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知府,大盜夜雨潛皇城(1 / 1)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通州府街道,更夫敲鑼打梆。
此時已是二更天,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偶爾有三兩人家還閃著微弱的燈火,想必是求取功名的讀書人還在秉燭夜讀。
又看了看不遠處燈火通明的知府衙門,更夫無奈搖頭,他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申時已過,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然而他絲毫不曾察覺,一道黑影在頭頂如鬼魅般掠過。
知府衙門上上下下佈滿了大紅條掛,後花園一座戲臺,錦繡鍛袍耍花槍,高唱戲曲狀元媒。
“幸喜得珍珠衫稱心如願,天子主婚姻此事成全。但願得令公令婆別無異見;但願得楊六郎心如石堅;但願得狀元媒月老引線;但願得八主賢王從中周旋,早成美眷——”
臺上唱過一段,臺下掌聲雷動,卻是年過花甲的老知府又添了七房。
與賓客推杯換盞,老知府耳中聽著阿諛奉承,心中想著後院的美嬌娘,早已經魂不守舍。
酒過三巡,菜卻還未過五味,起身招呼一聲管家,向在座賓客拱了拱手:“老夫不勝酒力,先行告退。師爺代我陪好眾位,盡興暢飲!”
“知府大人春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哪敢挽留!”
“知府大人老當益壯,就連我們這些後生都自愧不如!”
“就是就是……”
老知府滿面紅光,在眾人的起鬨與奉承中走向後院。
推開房門,一臉色相搓著雙手挑起新娘的紅蓋頭,又自桌上拿起酒杯喝過交杯酒。
“天色已晚,娘子與我早早歇息吧。”
羞紅滿面美嬌娘,半推半就入羅床。
繡喜床幃搖不斷,鴛鴦錦被翻紅浪。
殊不知,良宵美景卻被翹著二郎腿閒坐房梁之上的青年盡收眼底。
他一頭長髮隨意攏在腦後,黑紗罩面露出高挺鼻樑,目若朗星,俊眉似遠山,英氣十足。身穿夜行衣靠緊沉利落。雙手腕處帶著精巧的纏手,背後一把寬刀,用布纏著,漆黑如淵。
“啊……憐煞我也!”老知府長出一口氣,恍若入了瑤池仙境。
半天卻不聽新娘動靜,他睜開慵散的雙眼,卻發現這美嬌娘似是被人定住穴道,潮紅面頰之上滿是驚恐。
張華昌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有人敢來他的府上行刺,剛要大聲喊喝,卻突然眼前一花,嗓子一緊,說不出話來。
一名黑衣男子出現在眼前,眼神揶揄的看著自己。
“知府大人,擾了你的良宵,深感抱歉。我不過有幾個問題,還需您解惑,我解開你的啞穴,我問,你答,聽懂的話就眨眨眼睛。”
張華昌順從的眨了眨眼睛,這人居然避開層層守衛,潛到自己寢中,定不是等閒之輩,暫且應他,再做打算。
男子豎起三個手指,道:“三個問題。”
“威武鏢局沈青山死於何等因由。”
“金單蘭譜現在何處。”
“上月十九你府中來了何人。”
張華昌低著頭眼睛轉了轉:“沈青山盜走齊記錢莊萬兩白銀,被下官逮捕,此人供認不韙,按我大明例律自當抄斬。至於大俠您問什麼蘭譜與我府中來了何人,小老兒不知啊!”
“嗯,你不知。”男子也不廢話,伸出右手放在張華昌肩膀上,手中較力。
“咔嘣”一聲,硬生生的捏碎了他肩胛骨,痛得老知府還沒吭聲便昏死過去。
男子看著昏迷的張華昌,用手捏著他的人中穴,不一會便悠悠轉醒。
剛睜開眼,男子卻在他面前摘下面上黑紗,一雙朗目邪邪的看著這個年過花甲卻色心不死的老知府。
待張華昌看清那張容貌,通緝令上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不正是眼前這人!?
老知府頓時嚇得顧不上疼痛,慌張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啊,我說,我都說……”
他頓了一下:“金單蘭譜是我在沈青山書房中搜到的,本想進京邀功領賞,卻沒想到被朝廷的李三公公先一步收走,至於現在那金單蘭譜在何處,小老兒真的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啊!”
男子盯著張華昌,半晌,走到桌旁,拿起酒壺喝了幾口,道:“這酒不錯。”
他摘下了自己腰間的酒葫蘆,一邊往裡面灌著酒一邊自顧自的說道:“上月初三,通州知府血來潮帶眾衙役巡街察道,忽見一美婦多姿,回府後魂不守舍,經打探為威武鏢局沈青山之妾,動了色心知府大人找來師爺出謀劃策。”
他將酒葫蘆重新掛在腰間,看向膽怯驚恐的張華昌繼續說道:“本地富商齊海,朝中背景遠大於你,向來不懼你的官威,你早就懷恨在心。於是便與師爺合謀,僱傭江湖下九流小派將齊海一家老小五十餘口屠戮殆盡,奪走白銀萬兩,而後栽贓於沈青山。”
男子說著眼中寒光四射,張華昌早已嚇得魂不附體,趴在地上滿臉豆大的汗珠不停掉落。
“你身為知府,隨便僱傭幾個市井無賴做假證,又在牢中以家人為由脅迫對沈青山屈打成招!”
