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好事之徒（1 / 1）
眼看著身旁這些人起鬨的動靜越來越大，裴度有些不悅地皺起了眉頭，甚至兩隻手都握緊成了拳頭。
這位裴小郎君的種種反應都被站的位置與他相比略微靠後半個身位的皮洛士看在了眼裡。
這位早已習慣於在長安城裡消遣打發閒暇時日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只有一腔熱血的無知少年了。
在市井當中浪跡了這麼久，皮洛士明白了一個道理，不管身在何方，這天底下總是不缺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之徒。
說起來周圍的這些圍觀的看客那也大多都是混跡於市井、每日為了生計而奔忙的升斗小民，這平日裡忙忙碌碌的實在是缺少消遣。
結果這日積月累之下一個個的都養成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好事者之心。
對於這些人來說，只要不是牽扯到自己身上的事，不敢多嚴重多慘痛，那也不過就是一種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想到這裡，皮洛士又不禁扭著脖子看了裴度一眼。他發現，這位不知是長安城裡多少位世家千金的夢中情郎的玉面貴公子的裴度。
明顯是一副想要上前去制止，馬上要發生的這一場紛爭的神情，但奈何他現在被擠在這一堆人當中動彈不得，只能在一邊任憑事態繼續發展，一旁自己乾著急。
不過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倒是那本來眼看著就要開口說話的小個子，先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了。
只聽到這小個子忽然發出一聲牛也似的怒吼，隨後便扭頭盯著四周的人吼道：
“好傢伙，合著你等這些個閒（鹹）得快要齁死的腌臢雜碎，竟然是要那我當猴耍麼？還真當你家阿爺是吃素的麼？！”
這小個子雖然說著怒氣衝衝的狠話，但回應他的卻是周圍那此起彼伏的笑聲。
甚至皮洛士都有一種想要笑的衝動，不過好在他在即將要笑出聲音來之前又看了一眼那焦急的裴度，隨後便硬生生地將已經湧到了嘴邊的笑聲嚥了回去。
不得不說，皮洛士有時候還真的很是佩服裴度。
按理說，裴度可不是那種自小嬌生慣養、不知人間疾苦為何物的紈絝子弟。
相反，因為他家中早年間出了的那場變故，他對民間疾苦的感悟不說遠超那些是珍饈著綾羅的膏粱子弟，就是比一般的百姓還要深刻。
更重要的是，以前長期為了自己母親的病而在市井中討生活的裴度可是早就見慣了這些市井小人物是怎樣的一副嘴臉。
但令皮洛士敬佩的是，這裴度在清楚的認識到了，這些尋常小民的嘴臉，之後竟然沒有去鄙視他們。
也沒有急著想要與這些市井小人物劃清界限，而是始終將“濟世安民”這四個字放在心上。
這是怎樣的一種心態啊……
皮洛士有些感慨，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就一個人很多時候其實並不算難，但難的是你在瞭解到了這個人的諸多缺點之後卻依然沒有放下當初那顆立志要救他的那顆心。
在這片角落斜對角過去的一家酒樓當中，一名明顯上了年紀的男人，緩緩放下了正好可以看見那處鬧哄哄的角落處，究竟發生了甚麼的窗戶的窗簾。
順手撕下一條放在他面前的，那一隻烤的色澤金黃、油光水滑的小羊羔的一條烤羊腿，絲毫不顧及形象的大吃大嚼了起來。
吃到一半，他似乎想到了什麼，直接將已經吃得差不多、被自己撕扯得不成樣子的羊腿向前一遞，說了句：“吃麼？”
原來這個人的面前還坐著一個人……
看著這烤羊腿……或者說是一根沒剩多少肉，上頭全是牙印的骨頭棒子，葉燼禮貌而堅決地搖了搖頭。
“嘿！”在親眼看到了葉燼的反應之後，男人直接咧嘴一笑。
只聽這男人在笑完之後便開口說道：“葉賢侄啊，若是想在江湖上討生活，可不能是這個樣子啊。似你這般挑肥揀瘦的，那在江湖上可不容易吃飽啊！”
“多謝世伯教誨，小侄感激不盡。”葉燼鄭重地行了一禮。
“很好！”男人見狀笑得很是開心。
“古人云：‘近朱者則變赤，近墨者則變黑。’這句話，我以前總是信的，可自從我今日見了你之後我才知曉……”
男人一邊說著話一邊將手上的骨頭放在一旁，隨後用一條一看就是上等料子製成的帕子，擦好了手之後便敲著案几看著裴度微笑道：
“……原來古人也有錯的時候。”
夏日的長安西市總是熱情似火的，除了這頭頂的烈陽，在衝著地上的一切散發著光和熱以外，這西市的行人們的內心也都如同窩著一個火爐，將每個人都烘烤得燥熱無比。
比太陽更加滾燙的，其實就是人們那顆浮躁的內心。
在酒樓中，用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淨了自己那原本抹滿了油脂的嘴巴的中年人，悠哉遊哉地斜倚著窗臺，伸手撩開了那明明不久前才被他自己親手放下的窗簾。
印入中年人眼簾的，正正好就是那被過往行人圍得油潑不進、水洩不通的說話翁。
只不過眼下在場眾人關注的焦點已經不再是那說話講古的老翁了，而是那個生得瘦瘦小小，脾氣卻比誰都要大的漢子。
耳聽得周圍眾人對自己的戲謔打趣越來越過分，這小個子登時火冒三丈。
眼見眾人將自己當猴耍，這小個子原本生得尚算白淨的麵皮此刻漲得通紅一片，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臉上刷了一層朱漆一般。
不過在場眾人見到這小個子已經怒到這個地步之後，非但不有所收斂，反而還變本加厲地戲謔了起來，現場頓時響起了一片如同遛狗逗猴一般的呼哨之聲。
其中一個站在那小個子左手邊的臉上留著兩撇八字鬍的壯漢見這小個子此時的模樣著實“有趣”，忍不住衝著他大聲吼了一句道：
“哎喲喲我兒可莫要哭鼻子啊，來，耶耶這就給你買塊糖吃！”
此話一出，周圍眾人笑得更大聲了。
“你這廝討打！”小個子立馬瞪著那八字鬍惡狠狠地道，“胡四我可告訴你！我尤今要是發起怒來，就是皇皇昊天臨凡，幽幽閻羅現世那也管不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