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夙世(1 / 1)
生死間有大恐怖。
江遠此刻終於感受到那股子來自靈魂的顫慄和恐懼。
從來沒有這一刻,這種死亡的感覺如此清晰。
陰溝裡翻船了。
自己一向很惜命,可這次似乎玩大了。
捉仙網散發著光芒,將江遠緊緊的捆縛住,令他一點都動彈不了,此刻就是待宰的羔羊。
“以免夜長夢多,此子不可多留,迅速動手。”那絡腮鬍子再次開口。
他真的怕夜長夢多。
眼前這人,可是一府之主,既然要做,就要徹底斬草除根,不能留下一絲隱患,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只見那各自抓住捉仙網的平原府修士,再次在捉仙網上打下數道禁制,而江遠,此刻已經被捆綁成為一個大粽子一般。
他渾身是血,身上已經無一塊好肉。
就在那捉仙網被打下禁制的瞬間,江遠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再也無法凝聚一絲法力。
他瞳孔猛然收縮。
這次只怕要真的完犢子了。
求饒?
平原府怎麼可能讓他輕易活著。
他突然想起雲月兒所言,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絕不以身犯險,一切可能成為威脅的人或者事物,都應該在得勢時斬草除根,絕不留下任何隱患。
這些道理,他都懂。
可現在懂,還有什麼意義?
江遠突然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恐懼的目光,突然間變得平靜了。
後悔嗎?
不,只是有些意難平,如果以這種方式收場,總覺得有些莫名的憋屈。
是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將自己置身死地。
他突然想起,似乎很久沒有去孤兒院看老院長了,似乎,很久沒有穿行在街道的大街小巷,沒有安靜的坐下來,吃一碗路邊的過橋米線。
一瞬間萬千思緒,湧上心頭。
江遠感覺捉仙網又緊了幾分,甚至金色絲線,已經嵌進了他的皮膚。
很疼。
彷彿來自靈魂的顫慄。
痛入骨髓,切入肌膚。
就在此刻,一把大刀突然由小變大,出現在江遠的眼前,那是特事局的制式陌刀。
陌刀插進江遠的胸膛,似乎能聽到陌刀穿過肋骨的聲音。
下一刻,江遠瞳孔再次收縮,撕心裂肺的疼痛傳來,只是,下一刻,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陡然消失。
只見,那穿入江遠胸膛的陌刀,猛然攪動起來,竟在此刻,把江遠的心臟,徹底攪了個粉碎。
而江遠,最後一絲意識,也在此刻消失了。
絡腮鬍修士走上前來,盯著已經氣絕身亡的江遠,眸子中有些晦澀不明。
“這江遠,也算是個人才,可惜了,得罪的人太多。”他盯著江遠的渾身是血且殘破不堪的屍體,重重的嘆了一口氣,道:“江兄弟,九泉之下,可別怪我,我也是聽命行事。”
說完,環視了一下四周,對平原府修士道:“江府主也是個體面人,可別讓他曝屍荒野,驗明正身,就地掩埋了吧!”
有平原府修士,走上前,探出神識感應,確認江遠身上,再無一絲生機,朝著絡腮鬍修士點了點頭。
隨後又看向江遠依舊緊緊握住的斷魂銀槍,道:“大人,這把銀槍如何處理?”
那絡腮鬍子瞥了眼斷魂銀槍,想要伸出手去,卻突然想到了這槍上有毒,最終微微一嘆,道:“一起埋了吧!”
半個小時後。
平原府府邸。
鄭文年臉色有些陰沉,體內還是提不起半點法力,他臉色有些莫名的蒼白。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身中之毒,恐怕不簡單。
一名平原府修士匆匆而來,剛走進大殿,就立刻神色焦急的道:“啟稟府主,被關押在秘牢的江南府修士,被人救走了。”
“什麼?”鄭文年再次勃然大怒,道:“平原府修士幹什麼吃的?”
