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李巖義舉（1 / 1）
紫禁城太和門外。
慘烈的互相砍殺終於停下來，雙方的死傷將士，橫七豎八倒臥一片。
劉宗敏提著大刀走過來檢查現場，看來看去，忽然看到了躺在血泊中、服飾特殊的朱純臣，吩咐左右把他從死人堆裡拽出來。
朱純臣渾身血汙，仰面朝天躺在空地上。
劉宗敏揪過來一個受傷的明軍士兵，歷聲問道：“他是什麼人？不說實話，老子一刀砍了你！”
傷兵無奈，哆哆嗦嗦地說：“他是大明成國公朱純臣。”
劉宗敏有些意外地說：“一個堂堂國公爺能身先士卒，倒也算是好漢。來人，先用白布包裹好他的屍體，通知家人來認領。”
兩個農民軍士兵答應著，把朱純臣的屍體拖到一邊去了。
劉宗敏一招手，又走過來兩個農民軍將領。
劉宗敏吩咐：“你們兩個，各帶兩萬兵馬，嚴防死守紫禁城各個城門，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入內，違令者立斬不赦。”
兩個將領躬身拱手應道：“遵命。”
北京孫承宗宅邸外。
兩扇大門緊閉。
李巖、李侔率領一大隊騎兵疾馳而至。
李巖、李侔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李侔上前輕輕叩了幾下門環，等了一會兒沒人答應。
李巖走上前去，又叩了幾下門環，仍然沒人答應。便高聲喊道：“請開門，我是大順制將軍李巖，前來拜會孫閣老。”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紅霞探出頭來，看見大隊農民軍騎兵，不免有些緊張。
李巖和顏悅色地說：“姑娘不要害怕，我是大順制將軍李巖，前來拜會孫閣老。”
紅霞鎮靜下來，輕聲說道：“孫閣老說了，他與李將軍並無私交，請回吧。”
李巖執拗地說：“李某有幾句要緊的話，一定要與孫閣老當面說清。”
紅霞思忖了一下，便開啟大門，說：“李將軍請進。”
李巖、李侔走進門口，紅霞順手關住大門。
孫承宗宅邸客廳內。
李巖一走進客廳，便微笑著對坐在椅子上的孫承宗拱手說道：“不速之客，登門拜訪，多有打擾。”
孫承宗站起來平靜地問：“李將軍是來抓捕老夫的吧？”
李巖趕緊矢口否認：“孫閣老誤會了。若真想抓捕，根本用不著李某親自前來。”
孫承宗：“所為何事？”
李巖坦然答道：“李某向來景仰孫閣老的道德文章，更對孫閣老的安邦定國之才，佩服得五體投地。此番前來，完全是為了孫閣老的生命安全著想。”
孫承宗淡然問道：“李將軍是不是想讓老夫走張縉彥之路？”
李巖斷然否決：“孫閣老豈是賣主求榮的張縉彥之流！”
孫承宗仍然波瀾不驚：“那李將軍到底是什麼意思？”
李巖：“雙方談判之前，李某對孫閣老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已經是仰慕不已；雙方談判之後，李某對孫閣老簡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李某以為，當年滿清兵圍困北京之時，孫閣老已經救過一次北京城內百萬軍民；大順兵圍困北京之時，孫閣老若與李某攜手同心，透過和談方式，再一次解救北京城內百萬軍民，當是一段傳頌千古的佳話。無奈崇禎皇帝氣量太小、優柔寡斷，才造成今日大兵入城、生靈塗炭、人心惶惶。這是天意如此，也是人謀不濟。”
孫承宗躬身一揖：“既成往事，悔之無益。若是李將軍能念你我二人相交一場，能為城中百姓做點兒好事，孫某當感激不盡。”
