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孫李深談(1 / 1)
河北高陽東門城樓上,孫承宗向遠處眺望。
紅霞和孫立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
只見一里開外,大順軍的幾萬步兵、騎兵雖然排列不甚整齊,倒也氣勢洶洶。
孫立指點著說:“那些人都是從北京潰退出來的李自成手下,他們揚言要開啟高陽城,把咱們孫家洗劫一空。”
孫承宗問:“為什麼?”
孫立:“他們說你當過兩代皇帝的老師,還當過多年的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家中藏著許多黃金白銀、奇珍異寶。搜刮出來之後,足夠他們十幾萬人馬吃些年。”
孫承宗哈哈大笑了半天,又對紅霞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這麼多黃金白銀、奇珍異寶,是不是你都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
紅霞也笑道:“是啊,孫先生,你乾脆什麼都別幹了,就盯緊了我,找到藏寶之處,足夠全家幾十口人吃上個二三百年。”
孫立也笑得前仰後合,閉不攏嘴。
孫承宗接著正色道:“他們雖然是無稽之談,卻極有可能連累全城百姓。我要出城去找他們的頭領談談。”
紅霞連忙問:“先生想談什麼?”
孫承宗:“跟他們說清楚我的歷任官職,說清楚我的歷年俸祿收入實情,說清楚我現有的全部財產。”
紅霞立即說:“先生太書生氣了,你以為說清楚了,他們會相信嗎?若是不相信,把你扣作人質怎麼辦?”
孫承宗指了指城樓四周和兩邊城牆上守衛計程車兵、壯丁,反問道:“你以為憑咱們這三千多士兵、壯丁,能抵禦住幾萬流寇的輪番攻打嗎?咱們現在可是內無糧草、外無救兵。”
紅霞愣了。
孫立說道:“我陪叔叔去。”
紅霞隨即說:“我也去。”
孫承宗堅決拒絕:“你們倆誰都不用去,老老實實呆在這兒指揮士兵、壯丁守城。”
河北高陽縣東門。
一扇城門快速開啟,孫承宗單人單騎、手無寸鐵,快速走出來,城門又立即緊緊關閉。
吊橋快速放下,孫承宗快速透過,吊橋馬上拉起來。
孫承宗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迎著大順軍隊走過去。
帶隊的劉宗敏,一見城裡只出來一個人,便放心大膽地催馬迎上前去,開口問道:“你是什麼人?來幹什麼?”
孫承宗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就是你們要找孫承宗。”
劉宗敏大為驚訝:“你來幹什麼?”
孫承宗:“找你們大順王談談。”
劉宗敏:“談什麼?”
孫承宗:“將軍不必再仔細盤問,見了大順王便一切都清楚了。”
孫承宗見劉宗敏還在猶豫,便微笑道:“將軍也用不著擔心,我單人單騎手無寸鐵面對你們幾萬兵馬,你難道還怕我刺殺大順王嗎?”
劉宗敏又想了想,才對孫承宗說:“跟我來吧。”
劉宗敏調轉馬頭,領著孫承宗,向遠處的一座小廟走去。
高陽城東小廟佛堂內。
劉宗敏領著孫承宗走進佛堂。
佛堂內有些昏暗,劉宗敏便吩咐:“點幾隻火把。”
兩個親兵趕緊答應著,順手點起來。
佛堂內霎間大亮。
孫承宗這才看清,佛堂內供奉的是西方三聖——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大勢至菩薩,但裝置簡陋,一看就是香火不盛。
孫承宗還看到一個身披大紅披風、穿著黑色箭衣的中年男子,氣勢非常軒昂,靜靜地坐在蒲團上,旁邊站著幾個雄赳赳的鐵甲衛士。
孫承宗不卑不亢地問:“看來這位就是大順王嘍?”
李自成反問:“你是誰?”
