為妙。宗敏，你帶五千精兵，小心前進。”
李巖自告奮勇：“我帶五千兵馬，在後面接應。”
居庸關北門城樓上。
居庸關北門城樓上，站滿了農民軍將士，他們亂紛紛高喊著：“齊萬勝逃跑了，居庸關是空城！”
城樓一角，劉宗敏有些遺憾地對李巖說：“本想會會萬夫不當之勇的齊萬勝，這下子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