“沈青山招供之後你便把他滿門抄斬,又栽贓以大盜之名!唯獨留下他的小妾李氏金屋藏嬌,供你享樂!”
“新娘出嫁紅布蓋頭,誰會發現她就是李氏?”男子說罷看了一眼床上同樣驚恐的李氏,面露鄙夷之色:“水性楊花之輩,讓你生活在別人的唾棄中,想必比殺了你還難受吧!”
男子猛然提起體如篩糠的張華昌,惡狠狠的問道:“我說的,可對否?”
“對,對……”被人揭穿齷齪勾當的張華昌無法再狡辯,尤其是在這個男子面前。
男子雙目寒光閃爍:“一,沈青山威武鏢局仁義四海,你卻將他一家老小滿門抄斬。二,你欺男霸女魚肉百姓無惡不作。就這兩點你死一萬次都不為過。”
張華昌打著牙顫,冷汗如雨下:“大俠!大俠!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俠饒了我這一次!大俠想要什麼?黃金!女人!都給您!求您饒了我,以後我一定好好做官!再不敢以身作惡……”
“狗官!我饒了你,含冤而亡的沈青山會不會饒了你?通州的百姓會不會饒了你?!”男子眼中殺意大勝:“下去以後在閻王面前,記得報我徐雲名號!”
說罷右拳落下,通州知府張華昌的頭顱猶如木瓜開瓢,腦漿迸裂死於非命。
次日,知府遇刺身亡的訊息傳遍通州,府上不過一日大紅便轉作哀白,百姓卻歡呼震天。
但這一切都與南下的徐雲無關了。
“看來,要去闖一次皇城了。”
洪武大帝曾御筆親封“八仙絕味”,故此八仙絕味樓一躍成為京城第一酒樓。也因有御筆,常有不少文人墨客在此提筆走龍蛇。
第八層,臨窗雅座,徐雲正望著不遠處的皇城眉頭緊皺,忽而一陣腳踏木梯聲斷了他的思緒。
轉頭看去,走上一位青衣女子,手中拿著一把油紙傘,直奔徐雲而來。
徐雲頓時神色戒備,自在普陀山時這女子便一直尾隨,自己怎麼甩也甩不掉,真是陰魂不散。
不是沒想過捉住她問個究竟,但他也知道,一個人若是想躲,是怎麼也找不到的。
今日卻主動近前,倒是讓徐雲頗感意外。
“大俠,別來無恙啊。”女子坐在徐雲對面輕笑道,說罷也不客氣,拿起竹筒裡的筷子便吃了起來。
這是徐雲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俏生生的,十分悅耳。
徐雲眼睛一眯:“我們認識?”
“以前不認識,但現在認識了。”女子看了看周圍,低聲笑道:“大盜徐雲要闖皇城,我當然要湊湊熱鬧咯。”
徐雲的眼神更是警惕:“既然你知道我,那你也一定知道我這人不喜歡廢話。”
“我知道金單蘭譜所在何處,不過你得替我辦件事。”
徐雲聽聞眉頭一挑,女子見狀低聲道:“你幫我將‘秋梧桐’拿出來。”
“秋梧桐?百花門發出千金懸賞的髮簪?”徐雲轉念一想,冷笑道:“你倒是做得一筆好買賣。”
女子一邊吃菜一邊自顧自的說道:“宮中新晉華妃,才貌雙全,深得寵幸。皇帝因其左胸天生有梧桐樹葉胎記,便把髮簪‘秋梧桐’賞賜給她。你幫我取來,這對於你來說,不難吧?”
“先告訴我金單蘭譜所在何處。”
“不急,今夜亥時,會天降大雨助你潛入皇城,屆時南門樹林相見。”說罷抹了抹嘴,笑眯眯的說道:“多謝款待。”
而後起身便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看向徐雲,盈盈一笑:“對了,你暫且可以叫我小魚,江湖小魚。”
說罷眼睛一眨,轉身下樓。
這名叫小魚的女子走後,徐雲若有所思,良久,他回過神來,剛要拿起筷子,不禁一愣。
“這……這娘們也太能吃了吧,六盤菜,見底了?!”
亥時,暴雨。
小魚打著油紙傘,因雨聲大作,不覺提高了聲音:“徐大俠果真如約而至!”
徐雲抱著肩膀任憑大雨打在身上,冷聲道:“少廢話,告訴我金單蘭譜所在何處。”
“大俠爽快!金單蘭譜在李三公公的枕頭內。”小魚說道。
“我如何信你?”徐雲看著小魚。
“大俠除了信我之外還有別的線索嗎?”小魚笑了笑:“我還等著你幫我把髮簪帶回來呢!”
