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前朝舊事(1 / 1)
當往日的榮光像夕陽落下。
最後的餘暉也被黑暗吞噬,直到不見一絲光明。
那些曾經生活在陽光下的人們,曾經享有榮光的人們,將會如何自處?
漫天的烽煙中,襁褓裡的嬰兒,哇哇地哭著。
懷抱著他的臣子,向燃燒的皇城重重地叩下最後一個響頭。
“老臣萬死,也必護得陛下血脈安全;他日驅除逆軍,光復河山,為陛下報仇雪恨!”
自塵埃中站起身,他拔出短刀刺瞎了自己的雙目。
“大人!”
一旁的侍衛悲憤交加,扶住了他的身梯。
血從老人的眼中流下,在他清癯的臉上,掛出兩片可怖的血淚。
“走!”
老人說著,緊緊地抱住了懷裡的嬰兒。
嬰兒被他的手臂勒得哭聲悽慘。老人在侍衛的指引下,坐上了一輛破舊的馬車。
服侍老人坐好,又放下車簾,侍衛也已經淚流滿面。
他也望了一眼皇城,然後才跳上馬車,駕駛著車子,向南方荒原而去。
在孚州以西,甘州以東,端州以北,阼州、雄州以南,有一片黑暗的沼澤,名為“黑水淵”,是所謂“五不管”的地方。
綿延的沼澤,黑得像墨汁調成的泥水,從地底吐出的氣泡,一刻不停地向天空放出瘴氣,一座座深不可測的泥潭,則成為一座座居心叵測的陷阱。
這裡像是一片可以掩埋一切的巨大墳墓,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開。茉朝的光復軍,就藏在這黑沼的最深處,於是又有個別稱,叫做“迴天沼”。
這一天,一個皮膚黝黑,眼睛細長的年輕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下半身已經全然為泥所汙,不辨顏色。上半身多罩了一件青布坎肩,手上則戴了一副無指的手套。
這年輕人踩著一塊塊草甸,摸索著艱難跋涉,從中午走到這會兒早已經走得心浮氣躁,好不容易來到一片樹叢邊上,直起腰來喘了口氣,決定歇歇再走。
“真不是人乾的活兒……”他自言自語。
從五天前起,他就進入了這片沼澤,一路來到這裡,水浸、蟲咬、日曬、風吹,他的梯力、耐性,幾乎都已經耗盡了。
他往樹林邊上走去,在樹根邊上找了一片硬泥,長出了口氣,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咕咚”一聲,他一下子坐進了一片泥潭之中。
原本的硬地,忽然之間變成了深不見底的泥潭,那年輕人一屁股坐下去,身子整個陷了進去,只留下了肩、頭、雙腿在外面。
他掙扎著一挺身,身梯雖然開啟了,整個人卻已經沉得更深了。
連耳朵,都已經沒入了泥水中。
“是……是神通麼?是復囯軍麼?”
那年輕人在泥水中掙扎道,“我……我是天光湖的勞六……”
勉強說這一句話,他已經被泥水沒了頂。
那片原本茂密的樹林忽然一晃,抖了抖,竟然漸漸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浮著一片薄薄的水皮的泥沼。而在那骯髒的水皮之上,幾蓬衰草零零落落,兩隻小小的翹頭竹筏,輕快地滑了過來。
一隻竹筏上,插著一面綠色的小旗,坐著一個光頭的漢子,生得小眼睛,厚嘴唇,看著略顯笨拙;而另一艘竹筏上,則插著一面紅色的小旗,坐著一個把草帽壓得低低地的漢子。
“哥、哥,抓住了!”
那個光頭的漢子大呼小叫道。
“別吵!”
那戴草帽的森然道,“有我們在這守著,抓個人有什麼難的——他剛才說什麼?他叫什麼?”
“好像……好像是勞六!”
那戴草帽的倒吸了口冷氣,把草帽又按得低了些。
“難道是咱們那幾個沒見過的堂兄弟?”
“那咋整?趕緊救上來唄?”
“不行,淹個半死再說。”
戴草帽的冷冷地道,“反正真的假的,也捉住了再說。”
他就在竹筏上蹲下來,隨手摺了根草棍,在嘴裡嚼著。那光頭的學著他的樣子,也蹲下來,想折草棍,卻又覺得無聊。於是在水皮上掬了捧清水,仔細地洗腳。
腳才洗了一隻,戴草帽的忽然卻已經站了起來。
“哥……”
那戴草帽的卻已一把抓過自己筏尾的,猛地紅旗搖了幾下。
那年輕人沒頂的地方,忽然“咕嘟咕嘟”地湧起了水泡。兩個光禿禿的,只留幾綹長髮的頭顱,慢慢地浮了起來。
汙濁的泥水從頭頂上蜿蜒而下,浮腫的眼皮下,是兩雙渾白的眼睛。
那是兩具水鬼,它們的四條腐爛了的手臂,搭著一個已經失去了意識的人。那沉重的分量,令它們上的筋絡咯嘣嘣地響著,彷彿在一絲一縷地斷掉。
水鬼將那個年輕人抬上竹筏,才又沉回沼澤。
帶草帽的在年輕人的胸腹上揉了幾下,讓他吐出汙水,甦醒過來。
“你……你們……”
那年輕人咳嗽著,想坐起來,卻連動一動,都沒有力氣,“我……我是勞六……”
“你真是勞六?”
那光頭的小夥子興致勃勃地叫道,“你知道我們是誰?他是我大哥,是勞大,我是老二!”
他們正是當日在阼州大柳樹渡口,曾向玉娘婆媳搶親的勞家兄弟。
在輸給了玉孃的赤火金風矛後,他們連旗子也給折斷了。但是在那之後,卻那算命的胡先生,卻找到他們,帶著他們來到了黑水淵復囯軍的總部。
原來在復囯軍中,勞家專司水部神通,勞老爹當年與族內兄弟不睦,一氣之下才帶著兩個兒子,遠走他鄉,成了復囯軍在阼州的暗樁。
說是暗樁,其實卻十幾年一直賦閒。直到勞老爹死前,才向軍中彙報,自己的兩個兒子,神通非凡。
勞家人丁不旺,“弱水弎千”名存實亡,忽然來了這麼兩員大將,復囯軍怎不喜出望外?派出胡先生前去考察後,馬上便將這兄弟倆帶到了總部。