此刻,那名截殺江遠的絡腮鬍修士,眉飛色舞的走進大殿。
鄭文年一看,心中似有了某種猜測,立刻問道:“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回稟府主,事情已經辦妥,江遠已經死了。”絡腮鬍修士道。
“可曾親眼確認?可別讓他用什麼障眼法瞞過去。”鄭文年道。
“不會,已經多次確認無誤,他困在捉仙網中,下面的兄弟,一刀將他的心臟攪碎,並且將他掩埋的時候,又再次動用神識查探他的生機,確認已經涼透了。”絡腮鬍道。
“好,此事暫且不要聲張,本府現在就去中州。”鄭文年立刻道。
“府主,那些江南府逃跑的修士怎麼辦?”之前那名前來稟報的修士立刻開口問道。
“能追就追,追不上就算,現在江遠已死,他畢竟是一府之主,如果處理不好,我這邊麻煩很大,讓下面的兄弟都機靈點。”鄭文年說著,已經快速離開。
江州。
聽香水榭中。
正在跟聶爭仙對弈的雲月兒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握住一枚黑子,久久不曾落下。
“月兒,怎麼了,看你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還在擔心那個小子?沒事,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那個小子蔫壞蔫壞的,不是早夭的命。”聶爭仙道。
雲月兒微微嘆了一口氣,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突然有江州官邸修士急匆匆而來。
雲月兒眉頭微微一皺。
不多時,那名江州修士,已經走到聽香水榭中,拱手行禮道:“啟稟巡撫大人,平原府那邊,有些動靜。”
雲月兒的手,微微一頓。
“什麼動靜?”
那名修士再次恭敬的道:“據諜報傳來的訊息,鄭文年連夜趕往中州。”
嗯?
雲月兒握住的黑子,突然間被她捏碎。
雲月兒突然站起身來,開始在聽香水榭中來回踱步。
聶爭仙看著她心緒不安的樣子,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雲月兒突然停下腳步,看著聶爭仙,道:“我去一趟江南府。”
聶爭仙還沒有反應過來,陡見一劍破開雲海,有女子御劍而去。
一抹長虹,在星空下如同流星一般,遠去。
夜晚的江南府,並不安靜。
清音,賀蠡,風玄空,慕凌雪,以及剩下的九位監察吏,齊聚江南府議事大殿。
眾人臉上都佈滿陰霾。
“府主那邊還沒有訊息嗎?”清音突然開口問道。
柳青舟微微皺了一下眉,道:“根據那邊傳來的訊息,山上宗門的人趁亂救出了被扣押的人質,據說府主跟平原府那邊發生了一場遭遇戰,目前結果還不清楚。”
“不清楚?不清楚還不去查?”清音一拍桌子,怒聲道。
她心中也莫名的不安。
正在這時,李瑤匆匆從議事大殿外走來,臉色異常難看。
清音猛然抬頭,心底咯噔了一下。
“怎麼了?”清音問道。
“平原府那邊,突然全境戒嚴,聽說鄭文年親自去了中州,大人似乎,真的出事了。”李瑤開口道。
只是,在說出這個訊息的時候,卻在小心翼翼的觀察清音的臉色。
只見清音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無比。
正在這時。
夜空中一道璀璨的光芒劃過,一個一身白衣的女子,輕輕落在江南府大殿之外。
正是雲月兒。
落在江南府大殿外的雲月兒,驚動了議事大殿的眾人。
清音率先走出議事大殿,待看到雲月兒的瞬間,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烈。
隨後,江南府眾人,也快速走了出來。
“見過巡撫大人。”
包括清音在內的一眾江南府眾人,皆恭敬行禮道。
雲月兒只是淡淡的揮了揮手,目光投向天空繁星點點,又投向平原府方向,就那般靜靜的站在那裡。
清音立刻走過去,輕聲道:“頭兒,可有大人的訊息?”
雲月兒搖了搖頭,道:“沒有!”
清音心中一驚,道:“那現在怎麼辦?”
“等!”雲月兒淡淡的道。
清音還想說什麼,最終卻是閉口不言。
一天後。
灰頭土臉的林嫣然和君羨雲,匆匆來到江南府。
一進江南府,林嫣然就看到站在大殿外的雲月兒,頓時心中咯噔了一下。
林嫣然立刻上前行禮。
雲月兒表情平靜,只是淡淡的說了句:“回來就好,趕緊去收拾一下吧!”