李巖趕緊拱手回禮：“李某才疏學淺，確無回天之力，也不敢說能救百姓於水火。但是可以為保護孫閣老一家安全，略盡綿薄之力。”
孫承宗不置可否。
紅霞問道：“李將軍想如何保護我們？”
李巖：“如今大順兵剛剛進城，一切都在混亂之中。李某可以派專人手持制將軍令箭，護送孫閣老一家出城，暫到河北高陽縣安身。”
紅霞喜出望外，瞪大眼睛問：“此話當真？”
李巖：“軍中無戲言。”
孫承宗問：“李將軍不怕李自成怪罪？”
李巖：“孫閣老是明朝二百多年來少見的‘救世宰相’，人望如日中天。禮送孫閣老回鄉，會為大順朝爭取民心。事後李某會向大順王解釋清楚，想來大順王也不會怪罪。”
孫承宗卻說：“山河破碎，老夫萬念俱灰。”
李巖勸解道：“孫閣老的道德學問冠絕一時，回鄉著書立說，也能恩澤後世。”
紅霞也順勢勸解道：“先生不要猶豫，咱們回到家鄉，再做打算。”
李巖見孫承宗並沒有反對，立即從懷中掏出一支令箭交給李侔，命令道：“你帶一隊兵馬，護送孫閣老回到高陽。出了差池，提頭來見。”
李侔接過令箭，莊嚴保證：“大哥放心吧。”
孫承宗卻說：“孫某請求李將軍盡力保護張嫣皇后。”
李巖略一思索，欣然答應：“張嫣皇后是歷史上少見的賢明皇后，是我們河南人的驕傲，李某定不負孫閣老所託。”
孫承宗深深一揖：“李將軍高義，孫某至死不忘。”
李巖：“孫閣老抓緊收拾一下，趕快走吧。”
紫禁城承天門外。
李巖一馬當先，紅娘子率領一大隊騎兵緊緊跟隨，疾馳到承天門下，方才徐徐停住。
守衛城門的農民軍將領，見是李巖來到，趕緊走上前去，笑著問道：“李將軍來此有何貴幹？”
李巖並未下馬，但也和氣地回答：“本將軍陪同夫人要去慈寧宮，拜會張嫣皇后。”
將領面露難色：“不是小人駁制將軍的面子，而是因為權將軍劉爺下了死令，不經他的允許，任何人不準出入紫禁城。”
李巖正在躊躇，紅娘子卻呵斥守門將領：“你一個小小頭目，竟敢阻攔制將軍，懂不懂規矩？”
守門將領正不知如何回答，卻聽劉宗敏在城門洞後面大聲責問：是誰在這兒吵吵嚷嚷？不想活了？“
李巖立即大聲回答：“在下李巖，請劉大將軍行個方便。”
劉宗敏騎著馬走出門洞，衝李巖呵呵笑著問：“李公子也想進紫禁城逛逛？看看皇帝老兒的九龍寶座，看看皇后娘娘的象牙大床，再看看滿坑滿谷的漂亮宮女？”
李巖：“在下哪有這麼好的興致，是紅娘子與張嫣皇后有點兒親戚，兵荒馬亂之際實在放心不下，想進去看看。”
劉宗敏樂了：“既然是咱們的女中豪傑邢將軍有此心願，本將軍就破一回例。但你們只能帶五六個人進去。”
李巖拱手道：“多謝劉大將軍。”
紫禁城慈寧宮後殿內。
李巖等人快步走進慈寧宮後殿，卻見悟緣和幾個宮女跪在地上，圍著一具白布覆蓋的屍體痛哭。
李巖指著屍體忙問：“這人是誰？”
悟緣等人仍然伏地痛哭，並不回答。
紅娘子蹲下，拍著一個小宮女的肩膀柔聲問道：“小妹妹，快告訴姐姐，這人是誰？”
小宮女抬起頭看了看紅娘子，見她慈眉善目，便抽搐著回答：“她、她是前朝、前朝皇后娘娘。”
紅娘子吃了一驚，連忙問：“娘娘怎麼死了？”
小宮女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悟緣卻猛然抬頭，橫眉立目盯著紅娘子惡狠狠地說道：“明知故問，還不是被你們逼死的？”
紅娘子莫名其妙地問：“我們才剛剛進宮，娘娘之死與我們何干？”
悟緣理直氣壯：“你們到處燒殺搶掠，攻進皇宮還能幹出什麼好事？張皇后為了保持自己的清白上吊自盡，難道不是被你們逼死的嗎？”
李巖聽悟緣一連兩問義正詞嚴，禁不住心中暗暗佩服，便和顏悅色地說：“我們來到慈寧宮，不是為了燒殺搶掠，而是受孫閣老之託保護張嫣皇后。”
