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後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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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仙長明示!”

“黑煞逢白喪,至親痛斷腸。亡人魂不遠,生者身已僵。府上新死那人那誰?他至親至近的人都有誰?據我推算,其中之一,已經到了生死交關,命懸一線的時候了。”

那老太太被他一嚇,臉色不由也變了。

“蘭兒是我獨子,他自幼喪父,又來不及有一兒半女……他至親至近的人,若不是我那媳婦,只怕就是老身了!”

道士兩眼望著老太太,飛快地掐指一算。

“老夫人福澤綿厚,乃是長壽之人——那少夫人現在何處?”

“她?”老太太明顯地鬆了口氣,“她、她已不知去向,有兩天了!”

“正是她!”那道士掐指如飛,手訣萬千,“她是不是在令公子入土的時候失蹤的?她是不是穿著白孝,左鬢角又彆著一朵白絨花?……她是不是在公子入殮的時候並不太難過?”

“不錯!”卞老婦人氣鼓鼓地道,“那個小狐狸精,枉我兒對她情深意重,我兒入殮時,她竟然連一滴眼淚都沒掉。”

“就是她了。”道士搖頭嘆道,“她不是不難過,而是一早就抱定了必死之心,要偷偷為翡翠公子殉葬。她現在已被活埋在翡翠公子的墓中,老夫人趕緊派人去救!”

“你……你說她在我兒的墓裡?”

“是,她想要生而同衾,死而同穴。”

老夫人的臉色變了變,突然笑了出來:“果然沒枉了我兒在世之時,對她的好!”

“老太太,先別說這些了。”道士催促道,“這個人陽壽未盡,現在也還活著,你趕緊派人去救她!”

“去救她?”老太太像是被他的話嚇了一跳,“為什麼要去救她?我那蘭兒剛剛入土,哪能就去掘開,讓他不得安寧!”

“可是你再不去,她就死了。”

“……那難道不是她的心願嗎?”

她問得理所當然,以至於道士整個給驚呆了。

“難……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大活人,被悶死在墓裡?”

“她願意與我那蘭兒同生共死,我這做孃的,雖然心疼,也只能由著她去了。”卞老太太神情慈祥,眼角閃動淚光,道,“蘭兒娶到這樣的好媳婦,九泉之下,也當含笑了。”

忽然間又在自己腿上重重一拍,嘆道,“唉,只是我這老糊塗,這兩天驚駭錯怪了我那好媳婦!”

“她還活著……”

那道士掙扎道,“她還活著!那是一條人命啊!活生生的一條人命啊!”

“仙長還有什麼事嗎?”卞老太太向一旁做個手勢,立刻有下人以托盤呈上白銀兩錠。

“區區心意,不成敬意。”卞老太太拿起一錠白銀,放在桌上,道,“有勞仙長登門,這點香油錢,請道長笑納。另外——”

她又撿起另一錠銀子,與前一錠並排放好,“有些事,請仙長不必聲張。”

她將兩錠銀子向道士推過去。銀錠在桌面滑過,發出沉沉的“碌碌”之聲。那道士看著它們,臉上的悲慼,漸漸變成了憤怒。

“你這是讓她死了……”

“仙長……”

“你這是讓她死了!”

“仙長!”

“你這不省事的婆子!”

“呼”的一聲,那道士長袖一拂,已將兩錠銀子掃落在地。

“為什麼你們一個個就都只想著去死,而不願意好好地活!”

他的舉止忽然失控,卞府的僕人登時緊張起來。幾個年輕力壯的從客廳外闖入,一個個虎視眈眈,只待卞老太太一聲令下,就要把這道士打出去。

“我那媳婦與蘭兒夫妻恩愛,以至於不願獨活,感天動地若此,正該我們成全!你這道士既是方外之人,不知男女之情,還是少管閒事為好。”

旁邊管家見老太太激動,上來勸阻,卞老夫人擺了擺道:“你管我幹什麼,還不快去準備我那好媳婦的牌位?”

管家忙不迭地答應了,下去操辦。

“罷罷罷!”道士簡直氣瘋了,跺了剁腳,罵道,“你們願意去死——那你們就都去死好了!”

“嗖”的一聲,光天化䒤之下,這個人竟已不見了蹤影。

她的名字裡,有一個玉字。

因此,人們才都說,她與翡翠公子的一段姻緣,是天定的。

——只是,卻沒想到,這天定的一段姻緣,竟會這麼短。

玉娘躺在石棺裡,努力不去想頭頂上,那個被盜墓賊開啟就合不上了的棺材蓋。

黑暗中,她什麼也看不見,摸索著握住卞蘭的手,一顆心才慢慢踏實下來。那隻曾經給她無數溫暖的手,現在又冷又硬,每一根手指,都像一根冰凌。

她掙扎著翻了個身,側對翡翠公子,空著的一隻手,慢慢摸上亡夫的臉龐。額頭、眉宇、鼻、唇……翡翠公子含笑的臉,彷彿又浮現在她眼前,對著她似笑非笑。

玉孃的身子劇烈顫抖,卻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了。

他彌留的那幾天,她像是把一輩子的眼淚都流盡了。只要一摸到丈夫那燒得滾燙的皮膚,一看見他瘦得深深塌陷的兩腮,甚至一聽見他的咳嗽、伸吟,淚水立刻就會像決堤了似的,從她的雙眼洶湧而出。

她哭得那麼多,幾乎讓人疑心她的心裡,是不是有一座眼淚灌成的湖。

“沒事……別哭……”

一開始,翡翠公子還會掙扎著安慰她,可是很快,他就開始昏迷。時睡時醒,虛弱得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瀕死之際,他握著她的手,一雙渾濁了幾天的眼睛,忽然之間亮得嚇人。他翕動著嘴唇,可是隻能發出“呵呵”的音節。她伏夏身想要聽清一點,卻被他握住了手。

他的手已經乾枯得只剩一層皮了,但力氣卻很大。

——一握。

——又一握。

——再一握。

丈夫的手勁一次比一次大,手指簡直像是要深深地勒進她的皮肉裡去。

她的手骨咯咯做響,有點疼,又有點怕。

她又哭了,是最後一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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