孫承宗回答:“我就是你們要找的孫承宗。”
李自成非常驚奇:“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孫承宗淡淡一笑:“我自己送上門來,總比你攻城我守城雙方死傷無數強得多。”
李自成和緩地說:“看來你也是一條好漢。”
孫承宗:“打了多年仗,也看淡了生死。”
劉宗敏看著他們倒像是在嘮家常,便催促道:“大順王,別跟他廢話,只問他一句——到底交不交黃金白銀、奇珍異寶。”
孫承宗輕蔑地一笑:“劉將軍這樣說話,可真不像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順朝權大將軍,倒像個綁票的土匪。”
劉宗敏一聽大怒,立即抽出寶劍架在孫承宗脖子上,厲聲罵道:“再罵一句,老子就宰了你。”
李自成衝著劉宗敏一擺手:“你先出去吧,我和孫閣老談談。”
劉宗敏悻悻地走了。
李自成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孫閣老請坐吧,別嫌寒磣。”
孫承宗一邊說著,一邊坐下:“我和你一樣,也是窮苦人出身,沒那麼多講究。”
李自成淡淡一笑:“我可是西夏開國皇帝李繼遷的嫡系後裔,怎麼算是窮苦人出身?”
孫承宗也笑著反問:“你不是從小放羊,當過驛卒,當過邊兵嗎?”
李自成:“看來孫閣老對我也是瞭如指掌。”
孫承宗:“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李自成卻豪邁地說:“孫閣老的兵書白讀了,不然我怎麼輕易開進了北京城?”
孫承宗:“那是我大明朝廷處置失當,被奸人出賣,被你鑽了空子。說句不中聽的話吧,你明明白白起了一手好牌,卻打了個稀巴爛。”
李自成有些惱意,厲聲問道:“孫閣老此話何意?”
孫承宗有些惋惜地說:“既然大明朝廷處置失當,你又連戰連勝,佔據數省土地,攻進上千年的古都,本該勵精圖治,善待官民,順利收復山海關,展示出開國英主的氣概。可惜呀,你把黃金白銀、奇珍異寶,看得比江山社稷還要重要,看得比弟兄們的鮮血生命還要珍貴。若說是大明朝廷處置失當,你的處置失當,比它嚴重百倍千倍。”
李自成有些悔恨地說:“都怪劉宗敏貪財好色。”
孫承宗卻堂堂正正地說:“請恕我直言,你是大軍統帥,你應該令行禁止;不該怪劉宗敏,應該怪你自己。”
李自成面露愧色,低頭不語。
過了一會兒,李自成又抬起頭來說:“好幾年了,從來沒人這樣當面指責我。借用你們文人的話,就是聽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
孫承宗拱手道:“大順王謬獎。”
片刻之後,孫承宗又問:“李巖將軍現在如何?”
李自成更有些羞愧難當,趕緊說道:“咱們別談李巖將軍。”
孫承宗驚問道:“難道真像傳說的那樣,你也把他殺了?”
李自成搖搖頭:“一言難盡。”
孫承宗卻有些氣憤地說:“李巖將軍是曠世奇才,他投到你帳下是上天對你的眷顧,你怎麼能……”
李自成痛悔地說:“其實,李巖將軍一死,我就明白大錯鑄成。”
孫承宗立即指責他:“不是鑄成大錯,而是你自掘墳墓。你當時若把李巖將軍派到河南、河北,絕不會像現在這樣一敗塗地!”
李自成:“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孫承宗問:“牛金星呢?”
李自成:“我撤出北京之時,他就趁亂逃走了。”
孫承宗惋惜地說:“正如諸葛武侯所說——親君子,遠小人,此前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君子,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李自成想了又想,悔愧無極,便說道:“若孫閣老在我身邊輔佐就好了。”
孫承宗卻冷笑了幾聲,隨即說道:“李巖的才學遠在我之上,尚且有這種下場;我若在你身邊,恐怕比李巖還要慘。”
李自成又一次說:“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孫承宗卻說:“現在你若痛改前非,並不算太晚。你的根基在陝西,陝西有四大雄關封鎖全境,歷來易守難攻;你若抱定保境安民的宗旨,又有雄厚的財力支援,肯定能擋住滿清韃子的鐵蹄蹂躪。你個人也不失為一個富貴王。”
李自成頓覺豁然開朗,站起來深深一躬:“孫閣老的一席話,使李自成頓開茅塞,請受我一拜。”
孫承宗趕緊站起來,伸手扶住李自成:“大順王不要多禮,孫某隻是說了幾句肺腑之言。到底怎麼做,全看大順王的悟性和自制力。”
李自成深深點頭,扭頭吩咐親兵隊長李強:“你把孫閣老安全送回城去,不許任何人為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