林嫣然還準備說什麼,卻被雲月兒揮手打斷了。
又過了半天。
馮胖子,葉卿歌,還有三位江南學院的學子,在諸葛青雲,任飛揚,歐陽欽,段景雄四人的保護下,進了江南府。
一看到雲月兒站在江南府大殿之外。
馮胖子立刻奔了過去,就那般跪在雲月兒的面前,痛哭不止。
雲月兒淡淡的掃了一眼這些人,臉上無風無浪。
她微微轉身,走入江南府大殿。
一行人立刻跟隨而去。
進了江南府大殿,雲月兒往那原本屬於江遠的鎏金寶座上坐下,目光掃視著大殿之中江南府眾人,淡漠的開口,道:“再等三天,如果你們府主還沒有訊息,立刻點齊江南府人馬,踏平平原府。”
他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切冰斷雪,整個江南府大殿,好似都冰冷了幾分。
……
一座巍峨的雄城,聳立在冰天雪地之中。
這裡四面環山,不時有船隻穿梭在護城河外。
這一年,風雪漫京城。
孩童手中拿著一串冰糖葫蘆,在這冰天雪地中,顯得極度違和。
一個頭戴斗笠的男人,牽著孩童的手,緩緩從一艘客船中走下。
客船上的客人陸陸續續的下船。
忽見一劍破開雲海,有少年御劍升空而去。
砰!
御劍而去的少年被城頭一名穿著金色戰甲的偏將,抬手一箭給射了下來,砸入冰冷的護城河中。
“京都重地,修士不得御劍,違令者,斬!”
有一老翁,騎乘著一隻仙鶴,在準備升空而去的瞬間,硬生生壓住了升空的仙鶴,開始步行下船。
“修士不得在登天城上空飛行,每年都有一兩個不知天高地厚,想要挑釁登天城權威的修士,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有修士一邊下船,一邊說著。
“可不是嘛,不過這一路上,也的確憋得慌,這太古龍舟,穿梭各界,太壓抑了。”另一名修士道。
“這登天城城主面子也是真大,兒子訂親,遍邀三千界界主和九天十地的強者齊聚,這等排場,萬年難遇。”有修士道。
“也不看看,訂親的物件是誰,那可是真仙宗的聖女,以後不僅要接掌真仙宗,搞不好,還是登天界未來的掌舵人,一界之主。”有修士道。
“別說了,來了。”有修士道。
下一刻,從那太古龍舟之上,率先有一群身著水墨丹青兜風連雲袖,皆人人揹負長劍的修士開始下船。
剛走出船艙,這群修士皆橫立在左右。
而後,恭敬的等待著。
下一刻,一股火紅的烈焰從船艙之中噴湧而出。
下一刻,便看見一隻巨大的鳳凰,從那船艙之中鑽出。
但見,那鳳凰的背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不過六七歲般的年紀。
鳳凰突然振翅而起,在這登天城外盤旋。
登天城上空任何人不得升空,但此刻那身披金色戰甲的偏將,卻是沒有任何動作,反而恭敬的朝著那騎鳳盤旋的小女孩躬身行禮,朗聲道:“見過琉璃仙子!”
登天城外。
一老一小,拿著冰糖葫蘆的孩童也抬頭,看著那騎乘在鳳凰之上的小女孩,一臉羨慕。
孩童偏著頭,看了一眼頭戴斗笠的男人,道:“祖爺爺,您老說仙人風範,您看看,這是不是才叫仙人風範,咱們這一趟遊歷,遠兒鞋子都走破了幾十雙,您再看看人家,哎…”
孩童一臉委屈。
頭戴斗笠的男人不答,那藏在斗笠下的眸子,微微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惋惜。
他掐指一算,嘆了一口氣。
頭戴斗笠的男人,目光柔和的看著手拿冰糖葫蘆的孩童,看著他眉心浮現的恢宏氣運,隨後目光又投向遠空騎鳳少女,微微搖頭。
“福緣淺薄,大劫難逃,可惜了。”
斗笠男人微微搖頭,牽著孩童的手,正欲離開。
正在這時,那騎鳳盤旋的女孩突然一聲驚呼。
下一刻,那座下鳳凰,竟癲狂飛舞起來。
鳳凰衝入雲宵,又俯衝下來,竟是朝著孩童這個方向。
小女孩從鳳凰背上,跌落到冰冷的護城河中。
剛好落在孩童面前的冰河之中。
小女孩在河中撲哧,小臉凍得發青。
就在這時,孩童扔掉了手中的冰糖葫蘆,竟朝著那落水的小女孩奔去,一頭扎進了冰冷的護城河中,將那凍得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從水中撈了出來。
頭戴斗笠的男人臉色陡然陰沉,一把撈起下水救人的孩童,狠狠的一巴掌抽在孩童的臉上。
孩童滿臉委屈,卻是想哭又不敢哭。
只是頭戴斗笠的男人,已經是滿臉心疼,看著孩童身上一道道璀璨如長虹的氣運,轉移到那個小女孩的身上。
男人摘下斗笠。
目光投向真仙宗方向,又看了看滿臉委屈的孩童,輕聲道:“江遠,你知道,你失去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