悟緣一驚，連忙問道：“是孫閣老派你們來的？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李巖回答：“本人是大順王駕前制將軍李巖。”
悟緣聞言大怒，飛快拔出佩劍，指著李巖罵道：“明明是闖賊李自成的走狗，還敢冒充受孫閣老之託？先吃我一劍！”
話音未落，悟緣的寶劍，已經離李巖的咽喉只剩一寸多遠。
幸虧李巖早有防備，身子一偏，悟緣的寶劍刺空了。
紅娘子大驚，也飛快拔出寶劍，將悟緣的寶劍格開，嘴裡說道：“姐姐別莽撞，聽我把話說清楚。”
悟緣後退一步，拿劍指著李巖和紅娘子，厲聲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紅娘子反而垂下寶劍，柔聲答道：“我們確實與孫閣老有點兒交情，已經派兵把孫閣老和紅霞姑娘護送出城，又連忙趕過來保護張嫣皇后。可惜晚到了一步。”
悟緣聽到此處似有所悟，連忙問道：“孫閣老和紅霞都安全了？”
李巖重重地點了點頭。
悟緣一下子把劍扔到地上，並且跪地叩頭：“多謝二位。”
紅娘子趕緊向前，要把悟緣拉起來。
悟緣卻堅持跪在地上，對紅娘子說：“懇請求二位妥善保護張皇后的屍體，若能以禮與天啟爺合葬，悟緣今生今世願意當牛做馬報答二位。”
紅娘子感動地說：“姐姐言重了。我們既然答應了孫閣老，便會拼盡全力周全。”
悟緣還要叩頭，紅娘子使勁把她拉起來。
李巖吩咐他的手下：“皇宮造辦處應該存有上等棺槨，你們趕快設法取來，先將張皇后裝殮起來，再做計較。”
李巖的幾個手下快步走出慈寧宮。
李巖又問悟緣：“你知道當今皇上的下落嗎？”
悟緣搖搖頭。
李巖又對悟緣說：“姑娘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去尋找皇上？”
悟緣點點頭：“我可以領二位去乾清宮看看。”
紫禁城乾清宮外。
李巖、紅娘子、悟緣三人騎馬來到乾清宮外，只見一片狼藉。
悟緣催馬向前，看到一個躲在廊簷下瑟瑟發抖的小宮女，似乎有些面熟，便開口問：“知道皇上的下落嗎？”
那小宮女也認出了悟緣，瑟縮著回答：“我聽說、聽說皇上由王承恩公公陪著，去往煤山方向。”
李巖在一旁也聽得清清楚楚，便吩咐紅娘子和悟緣：“咱們趕快走出神武門，登上煤山。”
神武門外煤山上。
殘陽如血，氣息奄奄。
李巖、紅娘子、悟緣奮力登上煤山。
李巖吩咐紅娘子、悟緣向西、南兩個方向，自己向東搜尋崇禎的下落。
李巖仔細搜尋每一簇灌木叢、每一個小山包後面，但毫無結果。他有些灰心了，便漫無目的地向東走去。
忽然，李巖發現一棵不高的老槐樹樹杈上掛著一個人，他趕緊跑過去，仔細一看，此人身穿黃色龍袍，便大體斷定他是崇禎。不遠處的樹杈上，還掛著一個面白無鬚的老男人。
李巖高喊一聲：“找到了。”
過了一會兒，紅娘子和悟緣都跑過來。
李巖指著掛在樹上穿龍袍的男人問悟緣：”他是不是當今皇上？”
悟緣放大膽子仔細看了一眼，便點了點頭。
李巖又指了指旁邊掛在樹上面白無須的老男人，問：”那人是誰？”
悟緣看了看，說道：”他就是王承恩公公。”
李巖嘆道：”皇上雖治國無能，但能以身殉國，也算難得。王公公以身殉主，更加令人佩服。咱們設法把他主僕二人裝殮起來，也不枉當過一段他的臣民。”
悟緣感動地說：“李將軍高風亮節，悟緣沒齒不忘。”
三人忙了一陣，把兩具屍體從樹上落下來，平放在地上，用衣服蓋住頭和上半身。
李巖吩咐：“你們二人在此守候，就說我的命令，不準任何人接近。我去皇宮造辦處，再弄兩副棺槨來。”
李巖慢慢走下山。
紅娘子和悟緣坐在一塊石頭上，小聲攀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