徐雲盯著小魚看了一陣,神色漠然:“寅時,在此相見。”
潛過護龍河,藉著漫天大雨浮出河面,徐雲打量著這九丈九尺高的城牆。
“繞蟒索可漲我五丈功力,想要越過城牆還需看家本領。”
匍匐至城牆下,半蹲起身,驀地左手向上一伸,但見手腕上射出一道黑芒:百鍊繞蟒索。
索端一把飛爪,卡在牆縫中,徐雲右腳跺地,直直向上竄去,待到盡頭,纏手一頓,接著替換之力,又是向上竄了三丈高,一式燕子穿雲,越過城牆。
皇城上站崗的守衛心有怨氣:“這暴雨天,怎麼就輪到我們這營站崗,真是倒黴……嗯?”
他猛然抬頭向天上看去,奈何如豆子大小的雨點打在臉上,讓他睜不開眼睛,他又馬上低下了頭,心中疑惑:“好像有什麼東西飛過去了?”
徐雲在原地轉了三圈,卸掉下落之力,蹲下身來看著這片集大明權力巔峰的建築,身體前傾留下一道殘影,迅速消失不見。
就在徐雲消失在原地時,皇宮地下深處,被巨大的鐵鏈捆索的老者耳朵動了動,“追雲步……是那老東西的後人?”
某處寢宮房頂,已經趁人熟睡偷掀六件衣服的徐雲正悄悄挪開瓦片,祈禱這個屋內的女子就是華妃。
他想先尋秋梧桐是為了驗證小魚所言真假,再者說,柔弱的妃子總比男人好對付。
徐雲輕飄飄的跳下房梁,不曾發出半點聲響,慢慢走近床邊,剛要伸手,卻是一頓,又側耳聽了聽這女子呼吸,隨即後退幾步,輕聲道:“既然不眠,何必裝睡。”
這名妃子見被拆穿也不做作,翻身而起,讚道:“好強的洞察力,不過你好大的膽子,敢偷入妃子寢宮,可知這是滅九族的大罪?”
徐雲仔細打量,這妃子頭上髮簪正是秋梧桐,不禁道:“你是華妃?”
“不像嗎?”華妃笑道。
徐雲並未理會,直截了當的說道:“我要你頭上的髮簪,是你給我,還是我自己取?”
妃子聽罷,又躺在床上,擺了個妖嬈的姿勢,媚眼如絲:“若是你能討本宮歡心,這髮簪賞你又如何?”
徐雲見妃子這般姿態,當即一臉色相,向床邊走去:“沒想到還能有這等榮幸,在下就侍奉娘娘好好歡喜……”
華妃見徐雲這般,眼眸深處不覺露出一絲鄙夷,臉上卻依舊極盡誘惑之意。
但下一刻,她愣住了,只覺得身上的幾處穴位一痛,便一動不能動,她的額頭滲出絲絲冷汗。
徐雲坐在床邊,輕佻得抬著女子的下巴,揶揄的說道:“嗯,確實有幾分姿色!百花門三朵花魁,各個風華絕代。其中千面嬌魔梁文穎易容之術無有出其右者,煉得一身倒採花的功夫,看來就是你吧?”
梁文穎臉上早已沒了誘惑,她神色驚懼道:“你想如何?”
徐雲摘下秋梧桐,把玩著手中髮簪:“真是巧奪天工,也不枉千金懸賞,你們怎麼自己來了?我猜你是想採天子之氣,煉你那邪門武功?真是喪心病狂……”
徐雲低下頭看著梁文穎,邪魅的笑道:“不管怎樣你為我徒作嫁衣,還是要感謝你的!”
梁文穎忽然注意到徐雲手腕上的纏手與背上的寬刀,驚疑問道:“你可是擅使纏手從不拔刀的大盜徐雲?”
“看來我還是挺容易被認出來的。”徐雲聽聞笑道,他看了看在這江湖上獨一無二的纏手:“沒想到我這麼出名。”
“雷雨夜普陀山上盜採白玉菩提子,全寺上下五百餘人毫無察覺,大雄寶殿牌匾上刻下祥雲圖案,氣得老方丈連吐三口黑血。”
“落月散雲峰上大鬧青陽觀,以拳腳之力打得青陽觀眾弟子無人能敵,老觀主都為你開了後門,自那一戰後你可是名震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梁文穎不覺間眼中蒙上一層水霧,一時間身體燥熱無比,臉上愈發魅惑得看著徐雲,呵氣如蘭:“大俠……要我……若能與你共度一夜良宵,叫我天亮死去也值得……”
徐雲看著梁文穎的反應,連忙守住心神,這女子的狐媚功力之深厚也不知被她禍害了多少好男兒。
他點住梁文穎的啞穴,跳上房梁,消失不見。
“我還有事,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