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速度(1 / 1)
胡夫子這樣想著,將一尾魚與一張紙條,都向江灣裡拋去。
他人在礁岩上,站得高,沉甸甸的魚與輕飄飄的紙,一出手,竟然幾乎以同樣的速度,極快地向下墜去。
“卜!”
青魚入水,發出了令人意外的微弱的入水聲。
魚與枝條向江底沉去,由西向東的水流,幾乎對它們沒有一點影響。兩件物事筆直地沉入水中,像兩錠鐵丸,落到江底的沙床上。
胡夫子嘆了口氣,往家裡走去。
他今年五十多歲,親朋一概欠奉,沒有婚娶,更別談子嗣,只是一個人住在鰲灣邊上,一幢獨棟的竹樓裡。
他寫得一手好字,靠著晚上給別人抄書、寫信,掙一點錢。除此之外的時間,基本都是坐在鰲灣邊,默默垂釣。
看似與世無爭,但與世人格格不入,其實就是一條大罪。
“絕戶夫子”,這就是在鰲灣,人們在背後對他的稱呼。
回到他的竹樓前時,胡夫子無奈地看見,洪屠戶又在偷砍他的竹子。
“……洪老闆。”
他忍不住叫了一聲。
這片他五年前種下的竹林,本來正該茂盛好看,可是從去年竹子大概長成之後,洪屠戶等一些粗鄙之人,就時常來偷砍盜掘。
時至今日,已東禿一塊,西缺一塊,宛如瘌痢。
洪屠戶正忙得額頭見汗,忽然聽見胡夫子的聲音,也不由吃了一驚。抬頭一看,油光滿面的臉上,立刻擠出點笑容。
“胡夫子啊!”
“竹林都被你們砍壞了,不好看了!”
他今天難得的有些嚴厲,洪屠戶愣了一下,馬上瞪起眼來。
“啥玩意兒?啥叫我們砍壞的?俺就砍了這麼兩根,你別把別人的帳算到俺頭上啊!”
胡夫子噎了一下。
“你這都是來砍第幾次了!”
“你說第幾次了?你說第幾次了!”
洪屠戶的臉蛋漲紅,像是血全湧到了頭上,“你還啥時候看我砍過?哪年哪月哪日?哎,姓胡的,你今天說明白了,俺賠你竹子,你要是說不出來,別說俺揍得你!”
“你……你上個月還來過……”
“放你的屁!啊,就是放你的屁!”
洪屠戶跳著腳地罵起來,“你以為誰都惦記你幾棵破竹子?白送給俺都不要!……砍你兩根破竹子,就是砍了你的銘茛子了?誰稀罕,我呸!”
胡夫子頭疼起來,揮了揮手,不與他掙,自己上樓去了。
後邊洪屠戶“叮叮噹噹”地又去砍竹子。
“一個窮絕戶氣,養著竹子,也沒兒子傳呀!”
胡夫子愣了一下,在樓梯上回過頭來,冷冷地看了那卑賤之人一眼。
回到樓上,在臥房中開啟床櫃,掀起層層疊疊的舊衣,壓箱底的,是他的半身軍甲。
本朝尚青,而前茉朝尚白。光復軍的半身軍甲以紅布打底,亮銀鐵鎖的軟甲套在身上,緊緊地箍著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更挺直了腰、挺直了背。
他已經有好多年,沒有碰過這身軍甲了。
彷彿從他練好神通、晉升軍中“小將”、被授予這套軍甲之日起,他就被外派出來,在鰲灣這裡,做了光復軍在端州的秘密負責人。
這套軍甲,他開始時還經常偷偷試穿,可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卻已經只是深藏箱底了。
很長一段時間,光復軍都沒有任何行動。以致於他會以為,自己可能永遠都只能作為胡夫子終老於此了。
但現在,當屍王有難,老鄭生死不知的時候,他卻終於要真正面對戰鬥了。
恍惚中,過去那孤高凜冽的心境彷彿又回來了。
他不是什麼胡夫子,不是什麼老絕戶,更不是什麼漁村裡麻木無知老朽之人。事實上,志向遠大,為復國而不惜一切的義士、戰士,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多年來他忍辱負重,為的就是也許便是接下來的一戰!
——挑戰四大賊王,保護端州的屍王。
胡夫子深吸一口氣。一朝揚眉吐氣,身份大白於天下之後,去讓那些過去看不起他,輕視他、欺負她的人後悔的念頭,忽然湧上了心頭。
想象洪屠戶等人在他的神通下哀嚎死去的畫面,已不由令他笑了出來。
可是一轉頭,他卻又看到了屋角的鏡子。
銅鏡裡,那個戰士,已經老得兩鬢斑白,滿臉皺紋了。
胡夫子愣了一下,彷彿被一根整個地冰凌穿透了他老邁的心臟。
愣了好久,他終於又坐了下來,又將那軍甲脫了下來。
水鳶號駛出天光湖,進入回龍江。
按照傅山雄留下的地圖指示,復囯軍在端州的屍王,是沉在回龍江拐出的第一個大彎,鰲灣。
端州是九州澤國,回龍江兩岸,水道縱橫。視力所及,萬千座大大小小的丘島,如塊塊翡翠,浸在融金一般的水面上。
端州人特有的竹拱橋,如衝虹一般,將丘島彼此連綴。
一座座尖細的竹樓,住著百姓;一艘艘窄得像竹葉的筏子,在丘島、荷田間穿梭。
他們離開海天會已經超過弎天時間。
決出“花”作為此行的龍頭老大後,八大高手反而都沒有了鬥志。
“鉤”、“蟲”、百里清,因不願與人共處,深居簡出。杜銘追著花濃,在船頭吹風。“花”不知為什麼,與他們湊在了一起,有說有笑。
小賀和他們隔著一段距離,沉默著看著茫茫的遠方。
蔡紫冠則在船尾,一個人坐在船尾的漁網上。
那一天,“花”對他說的話,不得不令他耿耿於懷。
“你懂什麼……”
蔡紫冠憤憤地罵了一聲。
如果一個人有他那樣的母親、那樣的父親,又在棺材中出生,當然是有資格不相信別人的。
浪花拍打,細碎的水沫從船舷上濺入,迷迷濛濛,打溼了蔡紫冠的眉毛。他隨手抹一把,忽然覺得那彷彿是淚水,不由笑了一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